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萧离叙的师尊传讯于他,道他有一桩机缘,落在汀洲这等偏僻小地,命他带人前来寻访。他对所谓机缘本就兴致寥寥,一路同行的六人又聒噪不休,他烦不胜烦,索性独自脱身离开。
汀洲这地方,灵力稀薄,与灵气氤氲、仙气缥缈的华胥洲相较,简直是云泥之别,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树上睡得安稳,结果被传送符的动静惊扰。
低头一看,便见一位筑基修士,领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在下方吐个不停,吐上瘾了。
忽地听见声音,云夙辞与林柯几乎是本能地齐齐仰头望去。
云夙辞身披的斗篷帽檐极宽,垂落时遮去了大半视线,她抬手指尖微挑,轻轻一掀帽檐,才看清了来人。
少年斜斜倚坐在高树枝桠间,一身宗服样式与方才众人并无二致,只是换作了一袭银白。
本该规整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无端漾出几分桀骜不驯的锋芒。额前碎发清爽利落,脑后高束马尾,几缕墨发被风拂动,轻轻扬在肩头。
他不笑时,眉目间凝着冷清矜贵,唇角微抿,却隐约能窥见一点尖尖的小虎牙,添了几分少年气。
云夙辞心头猛地一紧。
是他,又不是他。
时隔多年,眼前身影,终究与记忆里的旧人无法重叠。
腰间挂着的旧香囊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用了很久,里面的东西闷闷地响着,动静越来越急。
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枚很普通的银铃。
她连忙用灵力安抚了下去。
林柯指着树上的人,急声道:“你、你是谁啊!”
萧离叙没理他,直接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衣袍翻飞,落地悄无声息。
他站定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吐完了?”
林柯一下子噎住,说不出话。
想到自己带着小师妹,在人家坐着的树下吐了一地,只觉尴尬得头皮发麻。
云夙辞面无表情地把帽檐往下一拉,重新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跟这个人说话。
萧离叙漫不经心地歪了下头,唇角微勾:“怎么不说话?”
“关你什么事?”林柯安慰自己好一顿,立刻挡在云夙辞身前,“碍着你哪只眼了?”
萧离叙又向另一侧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回道:“两只都碍着了。”
“你——”林柯气得直跺脚。
萧离叙:“?”
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先到这里的是他。
云夙辞伸手揪住林珂后领,轻轻往后一拽。
林柯挣扎:“小师妹你别拦我!”
云夙辞没放:“师兄,你打不过他。”
林柯心口无形扎了一箭。
他的心好痛。
少年听了挑了下眉,目光重新落在云夙辞身上,随手拨了拨乱飞的发尾,姿态懒散又带着几分傲气:“原来是个人,我还当是什么。”
云夙辞:“?”
她不像个人?
她不是人?!
林柯一听自家小师妹被这么挤兑,当场炸毛,哪怕打不过他,也要跟他争论几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原来是个人?眼睛不好使就别要了!”
“我小师妹貌美如花、美若天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兰心慧性、风姿卓绝……”
云夙辞脸色一沉,当即伸手捂住林柯的嘴:“闭嘴。”
林柯敢说,她都不敢听。
云夙辞生得只算清秀,顶多皮肤白些,半点不出挑,往人堆里一扎就没了踪影。
偏偏林柯最爱夸大其词,犹记得头回见面对她这张普通的脸,就把好词翻来覆往她身上堆。
如今在外人面前这么说,她就算裹着斗篷,也觉得脸皮发烫,臊得慌。
少年冷哼一声,“真像你说的那般好看,何必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无非是丑得见不得人罢了。”
林柯被云夙辞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放开他,让他跟这没礼貌的狗东西一决雌雄!
云夙辞如同听见他心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雄。”
萧离叙当即气笑了。
他修为已至元婴大圆满,耳力何等敏锐,这二人竟敢当着他的面说闲话,真当他聋了不成?
他眉梢一扬,“你当我是聋的?”
云夙辞捂林柯的手又松了些,几乎是习惯性脱口而出:“不可以?当你是聋的传人不行?”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怔了怔,自知失言了。
云夙辞捂林柯的手松了些,林柯挣脱,小声哔哔:“师妹你怎么还夸他?”
这话飘进萧离叙耳中,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骤然消失。
这话怎么听着莫名耳熟?
难不成她真在拐着弯夸自己?
