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温和的声音砸在识海深处,碾碎周身刺骨的剧痛,沈辞指尖骤然攥紧,骨印烫得钻心,牙关死死咬住,唇瓣渗出血丝,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胸腔的起伏都停了。
守印人从来不是祭品,而是咒源的容器。
一句话,掀翻他二十年的认知,也扯碎父亲沈守义藏了一辈子的谎言。
他从前总以为,沈家世代扛着守印之名,是燃尽神魂换世间安稳的壮烈,是轰轰烈烈的落幕。直到此刻他才懂,所谓守印,从不是牺牲解脱,是把自己炼成活牢笼,将毁天灭地的咒源锁进神魂骨血,日日夜夜承受邪气啃噬,永世不得挣脱。
不是焚毁咒源,是囚困咒源。
不是魂飞魄散的痛快,是永生永世被折磨的煎熬。
地底涌出的黑雾翻涌得更凶,遮天蔽日的黑影发出震耳咆哮,巨大的黑眸里翻满戾气,百年封印被破,它绝不肯再被囚进人类躯壳。黑雾翻涌间,缠满无数扭曲虚影,皆是历代守印人被吞噬的残魂,凄厉的声响扎进识海,搅得沈辞头疼欲裂,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掌心骨印自动贴向半空的阴阳玉,黑白两色光丝缠上骨印金纹,在他周身裹成密不透风的光茧,光茧透出极强的牵引力,顺着咒源黑雾缠绕而上,拖着黑影朝他靠近。
这是沈家血脉刻进骨髓的本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咒源的容器,无需催动,便会主动承接宿命。
“沈辞!”
程御喉间爆出低吼,指节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他周身金光染成凄厉的血红色,血管顺着脖颈暴起,皮肤表层浮起细密血点,燃烧血脉本源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筋骨都像被寸寸撕裂,可他半步未停,硬生生挣碎黑气与双玉交织的禁锢,闪身挡在沈辞身前。
他绝不能让沈辞接下这份宿命。
咒源入体,便是终身的折磨,邪气啃噬神魂,日夜不得安宁,直到生命力被耗尽,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辞走向这样的结局。
从初见时沈辞满身是伤,却依旧攥着骨印不肯低头的倔强,到一次次绝境里,两人背靠背抗下危机,沈辞早已刻进他心底,比自身性命更重要。
他是程家少主,是世代镇守咒源的守护者,可他更是程御,是只想护沈辞周全的人。
程御双臂撑开,血色金光在身前凝出厚重屏障,后背崩裂的伤口渗出血水,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伤口,疼得脊背绷紧,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咒源黑影,没有半分退让。
黑影狠狠撞在金光屏障上,巨响震得整个书房发抖,倒塌的书架被碾成粉末,墙壁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屋顶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整座老宅都在晃动,随时会坍塌。
程御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屏障表面快速爬满裂痕,血色金光被黑气一点点侵蚀,力量的悬殊摆在眼前,可他分毫未退。
他退一步,沈辞就会坠入万劫不复。
沈辞望着身前那道不算宽厚,却死死护住他的背影,心口揪着疼,指尖攥得骨节发白。
程御本不必如此。
程家与沈家,本是镇守与守印的共生之约,千年各司其职,程家护守印人周全,沈家以骨印封咒源,不过是恪守祖训。可程御,却把这份守护做到了极致,不惜燃烧血脉本源,不惜赔上自身性命。
他何德何能,能让程御如此拼命。
沈辞抬手想去拉程御,却被光茧牢牢困住,指尖只能擦过程御的衣袖,动弹不得。骨印的牵引力越来越强,黑雾顺着光茧缝隙往他体内钻,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疼得他浑身冒冷汗,脸色白得透明。
咒源的毁灭欲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妄图撕碎他的神魂,占据他的躯壳,可沈家血脉之力死死锁住这股邪气,不让其肆意妄为。
这就是容器的意义。
以血脉为锁,骨印为契,阴阳玉为阵,把咒源囚在自身躯壳,用自身神魂与生命力压制,直到生命终结,再把这份宿命传给下一代。
历代沈家守印人,皆是如此。
父亲当年强忍咒源啃噬之痛,藏起阳玉,编造献祭神魂断咒源的谎言,不是欺瞒,是藏着不敢言说的疼爱。他不想让沈辞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要扛下永生永世的折磨,宁愿让他以为,自己会有轰轰烈烈的解脱。
沈辞眼眶发烫,却死死憋着,不让眼底湿意落下,下颌线绷得发紧。
他懂了父亲的苦心,也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程御,让开。”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经脉的疼,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程御回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看向沈辞的眼神,满是执拗。
“我不让。”
他迈步,又往前站了半步,把沈辞彻底护在身后,屏障的金光又凝厚几分。“程家镇守咒源千年,从来不是让你一个人扛,这份宿命,你不该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咒源破封,世间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包括你,包括程家上下。”沈辞盯着他的背影,字字清晰,“这是沈家的命,从我出生起,就躲不掉。”
“没有注定的命。”
程御话音落下,金光屏障彻底碎裂,黑气瞬间缠上他的脖颈,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周身血色金光再次暴涨,不再防御,径直朝着咒源黑影冲了过去。
他要毁了这咒源,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让沈辞受半分折磨。
黑影被他的悍不畏死激怒,巨大的黑雾手掌拍向他,黑气缠上他的四肢,不断侵蚀他的血脉,程御身形晃了晃,脸色愈发惨白,可拳头依旧狠狠砸在黑影身上,没有丝毫退缩。
沈辞看着程御被黑气缠绕,身形摇摇欲坠,随时会被吞噬,心口的疼远超经脉的折磨,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他不能再让程御为他拼命了。
“程御!停下!”
