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安刚自窗棂前回身，便见青禾神色慌张，正朝她招手。
二人凑到一处，青禾低声将烛台旁发现胡纸余烬的事简略说罢，霓安好奇的捻起一点灰烬凑至鼻下细嗅，但她敏锐的在灰烬中辨出一缕清冽的苍术药香。
苍术最是特别，灼烧时几乎无烟，只散出醇厚的异香。她想起师傅医书所载，此物能除恶气、辟邪气、弭灾疹，正因这奇效，除夕端午焚烧苍术辟秽防疫，早已是流传已久的旧俗。
只是苍术另有一桩隐秘奇效——最能掩蔽尸臭。
霓安眼皮一跳，刚冒起的念头便立刻被死死按了下去。眼下万万不可当着邹连与青禾说破，否则这二人怕是连半刻都不敢在这屋里多待。
三人正围着那堆灰烬低声商议，忽然有人轻叩门扉。
小吏躬身而入，一手端着桃花醉，另一只手还捧着一册宾客登记簿。
原来寻常雅间需按房号登记姓名，楼上共一十五间普通雅间，规矩皆是如此。
霓安忆起，上次与谢齐渊大人同来，翻看的却不是这本。
于是她低头想了半分，恍然到，上次因为落座于上间，所以未看见此版也是情理之中，当时看见的那版应该就是上间的登记册。
登记簿上，过往宾客的信息历历在册。
小吏恭恭敬敬地将册子翻到需要登记的地方，正要请几人登记。霓安目光无意间一扫，视线骤然凝住——那页登记册上，赫然写着秦厉的名字。
她眼睫猛得一颤，秦厉身死之前，竟也来过这间雅间，与她此刻落座的，说不定是同一处。
“秦厉与其随行好友，我没记错的话，秦厉大人莫不是已经离奇身亡了，把我们几位引到着晦气地方，你是何居心！”霓安声音猛得拔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霓安不理会小吏涕泗横流的跪地辩解，飞快朝青禾，邹连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厉声诘问以此借机缠住小吏，分散其注意力。
霓安飞快翻查登记册，发现从秦厉五日前最后一次来醉红轩，到其二日前尸首被发现的这三日里，仅有两人曾入此雅间。自命案事发后，这间屋子便再无宾客问津。
小吏见几人身着华服，气度不俗，却又面生得很，料定是外乡商贾，必不知秦厉遇害的凶案。
因而便半是糊弄，半是奉承，将人引到这间出过命案的雅间。谁知对方竟对案情一清二楚，若真是哪位权贵微服私访，自己这欺瞒之罪，怕是转眼就要掉脑袋。
霓安见小吏早已乱了阵脚，嘴里惶惶地念着阿弥陀佛，便趁势追问，“登记册上为何只写秦厉及其随行宾客，不写明各人真名讳？此时真出了事，登记不清，你们难辞其咎！”
小吏此刻一心只想脱身，压根没察觉霓安问话的蹊跷。寻常贵客发现被欺瞒，定是勃然大怒接而便拂袖而去，可眼前几人反倒揪着名册登记的疏漏追问不休。
他慌不择路于是便忙不迭和盘托，“有些贵客不愿显露真名，我们若执意追问登记，反倒像刻意盘问，扫了贵客雅兴，实在得不偿失。”
小吏见霓安神色未变，忙急急找补，“小的是醉红轩里除了女眷最与秦厉大人熟稔的了，因而秦厉大人与好友同来，我便不好追问，那日我记得真切，秦厉大人双腿不便，是同行那人费力将他抬上二楼。往常这类事向来是由小的代劳，只是秦厉大人欠账颇多，小的怕他又借机拖延，便索性由那人亲自抬了上去。”
“那我再问你，”霓安语气平静的开口，“这红烛都燃尽了也不知更换，烛台旁的灰烬残粉也不清理，究竟是何故？”
“红烛？小的实在不知！”小吏慌忙回话，“醉红轩早年确用红烛照明，近年早已尽数换成桐油灯。只因红烛原是大婚专用，寓意同心同德、百年好合，可往来的达官显贵寻欢时，素来轻贱风尘女子，不屑用这般象征良缘的红烛，掌事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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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便索性都换了。”
“那你瞧瞧，这又是什么？”
霓安抬手将烛台推到小吏眼前，目光死死盯着他，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辩解。
“小的实在不知！”
小吏连连磕头，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模样实在是诚恳。
如今已有两处实情确凿无疑，其一，秦厉五日前确曾来过醉红轩，其二，烛台旁烧尽的胡纸与苍术香灰，多半是凶犯留下的痕迹。
既然是凶犯刻意留下的痕迹，为何不彻底抹去？既连这些都未清理，这间雅间里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未曾察觉的破绽。
“那我问你，那日你上来可有何反常之处？”
“要说反常……”小吏迟疑着开口，“那日亥时，是秦厉的同行之人戴着一顶黑色大帷帽前来结账。小的当时并未多想，只当寻常——毕竟秦厉大人账上本就欠着好几两银子，由旁人代为结清，也算情理之中。”
“随后我上楼清扫，数九寒天的夜里，这屋窗竟大敞着，银丝炭火半点未燃，屋内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难以忽视的药香。”
“药香……想来该是苍术了。”
霓安低声自语，复又翻起登记册，见秦厉尸体发现前那三日里，后续来过的两人皆是来去匆匆，在这间雅间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去了。
想必是沉迷于风月之事，这才没注意到这突兀的红烛。
“罢了，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你先退下吧。”霓安无奈的扶额，挥挥手示意小吏退下。
“小的感激不尽！”小吏脊背弯得像只虾米，小心翼翼躬身退下，唯恐霓安再继续追问。
小吏刚一合上门，青禾便见霓安立刻翻查起来，几乎将每处死角都细细搜过。最后，霓安的目光凝在桌腿那片斑驳痕迹上，脑中映出报告里的字句，
“尸体体表可见明显外伤，衣衫浸染血迹，初步判断，生前曾遭人以钝器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