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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草木一秋

作者:凝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除了满满一车赏赐的珠宝,副将折戟还领来一位武将,此人名叫邹连。


    折戟只草略解释,此番前往事关官员殒命,多带一名武将随行,便多些稳妥。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可霓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上回堤坝一案,她锋芒毕露,这般特意派个人在旁,明里随行,暗里监视她的一言一行。


    或许往好处想,这邹连身手不凡,若真在途中遇上什么凶险,说不定还能在危急关头护她一命。


    小小的书桌上,整齐摊着有关秦厉大人的一应资料。霓安指尖轻轻拂过那页薄薄的案情报告,不过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一位朝廷命官的离奇身死。


    她望着那几页单薄的纸,心头不由泛起一阵淡淡的感伤。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纵是兢兢业业半生,在官场奔走,到最后留于世间的,也不过是这薄薄几页文书。


    霓安伸手翻开那叠卷宗,指尖刚一触到纸面,便微微一顿。那凹凸不平的纸张,绝非如今朝中通行的桑皮纸,而是先帝在位时常用的麻纸。


    麻纸纤维不均,因而导致其不易吸墨,远不如后来的纸张细腻。也正因如此,当今圣上登基次年,便下旨改用以南方出产的桑皮纸。


    桑皮纸质地匀净平整,不仅书写顺滑,还能以黄檗浸染成明黄色,能防虫蛀蚀,长久保存。


    眼前这份卷宗用的却是麻纸,足以说明,秦厉大人早在先帝一朝,便已入朝为官。


    她翻开卷宗扉页,果然印证了猜想。


    安远十年,秦厉刚过而立之年,随军出征北境。战事纷乱之中,他拼死救下身陷重围的大将军贠长庚,从无名小卒一跃擢升为正四品折冲都尉,前途一片坦荡。


    可霓安分明记得,如今案卷上标注的秦厉官职,不过是区区从五品兵部员外郎。


    从堂堂四品都尉,贬至五品员外郎,其间落差不小,究竟是因何过失,才遭此降职呢?


    继续向后翻阅,后面几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他任折冲都尉时的功绩,桩桩件件皆有记载。


    可唯独关于贬官一事,卷宗里只字未提,仿佛被人刻意隐去。


    更蹊跷的是,自从先帝驾崩之后,有关秦厉的记载骤然减少,仿佛一夜之间便从朝堂中枢淡出。


    霓安指尖停在纸页上,心头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对先帝旧臣心存忌惮,不愿重用的缘故吗?


    前朝历史上,这般情形本就屡见不鲜。明明是血脉相承的父子,皇权更迭,便难免猜忌丛生,即使前朝功臣即便忠心耿耿,也常被视作隐患。


    霓安接着翻开那案件报告,其记载秦厉大人一生孤身,并无妻儿子嗣,发现他尸首的,是同住一处的邻居——礼部太子中舍人。


    太子中舍人本是出身文臣的礼官,素来对武将略有轻视,不过因为秦厉大人为人通透豁达,性情豪爽洒脱,唯独对其另眼相看,十分敬佩。


    自他任职太子中舍人以来,便与秦厉往来密切,交情日渐深厚。后来秦厉不幸罹患重疾,双腿痿废,太子中舍人便常常前往秦厉院中对坐饮酒,打发时日。


    可前些日子,他却发觉异样。秦厉家的院门一连三日紧锁。起初他只当秦厉是不愿被人打扰,并未多想。


    可他深知秦厉性子——即便闭门休憩,至多一两日便会出门走动,再加秦厉素来喜爱前往醉红轩饮酒听曲,从来熬不过三日。此番一连三日足不出户,连半点动静都无,实在反常至极。


    他按捺不住,命人叩门呼喊,可院内始终无人应答。放心不下的他,索性让下人帮扶着翻墙入内。


    屋内空无一人,四下翻找不见踪迹,直到踏过院角积雪,才发觉雪下异样,刨开冰雪一看,秦厉的尸首早已被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严寒冰冻,足以大幅延缓尸身的一切变化。


    这一来,最根本的死亡时间线索便彻底断了。因此此案便无法凭尸身推断真凶,只能转而依靠沿街询问。


    但是好在需要排查的范围其实清晰明了,秦厉大人一生孤介,人际关系素来简单。


    霓安目光下移,便看到了仵作对秦厉尸首的勘验结果,体表可见明显外伤,衣衫浸染血迹,初步判断,生前曾遭人以钝器重击。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去探查那个最具嫌疑的戏台班子——秦厉大人最后一次现身于民众眼前,且一改双腿痿废的残疾,健步如飞的地方。


    *


    傍晚,雪刚歇。


    虽然后街泥雪混杂,却是另一番热闹。


    一方简陋戏台搭在空地上,锣鼓声哑,围满了衣衫单薄的穷苦人。


    霓安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褂,腰间随意束着根素色布带。可即便这般粗布男装裹身,也难掩她骨子里那股清透灵气。


    霓安与邹连并肩走入后街,路面泥泞湿滑,两人皆是一身布衣打扮,远远望去,倒像一对容貌俊秀的亲兄弟。


    “小姐可是想暗访后街戏台?”


