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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作者:九月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夜逐渐吞噬世间万物,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深处,隐隐传出几声女子隐忍着的啜泣声,破碎又绝望。


    屋内,一名年轻男子衣衫不整地掀开内室帘子走出来,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与阴鸷。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的青年,自顾自地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你是说,人跑了?”他神色淡漠,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下的青年抖得愈发厉害:“是,是小人办事不力……”他结结巴巴地应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年轻男子一脸平静,仿佛根本无事发生一般。青年额角的冷汗渐渐汇聚成珠,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汗珠落地的瞬间,“啪”的一声,年轻男子手中的茶盏也狠狠砸在他眼前,瓷片飞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废物!”年轻男子声音陡然拔高,“跑了不会去追?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青年将头磕的砰砰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也不知怎得这么巧,那小娘们逃跑时正好叫裴大人撞见了,人已经被带回裴府了,小人实在是没法子啊!”


    闻言,上首男子一愣:“你说裴珩?你看准了?”


    “看准了,看准了,小人昨夜就去裴府附近蹲守,今儿个亲眼见着裴大人带着她出来进去的,错不了。”


    年轻男子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阴狠的戾气,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感知到来自上方的杀意,青年一凛,伏在冰凉的地砖上,抖如筛糠:“公子放心,他绝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呵,”年轻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你手底下那两个蠢货,被那女子看见了脸,还能瞒得住?你以为他裴珩是吃干饭的?”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阴狠,终于找到了一丝表忠心的机会,这才敢抬起头,谄媚道:“公子放心,小人会处理干净,况且,就算有人查到了,也是小人一人所为,绝不会胡乱攀扯。”


    年轻男子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青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几分警告:“你找的这几个还算合胃口,日后做事谨慎些,也不枉本公子提拔你。”


    “是是是,公子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再出半点差错!”青年仿佛捡了一条命回来,脸上表情分不清是哭是笑,只顾着磕头谢恩。


    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滚吧。”


    青年如蒙大赦,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屋子。


    待人离开后,年轻男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眯起眼睛,语气阴狠,一字一顿:“裴珩……”


    *


    裴珩近来早出晚归,温时玉几乎见不着他的面。今日回来的倒是早些,可一回府便径直进了书房,未曾踏出半步。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进去,又一次次被端出来,饭菜从热气腾腾变得温凉,再从温凉变得冷透,却始终未曾动过一筷。


    眼见送进去的饭菜再次原封不动地拿出来,青荷忍不住叹口气:“大人午膳未用,晚膳也推拒,如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先备着吧,大人忙起来向来是这般。”惊风同样叹气,裴珩沉于公务时,谁劝都无用,多劝几句就沉了脸,旁人也不敢再多声了。


    “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的?”温时玉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正出来透气,远远便看见青荷与惊风二人,拿着食盒,一脸愁容。


    “姑娘,”青荷上前问安,“是大人不肯用膳,我们看着着急,却又却不动。”


    “诶,”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姑娘,不如您去劝劝大人吧,您的话,说不定大人能听进去两句。”


    “你别乱出主意,”惊风立马否决,“大人发起火来你又不是没瞧见过,莫连累温姑娘。”在温时玉身份尚不明朗之际,他并不想让她过多靠近裴珩。


    “你懂什么,”青荷呛声,一胳膊肘给他杵到身后,“姑娘别听他乱说,大人断不会对您动气,您说这大人,一忙就是一整日,一日只用一餐饭,这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青荷说得恳切,看着被烛火映得通透的书房和紧闭的门窗,温时玉心中一动:“那我去试试。”


    书房外,她抬手敲了敲门,屋内却久久无人应声,她心里犯嘀咕,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墨香气,裴珩坐在宽大的乌木案后,面前堆满了卷宗、画像与写满字迹的宣纸。他太过专注,竟未察觉到有人进来。


    温时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他片刻,他微微垂着眼,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平日紧绷着难以接近的人,此刻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心口好似被揪了一下,酸涩发胀,不由自主上前了两步。


    裴珩骤然抬眸,看清来人是谁后,眸中的冷硬染上几分讶异:“你怎么来了?”


    温时玉抿了抿嘴,在一旁落座,一脸乖巧:“我饿了。”


    裴珩:……


    饿了不去厨房,来书房做什么?


