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安脸颊微微发烫，眼睫轻垂，掩饰性的抬手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看着青禾姊姊直直的看向自己便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微笑。
她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出声解释半句，身侧的邹连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身姿高大挺拔，浓眉朗目，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挺刚正的气度。
此刻却微微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对着青禾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谦和，
“青禾姑娘莫怪，云姑娘也是一心为了查案行事仓促，并非有意唐突，还望姑娘多担待些。”
青禾抬眼望过去，恰撞进邹连垂落的目光里。明明是生得这般英武雄壮的汉子，此刻却透着纯良无害，那份郑重其事反倒显出憨直可爱来。
于是青禾唇角不自知的弯起一抹宽和的笑意，宽容般摆了摆手，语气不由的放温软了些，
“罢了罢了，我本就不是教条之人。既然云妹妹是为了查案公事，那也是在情理之中，无需多言。”
随即三人缓步入内，在雅间里依次坐定。霓安抬眼一瞧，恰好从窗棂间望见后街那座戏台的轮廓，隐约还能听见戏台上传来的丝竹弦响夹杂着穷苦百姓的叫好声。
她借着这片刻功夫，不动声色的在脑子里思索着刚才观察到的醉红轩的布局，醉红轩整座院落呈狭长方正之形，坐北朝南，正是最利于纳取天光的格局，白日里从早到晚都有充沛日光洒落。
楼上那些专供达官显贵消遣的上等雅间，尽数临街而建，正对着最是热闹繁华的主街，窗明几净，天光毫无遮挡地涌入。
而她们此刻所处的普通雅间，恰恰位于上等雅间的后方，因为醉红轩中间封顶，所以本应该透光的那一面被屋顶的砖瓦挡光，使得阳光落不进屋里来。
阳光照不进来，屋里空气自然带着浸骨的阴凉，比起前头那些暖意融融的上房，自然冷了不少。
霓安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茶几上沁人的凉意，便顺势以此撬开话茬，
“这雅间也太阴冷了些，整日里不见半分天光，连丝暖意都透不进来，坐着都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方才我一路走来，分明瞧见前头那几间朝阳的上房都空着大半，并未坐满客人，为何偏引我们来这不见光的角落？莫不是小吏你眼明心亮，专挑人下菜碟，见我们衣着朴素，便怠慢了？”
小吏被霓安一语拆破心思，脸上顿时掠过些许慌乱，这几位贵客身着华丽，虽来路不明但也不敢怠慢，于是他连忙堆满谄媚讨好的笑，
“大人这话可折煞小人了，是小人嘴笨没说清楚，大人可千万误会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继续辩解，“虽说这普通雅间白日里瞧着是比前头上间寒凉几分，可只要点上银丝炭细细烧着，暖意慢慢透出来，屋里便和那些上等雅间没什么两样了。”
“实不相瞒，那些能包下上间的达官显贵，有时反倒更偏爱咱们后头这些僻静雅间。毕竟前头紧挨着主街，人来人往眼杂，万一被那些清贫刻板的酸腐文官撞见，回头参上一本耽于声色的罪责，那可是有苦都说不出的祸事。反倒这后头清净，掩人耳目，图个安稳自在。”
话都说到这份上，霓安自然心领神会，顺势便借了台阶下，脸上一副体恤随和的模样开口，
“既如此，在这雅间里坐着也好。那便给我们摆上一壶冬日里的桃花醉吧，许久未喝，倒是格外想念这一口清甜醇厚。”
小吏见贵客不再追究，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忙不迭躬身应下，
“诶！小的这就去，定给大人备上窖藏最陈的桃花醉，温得恰到好处送来！”
待那小吏躬身退出去，脚青禾才抬手一把掀开头上碍事的帷帽。她长舒一口气，好奇地抬眼打量起这间僻静的雅间。
视线随意流转间，忽然一顿，牢牢落在案边的烛台上。那支红烛早已熄灭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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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芯余温散尽，只余下一截焦黑的蜡柱。
烛台周遭的桌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纸灰，像是方才有人在此焚烧过什么，纸屑燃尽后留下的余烬。
只是青禾微微蹙起眉，寻常纸张烧完，灰烬多是焦黄之色，可眼前这些余烬，却泛着异样的白，与普通纸灰截然不同。
青禾本想即刻唤霓安过来一同细看端倪，转头却见霓安早已将大半身子探出窗外，支着胳膊凝望着后街戏台的方向，半点未曾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她便不再出声相唤，转而看向一旁端端正正坐在海棠鼓凳上的邹连。邹郎身姿挺拔，青禾抬手朝他轻轻招了招，指尖微勾，示意他近前来说话。
青禾指着桌面那片异样的白灰，压低了声音说道，
“邹小郎你仔细来看，这桌上的灰烬绝不是寻常之物。”
“这分明不是朝廷公文常用的桑皮纸，也不是市井百姓日常惯用的麻纸烧就。桑皮纸与麻纸纤维厚重，一旦焚尽，留下的灰烬皆是灰褐色。可你瞧这些，色白质轻，我一时竟也辨不出，究竟是何种纸张烧成的。”
邹连望着眼前眉眼清丽的青禾，只觉满心诧异。
往日里霓安在他面前，张口闭口皆是恭恭敬敬的“邹大人”。可眼前这张与记忆里的人生得莞莞类卿的脸庞，此刻却自然亲昵的唤他“邹小郎”。
他压下心头讶异，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案上那摊白灰上。
继而用指尖小心翼翼挑起薄薄一抹灰烬，先凑到鼻下细细轻嗅，随即指尖轻轻摩挲，将那撮白灰细细捻开，粉末细腻无杂，在指腹间簌簌散落。
邹连抬眸，语气笃定的开口，
“这是胡纸烧就的。胡纸质地远胜中原寻常麻纸，质地轻薄坚韧，燃尽后便会化作这般细腻偏白的粉末。昔日我在边关军营驻守时，曾数次截获西域胡人传递的密信战报，那些密信所用的，正是这种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