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制，本该戌时便落锁，实行宵禁。不过醉红轩直要闹腾到四更天方才罢休，若是兴致来了，这通宵达旦的光景也寻常得很。
戏台上，若是上演着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开锣声一响，一位面容冷峻的“秦厉大人”缓步登台，待得一曲唱罢，那人却在幕后褪去了那身惹人忌惮的官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长衫，从容地回到了隔壁的醉云轩，主理着那场宾主尽欢的宴席。
如此一来，那醉红轩中的几十号宾客，便都成了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精妙的计谋尚无人识破，这案子便很难破解。
霓安心知肚明，自己人微言轻，纵使道出心中推测，也无人愿意理会。更遑论如今这副模样，想要踏入这门槛，恐怕还未等说明来意，就会被看门的仆役拦在门外，更妄论彻查凶案了。
无奈之下，霓安只得轻轻垫脚，拍了拍身旁邹连的肩膀，分明是在示意他作罢，打道回府。
“大人，你看前面那两人，鬼鬼祟祟的，形迹十分可疑，是否需要抓来盘问一番？”
槐棘压低了声音，自从跟随谢齐渊当差以来，他便对自家大人那断案的手法捉摸不透。旁人断案全凭直觉，灵光一闪定乾坤，而谢齐渊却有着平常人难以匹敌的洞察力。
而直觉是会骗人的，唯有那从细微处抽丝剥茧得来的细节，才是铁证如山。
谢齐渊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槐棘，声音平静，“那你来讲讲，为何觉得他们鬼鬼祟祟？”
少年立在原地，身姿如苍松般挺拔，一袭月白官袍衬得他气质高洁，仿佛月下谪仙。
槐棘挠了挠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跟着大人断案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他说不清具体的缘由，但直觉却异常敏锐，告诉他眼前这并肩而行的两人绝非善类。
谢齐渊也没为难他，只是沉声为其解惑“那并肩二人脸上的尘土，并非寻常路人沾染的尘灰，而是行军驻扎时，武官们身上常备的草木灰。这草木灰颜色深沉，附着在皮肤上极难洗净，自然让你觉得他们与寻常百姓格格不入。再者，那身形较矮的一人，虽身着男子布衣，却难掩曲线，怕是个女子，这般雌雄莫辨的打扮，更是惹人起疑。”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提点！那要不要……”槐棘恍然大悟，刚要提议上前，却见自家大人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竟不是平日里的皮笑肉不笑。
槐棘心头一跳。谢齐渊素来爱笑，可那笑容多是温文尔雅的假面，因此才被人暗地里称作“笑面虎”。平日里遇见奸诈之徒，他唇角虽弯，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但方才那一瞬间，那有些不自知的勾唇一笑，却是真的。
在探案这件事上，槐棘的直觉也准得出奇。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而这一切的缘由，十有八九都是因为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吏。
谢齐渊收回目光，语气轻快地说道“盘问吗？自然是不用的。能在这个时辰、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的，应该是兵部协助办案之人。”
“又是因为什么缜密的分析吗……”槐棘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不是，这次是直觉哦。”谢齐渊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
槐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头便对上了谢齐渊那张如沐春风的脸。
得，又被大人耍了。
*
许庐前半生在官场沉浮，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将这朝堂上下的官员们按脾性分了三六九等。
一类是为了心头女子而拼命往上爬的，这类人往往带着点愚笨的赤诚，为了心仪之人钻营奔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甘之如饴，看着好笑，却也纯良，那点儿女情长便是他们最显眼的软肋，一捏一个准。
另一类则是为了光耀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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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夙夜匪懈的，他们把功成名就刻在骨子里，每一步都踩着名利的梯子往上攀，也正因这份对权势的渴望，最容易急功近利，稍不留意就会漏出把柄，拿捏起来最是省心。
而这官场上既不贪财、也不好色的异类，除了那些两袖清风、只会附庸君子风雅的穷酸文官，便只剩当今大理寺卿——谢齐渊了。
这位大人年仅弱冠，却已平步青云，官至大理寺卿。外人不明就里，只当他是靠着什么阴私狠辣的手段上位，背地里嚼尽了舌根。
可许庐清楚，谢齐渊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看着温文尔雅，实则锋芒慑人，实在让人不得不忌惮。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折戟恭恭敬敬的禀报，“大人，大理寺卿谢齐渊来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抬了抬眼，对着门外的折戟淡淡招了招手，语气平静无波，
“知道了，引人进来。”
谢齐渊入内落座，两人省去了上下级之间繁琐的寒暄，氛围看似平和，却带着几分同级官员相见的微妙制衡。
两人静坐饮茶不过片刻，谢齐渊便放下茶盏，单刀直入，没有半分迂回，
“许尚书，听闻你府上有一位机智过人、心思剔透的女官，断事极准，在下今日登门，别无他事，便是想向尚书借此人一用，协助查办一桩要案。”
心中了然，许庐却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既没点头肯定府上有这般人物，也没摇头否认，转头吩咐身侧的折戟，
“去，将云氏请过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霓安随折戟迈步走入正厅，刚一进门，便察觉到厅内氛围非同寻常。
两人端坐在案前，慢悠悠品着茶水，表面看着一派风平浪静，可霓安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看似平静的神色下，皆是各怀鬼胎。
霓安垂眸敛声，静静立在一旁，不敢贸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