    他未放下笔,重新埋首于案卷中,头也没抬:“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就是了。”


    温时玉没接话,问道:“大人可吃过刚出炉的羊肉胡饼,面饼被烤的焦黄,肉香混着芝麻香,一口咬下去,面饼酥脆,里面的羊肉肥瘦相间,鲜嫩多汁,香而不膻,再喝一口鲜辣滚烫的羊汤,那滋味……”


    她描述的细致又勾人,裴珩胃里抽搐了一下。


    “我初到京城那日就吃的这个,几日不吃,想得抓心挠肝,”温时玉趁热打铁,“大人若是得空,我们一起去尝尝?”


    “吩咐人去给你买就是了,去找青荷取银子。”他依旧没抬头。


    “哎呀,大人,这胡饼就得吃刚出锅、热的烫嘴的才香,捂上一路,味道可差多了,”看着裴珩并没有不悦的迹象,她不依不饶地继续央求,“大人,求你了,只去这一次,好不好?”


    她说“求你了”,他好像根本无法拒绝。


    “走吧,”裴珩合上案卷,起身出门时,顺手拿起件披风披到她身上,“夜里风凉。”


    街上静了不少,唯有几家宵夜摊子还亮着灯笼。不远处的小摊子前,炉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要两张现烤的羊肉胡饼,两碗羊汤,”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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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找了个避风的小桌,回头朝他笑,“大人坐这里。”


    “得嘞!二位稍等。”摊主手脚麻利,快速将两团包好馅料的面团压平,撒上芝麻,一张张贴在炉壁上。


    等待的间隙,温时玉随口闲聊起来:“大人可曾养过些猫儿狗儿的?”


    裴珩摇头:“未曾。”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巴儿狗,”温时玉裹紧披风,语气有些懒洋洋的,“全身白毛,圆滚滚的,叫它坐便坐,叫它起便起,可招人稀罕呢。”


    裴珩静静听着。


    “突然有一日,也不知它生了什么病,不吃不喝,眼见快不成了,我哭得不行,抱着它求它别死,我阿娘阿爹没法子,只能找了些草药,煮了硬给它灌了下去,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灌了两日,它竟真的肯吃东西了,


    “我还是哭,怕它活不成,阿娘便跟我说,‘这猫儿狗儿的,什么生灵,只要肯吃食,那就能活,要是怎么都吃不下食去,那才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果然没错,那巴儿狗一直活了十三年,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含沙射影,裴珩听明白了,他挑眉:“怎么,我是这只巴儿狗?”


    温时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得出他是在打趣,她一边憋不住笑一边连连摆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敢说大人是狗,大人莫要吓唬我。”


    她笑得开怀,裴珩又哪里会真的跟她计较,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劝他吃顿饭而已。


    “来喽——”摊主将两张烙得金黄的羊肉胡饼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端上桌。


    “食少事多,其能久乎?大人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力气去查案,找凶手,才能护住更多无辜百姓。”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她比他想的还要聪明通透,裴珩看着她,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身上的疲惫与重压,似乎也轻了几分。


    他郑重应下她的话:“你说的有理,我知晓了。”


    月凉如水,二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谁都没有说话,影子忽长忽短,时而分开,时而交叠。上一次,他背着她,也是这么一步步穿过夜色。


    回到裴府,青荷连忙迎上来:“大人,姑娘,回来了。”


    裴珩“嗯”了一声,转头对温时玉道:“早些歇息吧。”说完便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温时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对青荷笑了笑:“放心吧,吃过了,一张胡饼一碗羊汤。”


    青荷睁大了眼睛,一脸惊叹:“姑娘可真神了,往日我们怎么劝大人都不肯听,还是姑娘的话有用。”


    温时玉耳根微热:“碰巧猜中了大人的心思罢了。”


    回了院子,推门进屋,她才发觉,裴珩的披风还在她肩上,忘了还,她将披风挂好,没有立刻歇息,而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她知道,裴珩怀疑她,从她从她遇见他的第一面,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试探与戒备。她孤身入京,却恰好卷入他查案的风波,换作是她,身处他的位置,见惯了人心险恶,也会如此。


    但,他的眼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动声色,却从未平息,从第一次见面,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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