    邹连冷不丁的开口,把低头思索案情的霓安吓了一怔。


    “正是。”她定了定神,思索片刻觉得有些不妥的轻声叮嘱,


    “有劳邹连大人,在外切莫唤我小姐,只叫我阿弟便好,免得引人疑心,坏了暗访之事。”


    邹连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落,语气平静,“阿弟这般模样,过于惹眼了。”


    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边角微破的青布衣褂,满心困惑,实在不明白哪里算得上惹眼。


    邹连轻叹一声,低声提点,“阿弟容貌过于清丽干净。贫苦百姓终日劳作奔波,脸上哪会这般洁净,多少要带些尘污,你这般,反倒格格不入。”


    霓安心头一紧,暗道糟糕。


    从前在村寨里,大人人面上皆是尘土粗粝不堪。只是在尚书府待得久了,竟把这市井乔装最要紧的细节忘得一干二净。若是此刻赶回府去取乔装用的灰粉,必定耽误戏台开锣。


    她一时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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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足无措。


    邹连看在眼里,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递到她面前,“阿弟若是不嫌弃,可用此物。此为草木灰,行军途中常用来处理伤口、净化饮水,用来掩饰容貌正好。”


    霓安连忙接过,就近捏了些许雪水,将指尖沾的草木灰溶开,轻轻抹在眉间与脸颊侧面。


    她转头看向邹连,眼底带着几分试探“阿哥你看如何?”


    邹连抬眼望去,那草木灰本是用来扮作脏污,可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脸上,反倒像浅淡的花痕。


    邹连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只生硬道“……阿弟尽力便好。”


    明明是他提醒自己乔装,现在反倒来取笑她。


    少女指尖还沾着剩余的草木灰,趁他不备,抬手便往邹连脸颊上胡乱抹了两把。


    一时之间,两人脸上都沾着狼狈的灰痕…


    邹连无奈扶额,可草木灰恰好遮住了两人脸上泪痣斑点尽数隐去,也算歪打正着。


    既如此,便这般去吧……


    夜色渐沉,这样伸手不见五指之时,便是戏台班子开锣之时。


    台上戏子的脸是全然看不清的,眉眼口鼻都隐于黑暗中,台上伶人的水袖翻飞,也只看得见一抹亮色在暗影里划开弧线,辨不清其容貌。


    这就说得通了!


    台下的百姓向来都是靠着台上人穿戴的扮相,来判断是旦角还是生角。


    如此一来,那晚站在戏台上,看似是秦厉的身影,根本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穿着从五品武官制服的替身!


    想来台下的百姓也绝不会生出半分怀疑。秦厉乃是朝廷命官,与底层贫苦百姓几乎没有交集。


    这般情况下,只要找一个身形高矮胖瘦与秦厉大致相仿之人,再借着戏台昏暗的灯光,喧闹的人群做掩护,就能轻而易举地以假乱真。


    按照常理,行凶者想要掩盖罪行,向来都是低调行事,可这凶手竟反其道而行之,究竟为何。


    霓安眉头微蹙,目光骤然一凝。


    凶手特意把秦厉大人的尸体埋在冰天雪地之中,让尸僵、尸斑都迟迟无法显现,就是为了干扰仵作验尸,使其无法准确判断出真实的死亡时间。


    假设那晚在戏台前露面的是真的秦厉大人,那便等于直接向所有目击者佐证,那个时候秦厉依旧活着。


    如此一来,仵作再结合百姓证词,就会理所应当地把秦厉的死亡时间,死死卡在戏台现身之后,到次日辰时太子中舍人发现尸体的这段短暂时间里。


    而凶手费尽心思卡死这个死亡时间,只有一个目的——在这段伪造的时间里,凶手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霓安越想越心惊,想要一整晚都有人为自己作证,要么是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在自家府邸中设宴会客,满座宾客都能为其作证。


    要么就是去了京城中唯一能通宵达旦营业,陪酒的伶人都能作证,足以制造出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彻底将自己摘出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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