萧离叙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在宗门里他什么好听的话没听过,乍一听这人的话,竟想要她再说几句。
他视线落在云夙辞脸上,斗篷阴影遮盖大半,只露出小半截白皙下颌和紧抿的淡色唇瓣。
萧离叙迈步朝她走近,林柯顿时如临大敌,严严实实挡在云夙辞身前,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手里的传送符随时准备将两人传送走。
云夙辞却从林珂身后伸出手,掌心按在他肩头,轻轻将人拨到一旁。
看着萧离叙不断靠近的身影,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在此刻往回拉。
断剑残肢散落满地,诛魔阵的金光早已破碎不堪,魔气如同潮水般疯狂将整片战场染成漆黑。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被妄渊的长枪贯穿,灵力经脉寸寸断裂,连维持身形都成了奢望。
他踉跄着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硬生生将身后的众多修士护在结界后。
云夙辞扭头想骂他两句,骂他自作主张,骂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可当她看见那人的嘴唇还在动时,极速飞身而去。
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嘴唇翕动着,每一下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那些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被爆炸声、厮杀声、惨叫声吞没,碎成了谁也听不懂的碎片。
“我想说,”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从一开始就……”
云夙辞的瞳孔缩了缩,把耳朵凑得更近。
“……你……”
她听到了一个字。
“你。”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字。
“……真……”
第三个。
“……烦。”
那人说:“你真烦。”
之后倒下,再也没醒过来。
云夙辞那时心想,他若真敢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外有天。
时隔多年,再相逢,依旧是相对而站。
初见是,离别亦是。
萧离叙发现云夙辞呆愣地看着他,在她面前三步开外站定。
这人未免也太奇怪?他有那么好看,就一直盯着他?
萧离叙比云夙辞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垂眸看向她,周身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沉沉压了过来。
云夙辞似乎浑然未觉,宽大帽檐又往下滑了些,阴影彻底笼罩面容。
萧离叙忽然伸出手,径直探向那碍事的帽檐。
云夙辞几乎在他抬手的刹那,她便已抬起手臂,五指精准地扣住他探来的手腕。
林柯瞪圆眼睛,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来回扫视,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这登徒子想干什么”和“小师妹怎么还抓着不放”。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个音节:“你——”
干什么动手动脚……
萧离叙收回手,抱在胸前:“炼气七层的废物。”
语气平平,却毫不掩饰轻视,“跟着个筑基后期,就敢往秘境里闯。”
云夙辞自认为自己大度包容,从不与人计较,此时心底顿时出了一股想当场掐死这人的念头。
林柯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脸不服气地瞪着萧离叙,眉毛都快竖起来。
“炼气七层怎么了?炼气七层吃你家大米了?我小师妹天资聪颖,过几日便能筑基,你少在这儿狗眼看人低。”
他说得理直气壮,胸膛挺得老高,仿佛云夙辞明日就能突破似的。
云夙辞:“……”
蠢师兄……大可不必在此大放厥词……
“筑基?”萧离叙轻嗤一声,“就凭她这灵根资质,三年能筑基便算烧高香。”
萧离叙早在第一眼便将两人修为底细看得通透。
一个废灵根,另一个倒是上品金灵根,资质尚可,只可惜生在汀州这等偏僻小地,纵有几分天赋,也难有出头之日。
林柯气得脸都绿了,“你——你怎么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萧离叙往后一仰,退了几步:“脾气还挺大,说都不让说了?”
“你别太嚣张了!你以为你谁啊?!”林柯指着萧离叙,指尖都在发颤。
萧离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傲慢,“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林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目中无人!”
“呵。”
萧离叙管他知不知道,径直道出了自己的家门。
“凌霄剑宗,萧离叙。”
林柯:“凌霄剑宗算……”
算啥玩意……
……
……
……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萧离叙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凌霄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宗门未来的继承人,天赋异禀,悟性极佳,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
传闻他五岁引气入体,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十八岁便已达到元婴大圆满,距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
师尊救命!我骂了凌霄剑宗的少宗主!
青岚宗会不会明天就被凌霄剑宗踏平了?!
林柯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楼芷吟提着他去剑宗负荆请罪,然后被一脚踹出山门的凄惨画面。
云夙辞站在一旁,将林柯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
从愤怒到愕然,再到惊恐失措,最后面如死灰。
她在宽大斗篷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底那股无奈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萧离叙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柯瞬间萎靡下去的模样,方才被顶撞的那点不悦似乎消散了些。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要他们两个肯好好说句道歉,诚恳一点,他便大度不计较。
目光落在云夙辞身上,萧离叙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不理他?
我都自报家门了,他们居然敢不理我?!
这炼气期的废物是不是吓傻了?还是聋了?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姿态依旧是那股散漫的傲气:“又不说话?”
“刚才不是挺能骂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林柯:“我……”
云夙辞声音压低:“师兄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吊死在你面前。”
林柯闭嘴了。
萧离叙这人,天生就欠揍。
对方越是服软,越是不说话,他就越是要多嘴,越是要故意挑衅,仿佛不把人逼到绝境,就浑身不自在。
“怎么?这就怂了?是觉得得罪不起我?”
