第二日,温时玉得了裴珩的准许,在书房摆好了棋盘,然而,茶换了几盏,午膳时间已过,裴珩却依旧没回府。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差人去问问,惊风匆匆入府:“温姑娘,大人今日公务繁忙,不能回府了。”
温时玉心中顿时浮现一阵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站起身:“发生了何事?”
惊风顿了顿,还是低声道:“今日城外荒寺发现了两具尸体,已经死了有几日了,恐怕正是耿直与那跛子。”
果然,该来的消息还是来了。
温时玉深吸一口气,犹豫着开口:“那……我能去看一看吗?”
惊风没立刻应声。
他总觉得,自从大人遇见这位温姑娘,便有些不太对劲,就像今日,大人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特意吩咐他来告诉她案子的事,居然只是怕失约于她,让她在府中枯等。
原来大人查案,哪里管过旁人的死活……不对,大人不查案的时候也不怎么管旁人死活。
所以,护卫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事。
不过大人确实交代过,若是她想来,便带她同去。惊风想了又想,还是不打算违逆大人的意思:“自然,大人吩咐,可带您同去。”
*
裴珩正在后衙看仵作递上来的验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去,温时玉正站在门口,眉宇间的愁绪浓郁的化不开。
他还从没见过她这般神色。
“大人,”温时玉上前几步,“已经确认是耿直了吗?”
裴珩斟酌着:“两人死了多日,尸身已经腐败,不过基本对的上,仵作验尸时发现,其中一具身形较为瘦削的男尸,左腿有旧伤,骨头变形,是个跛子无疑。”
周遭气氛瞬间沉默下来。
“要是我能早些想起来就好了,兴许他们就不会死,案子也能查下去……”这个念头在温时玉心底反复盘旋,此刻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下手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裴珩当即截住了她的话,解释道,“仵作推断,他们的死亡时间,就是你被绑逃出的第二日,凶手抛尸荒庙,若不是昨日有个人抄近路回家,去庙里歇脚,尸体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
温时玉心头一震,幕后之人的毫不留情与干脆利落,不禁叫人后背发凉。
裴珩神色同样凝重:“耿直并非京城人士,现下能来辨认耿直身份的,恐怕也只有柳枝了,已经叫人去请她了。”
……
刑部大堂比温时玉想象的要冷得多。
不是天冷,而是这方天地间,凝聚了无数人的哭喊、叹息、忏悔、求饶,一层一层地嵌进砖石里,经年不散,最终又顺着砖缝往外渗,寒意彻骨。
裴珩坐在公案之后,绯色官袍,乌纱束发,温时玉在旁侧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珩,这个人是刑部侍郎,是在这间大堂里,手握生杀予夺的掌权者。
柳枝被带上来时,脊背挺直,衣裳还是那件蓝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未施脂粉,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许久。
裴珩看向她:“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需要你去辨认其中一具可否是耿直。”
柳枝的身子晃了晃,嗓音沙哑:“好,我去认。”
惊风在前面引路,柳枝跟着往外走,温时玉也站起来,正准备跟出去,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珩。
他眼中浮起一丝担忧,劝道:“尸体骇人,你莫要跟去了。”
温时玉摇摇头,目光坚定:“没关系,我不怕的。”
裴珩看了她片刻,还是松开了手,跟在她身侧。
验尸房在刑部大堂后面,是一间独立的矮屋,还没走到门口,便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尸体的腐臭,混着石灰和艾草的辛辣,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差役掀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尸体的面容可谓称得上可怖,不是相熟的人恐怕根本无从分辨。
柳枝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他。”
裴珩略微沉吟:“尸身腐败的厉害,你可确定?”