沈辞闭上双眼,不再抵抗骨印与阴阳玉的力量,彻底放开自身神魂,引动全身血脉之力。
刹那间,光茧金光暴涨,与阴阳玉的黑白两色光芒交织,形成通天光柱,冲破屋顶直插云霄。咒源黑影发出凄厉哀嚎,庞大的身躯被光柱拉扯,黑雾顺着光柱源源不断涌入沈辞体内。
咒源的戾气、历代守印人残魂的哀嚎、无尽的毁灭欲,瞬间充斥沈辞的识海,他皮肤表层浮起黑白交织的纹路,与骨印纹路重合,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咬得死死的,唇瓣血迹越渗越多,却始终没发出一声痛呼。
“沈辞!!”
程御目眦欲裂,想冲过去阻拦,却被光柱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脱力,只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黑雾涌入沈辞体内,看着沈辞被痛苦包裹,却无能为力。
瘫在角落的程坤,此刻突然动了。
他身躯干瘪,七窍流血,生机早已被咒源吸干大半,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可下一秒,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暗红,咒源残留的最后一丝邪气,在他濒死之际寄生在他体内,成了他最后的反扑之力。
程坤盯着光柱里的沈辞,嘴角扯出扭曲的笑意,满脸怨毒。
他谋划百年,蛰伏百年,一心想掌控阴阳玉、掌控咒源,成为世间主宰,到头来却沦为咒源的棋子,落得这般下场。
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留着。
他要毁了沈辞,毁了这个封印咒源的容器,让咒源彻底现世,让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程坤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站起身,拖着干瘪的身躯,朝着沈辞扑了过去,掌心残余的黑气,直直对准沈辞的心口。
“沈辞!小心身后!”
程御撑着墙壁想爬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嘶吼着提醒,眼底满是绝望。
沈辞此刻正全身心压制体内的咒源,神魂与邪气激烈对抗,对外界的危险毫无察觉,黑气已经触碰到他的衣衫,距离心口只剩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的阴阳玉突然转动,沈辞的血脉之力自动引动双玉,黑白金光交织,在他身后凝出防御光壁。
嘭的一声闷响。
程坤的手掌狠狠撞在光壁上,寄生的邪气瞬间被金光碾碎,他身躯猛地一颤,干瘪的身子彻底失去所有生机,直直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个蛰伏百年、机关算尽的野心家,最终成了咒源的垫脚石,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危机解除,可沈辞的痛苦丝毫未减。
咒源主体尽数被吸入他的丹田,盘踞在经脉深处,不断冲撞沈家血脉的枷锁,妄图冲破束缚。识海的混乱越来越重,戾气与残魂的哀嚎不断冲击他的神智,随时会被吞噬心智,沦为只懂毁灭的怪物。
沈辞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周身光柱缓缓消散,三色光芒尽数敛入体内,他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浑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不停颤抖。
他成功了,咒源被他封在了体内。
可这份成功,是终身煎熬的开始。
体内的邪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经脉,经脉断裂又被血脉之力强行修复,神魂被撕裂又被骨印粘合,反反复复的疼,将伴随他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生命力耗尽。
程御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爬到沈辞身边,动作轻柔地将人揽进怀里,生怕用力过猛碰疼他。他看着沈辞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颤抖的睫毛,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血迹,动作慢得小心翼翼,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他低头,把下巴轻轻抵在沈辞的发顶,把自身仅剩的金光,缓缓渡进沈辞体内,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温和的金光涌入体内,稍稍压下经脉的刺痛,沈辞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视线有些模糊,看着眼前满脸疲惫与心疼的程御,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咒源,封住了。”
程御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是我没用,没护住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你无关。”沈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与痛苦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这是我该担的。”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程御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语气笃定,“往后我陪着你,用程家血脉帮你压着咒源,绝不留你一个人扛。”
沈辞想说什么,可困意与疼痛席卷而来,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双眼,陷入沉睡。即便在睡梦中,他依旧眉头紧蹙,身子时不时轻颤,显然还在承受咒源的折磨。
程御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起身走出摇摇欲坠的书房。
屋外的程家老宅,早已一片狼藉。庭院里躺着邪修的尸体,青石板裂出巨大缝隙,房屋倒塌,瓦片散落,往日森严气派的老宅,彻底沦为废墟。
地底的嘶吼消失,黑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周遭恢复了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程御抱着沈辞,脚步沉稳地走出老宅,眼神坚定。他会带沈辞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之地,翻遍程家古籍,找遍所有方法,一定要帮沈辞摆脱容器宿命,绝不让他一辈子受此折磨。
他抱着沈辞,一步步往前走,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就在两人走出老宅百米远时,沈辞的手指突然轻轻一动。
丹田深处,被封印的咒源戾气,并未彻底安分,反而悄悄凝聚,在他丹田内壁,刻下一道细小的黑色印记。
与此同时,沈辞的识海深处,历代守印人的残魂,齐齐发出一阵急促的警示,一道残缺的意念,缓缓浮现——
容器封印,仅能支撑百日。
百日之后,咒源戾气会彻底爆发,冲破血脉枷锁,届时不仅沈辞会魂飞魄散,整个世间,都会被咒源彻底吞噬。
而这一切,沉睡的沈辞毫无察觉,满心想着护他周全的程御,也未曾知晓。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悄然笼罩在两人头顶,百日之限,已然开启,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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