“也对,两个废物,怎么敢跟我们凌霄剑宗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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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故意加了一句,像是在故意刺激林柯。
“就算你们师尊来了,也未必打得过我。”
林柯:“你!”
林珂被气得说不出话,云夙辞零帧起手,问:“凌霄剑宗,很厉害吗?”
萧离叙懵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回应。比如色厉内荏的反驳,比如外强中干的威胁,比如涕泪横流的求饶。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的最狂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
云夙辞陈述着实事:“如果我没记错,上次仙门大会,贵宗好像……是第二?”
“输给了云渺宗。”
“仙门大会,高手如云,胜负乃兵家常事。”萧离叙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试图找回场子。
“倒是某些人,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只配在背后嚼嚼舌根,过过嘴瘾了。”
“怎么,你们青岚宗,莫不是连门槛都摸不到,只能眼巴巴看着?”
云夙辞却似乎完全没被刺痛。她甚至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慢吞吞地说,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萧离叙的话,“输了就是输了,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我还当凌霄剑宗有多厉害,原来也喜欢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萧离叙差点没绷住。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修仙之人,实力为尊。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他刻意释放出一丝元婴期修士的威压,缓缓向云夙辞涌去。
对付一个炼气期,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灵力,仅凭境界的天然压制,就足以让对方心神俱震,跪地求饶。
林柯首当其冲,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腿脚都有些发软。他担忧地看向云夙辞,生怕她承受不住。
然而,云夙辞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手底下见真章?”云夙辞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但听在萧离叙耳中,却充满了挑衅,“你是说,要跟我这个炼气七层的‘废物’打?”
“萧大弟子,你们凌霄剑宗,已经沦落到需要靠欺负炼气期来找存在感了吗?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下次大比,连第二都保不住了吧?”
“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萧离叙咬牙切齿,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击。
“怎么,是长得太见不得人,怕吓着别人,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以为这样总能激怒对方,至少能让这牙尖嘴利的家伙露出点破绽。
谁知云夙辞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我怕我露出脸,某些人会自惭形秽,羞愤欲死。为了你的道心着想,还是算了吧。”
林柯:“……”小师妹,咱们吹牛是不是也得有个限度?
萧离叙:“……”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个修为低微、不敢露脸的家伙,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他见了会自惭形秽?!
云夙辞还想说几句,瞧见他身后远处来人:“师兄,我们走,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也咬回去吧。”
萧离叙睁大双眼,破防:“你骂谁是狗?”
云夙辞指着他身后,无辜道:“我可没骂谁。你与其在这儿跟我们吵,不如去找你自己人。”
云夙辞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林柯一不注意,就把这人拎到没人的地方,狠狠揍一顿解气。
萧离叙扭头,沈渡舟带着一行人匆匆寻来,落在不远处。
林柯原本沉浸在小师妹居然会吵架荒谬感,一看这阵仗,也不生气了,当场咋舌:“爹嘞,来得这么快。”
他二话不说摸出一张传送符,就要带云夙辞离开。
云夙辞瞥见那符纸,眼皮猛地一跳,刚开口:“师兄——”
符纸已燃起刺眼金光,瞬间将两人裹在其中。
萧离叙下意识伸手:“唉?”
“你还没说……”
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人就这么没了。
萧离叙恨恨咬牙,下次见到这两人,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沈渡舟领着五人落在三丈开外,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离叙身上。
“萧师兄!”
沈渡舟生来无父无母,打记事起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走哪儿都要跟着,旁人多看萧离叙一眼都要被他暗暗提防。这也是萧离叙头疼的一点,怎么劝也没用。
沈渡舟为了护他、为他出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结下多少仇怨。
云夙辞可不管他们什么关系,只知道落在她手里要倒霉。
在林柯用传送符前,云夙辞已经先一步用了自己的。等到林柯落地,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半分云夙辞的影子。
林柯天都塌了。
他那么大的师妹去哪里了?!
云夙辞行事素来随性,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儿时,最擅换脸换装隐匿气息,纵使人有心寻她,也如海底捞针,难如登天。
她落在不远处,略一抬眼,便寻到了那几人的踪迹。
一行人停留在原地争执不休。
云夙辞微微眯眼,倚着粗糙的树干,斗篷帽檐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离叙方才那副目中无人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正单手捂着额头,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沈渡舟破口大骂:“赵莽!你今日若再敢对萧师兄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赵莽也红了眼,挥剑便朝沈渡舟劈去,“沈渡舟,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他什么东西,仗着宗主偏爱就目中无人——”
其余四人见状,也纷纷拔剑相向,六个人瞬间缠斗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