“确定,这身衣裳还是他嫌贵,不舍得买,我后来偷偷去买了给他的,衣襟处第二颗盘扣掉了,是我寻了颗差不多的缀上的,他左上臂有一道疤,是去年替赌坊里一个年轻后生挡刀留下的,左边肩胛骨上也有一道,是小时候被他爹打的,右后腰有一块青胎记,鸡蛋大小。”柳枝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仵作一一核验后,躬身禀告:“大人,无误。”
裴珩颔首,将柳枝重新带到大堂,详细询问了她与耿直的过往。
柳枝是在三年前与耿直认识的,却不是在醉春阁,她当时帮妈妈外出采买,有几个地痞流氓认出了她,上前调戏,是耿直出手相助。于是,两个身处泥沼的人,在互相依偎中渐渐生出几分真心来。
至于那个跛子,她也不认识,半年前耿直与那跛子开始同来醉春阁,听他说是结识了个新朋友,有些赚钱的路子,她问过几次,耿直只说那人是做生意的,旁的便不肯多讲了。她怕他出事,劝过几回,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耿直拿来的银子一次比一次多,也没见出什么事,她也渐渐放了心。
说到这,柳枝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那日你们来找我,我就知道出事了,没想到这么快。”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幼时我家里穷,我爹嫌我娘生了个赔钱货,白吃家里的饭,对我和我娘非打即骂,我从小便学会了讨好他,洗衣做饭,割草砍柴,什么都会,做得好了,他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看。
直到七岁那年,娘生了弟弟,他就瞒着娘把我卖进了醉春阁,我那时生的丑,又瘦弱,妈妈只把我做粗使丫头,寒冬腊月,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就生了冻疮,后来做了姑娘,不再受冻了,可手还是不好,每年冬天都犯,痒得钻心……
他上次来见我,还说快攒够了钱,说一起去南边,南边暖和,冬天不冻手。”
柳枝忽然噤了声,脱力般跌倒在地,眼泪滚滚而下,像是湍急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决堤:“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给我赎身,他不会做这些事的,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不会的,他不是个坏人……”
她的哭声,夹杂着多种情绪,怨恨、绝望、不甘、后悔……
温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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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人没有放过他,可他助纣为虐,又何曾放过别人,甚至连她都是其中的受害者。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从刑部回来,温时玉坐在廊下,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柳枝认尸时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心里闷得厉害,起身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书房外。
书房亮着,裴珩回来了。
温时玉看着那道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似乎能透过窗纸看出裴珩是在提笔或翻动纸页,还是在凝神思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影子忽然朝着窗边靠近,她刚想躲,那扇窗便猛地推开了。
四目相对,她尴尬地想逃,又觉得此时转身太过刻意,只得生生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僵硬。
“还没睡?”裴珩看到她似乎并不惊讶。
“睡不着,出来赏月。”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说完便垂下眼,恨不得咬自己舌头。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
月亮此时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裴珩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从窗边转身往门口走。
书房的门开了,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拿着的外袍递给她:“风凉。”
温时玉接过来披上,那股冷松香瞬间将她笼罩。
裴珩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还在旁边拍了拍,示意她也坐。
温时玉愣了一下,他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分不肯放松,此刻却席地而坐,手臂搭在膝头,十分随意。
二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周遭只有虫鸣声。
“我审过很多案子,”裴珩先开口了,“有偷窃的,谋私的,还有杀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为还债,为报仇,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心爱之人,那些理由,没有一个是假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自然,耿直也有。”
温时玉没有接话,低下头,他的外袍袖子太长,把她的手整个盖住了,她在袖子里捏紧了手指。
“是非善恶黑白,从来不是一刀切下去就能分的清楚明白的,他们的苦衷和不得已是真的,但不会因为是真的,就当作事情没有发生过。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或许自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便知道自己不会有善终,有些恶,从一开始就与你无关,更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你只是恰好站在了它旁边,便以为自己也是它的一部分。
论错,是狠心卖女的父亲的错,是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畜生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裴珩看着她,神色比月色更温柔:“唯独,不是你的错。”
温时玉的鼻子猛然一酸,压抑着情绪此刻全都涌了上来,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滴眼泪滚落,落在裴珩的衣袍上,同样落进了他心上,烫的他心尖都在颤。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挂在她脸上的泪珠。
“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