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五年冬,白雪皑皑,千山皓雪,一望无垠。
朝野上下虽享着太平气象,却并非人人都能安于现状。
北境之外,时有外族骑兵越境挑衅,虽未成大祸,却也叫边境百姓不得安宁。比人祸更麻烦的是天灾,近年间旱涝交替,灾荒频发——时而赤地千里禾苗枯焦,时而河水泛滥淹没田舍,流民流离失所,民间怨气渐生,连粮仓赋税都受了波及。
天灾接连不断,黎民困苦,朝堂虽开仓赈灾、调粮济民,却终究难抵天意无常。为安抚民心告慰天地祖先,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上遂下旨,定于冬至之日,在长安郊外净业寺设坛祭祀,以昭诚敬,祈求上苍庇佑江山社稷、万民安康。
长安郊外的净业寺,本是隐在秦岭余脉深处的一座小寺。山高路远,香火清冷,平日里不过几个老僧守着,柴门常掩。
可如今临近冬至大祭,朝中将在此设坛行礼,这座久无人问津的古刹,竟一夜之间换了光景。
车马络绎不绝地沿着山道蜿蜒而来,原本寂静的山门前人声鼎沸。寺内殿宇被细细清扫修葺,香炉添了新火,往日清修之地,一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是……兵部尚书许大人?”
身旁一身青袍的五品员外郎下意识压低了声。冬至祭天本是礼部主理的大典,论祈福告天,与兵部无干,论仪卫护驾,也自有禁军金吾卫负责,向来轮不到兵部插手。
许庐忽然现身,不由引得在场官吏频频侧目,交头接耳。
一则是突兀,二则实在是这人容貌太过惹眼。
许庐生得一副极俊秀的眉眼,面如冠玉,姿仪清雅,站在肃穆仪仗间,竟比殿内供奉的玉像更显昳丽。女子见之倾心,男子见之亦自惭形秽。
他平日里虽神情冷淡,少有笑意,可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叫人无端觉得如沐春风。
员外郎心头掠过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暗忖这般容貌气度,也难怪有人嚼舌根,说他不近女色,是仗着圣上偏宠,形同男宠。可真等入朝共事,他才清楚,那些话全是无稽之谈,荒唐至极。
这位兵部尚书,是实打实从草根里爬上来的。
无世家依仗,无亲族撑腰,一路坐到正三品高位,凭的不是容貌,不是恩宠,而是杀伐果断四个字。
先前朝中有人上疏污蔑他拥兵自重,意图置他于死地。许庐既未争辩,也未动怒,只依法据实呈上奏折。
不过一夜之间,风向陡转。
第二日,那污蔑之人便被拿下,移交刑部严审,罪证确凿,落得个肝脑涂地的下场。
手段之准狠,叫满朝文武自此再无人敢轻易招惹。
安远十三年,先帝病重,烽火直抵京畿,北地异族趁中原国丧未发、君心未定,大举破关而入。铁骑踏破边城,守军节节败退,急报上的血字刺目惊心,直逼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许庐临危受命,而军中将领多是老资历,起初并不服他,可他每一道指令都精准狠辣,无一处疏漏。几战下来,原本一触即溃的防线竟被他硬生生稳住。
北地蛮族素来骄横,踏破边城时如入无人之境,只当中原朝堂内乱,无人可挡。
直到遇上许庐,前一日还气焰嚣张的北地骑兵,不过数日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节节败退之下,蛮族人人心惊,私下里只敢低声相传——南边来了个貌若谪仙、心如寒铁的煞神。
因此先帝驾崩的安远十六年,一直延续到长宁五年,北地蛮族皆不敢来犯。
“辛苦了各位,准备了一些粥食供大家随意取用。”
许庐话音未落,周围叫好声一片,不能说白粥是多么贵重的吃食,但是在这偏远的净业寺,粮食储备有限,官员都只能吃不见几粒米粒连稀粥都称不上的白开水,连日忙碌祭祀相关杂事,早已疲惫不堪,腹中饥寒,忽见上官亲自送来温热白粥,皆是又惊又愧。
长途跋涉就为了给忙碌下人亲自送上一口温暖的白粥,待人和气,善于观察和表扬他人,常常雪中送炭,明明是举手之劳,却偏偏赶在众人最困顿的时候送来暖意,几句体恤的话落在人心上,比金银赏赐更叫人感念,明眼人不由感叹其作为兵部尚书确实掌握了不少笼络人心的手段。
一旁的折戟抱臂而立,伸手摩挲着自己粗糙的胡茬,望着自家主子这般行事,终究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压低声音问道
“属下不懂,主子为何要大老远把这热粥运过来?祭祀事宜本就不归兵部管,咱们这般奔波,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许庐垂眸,目光淡淡落在仍一脸茫然不解的折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静立片刻,风卷过衣角,他不再多言,只轻轻抬手
“回城。”
山风卷着碎雪,道旁枯枝悬着的冰棱晃了几晃,眼看就要砸落下来。折戟慌忙勒马带转缰绳,却在这时瞥见路边雪地里静静倒着一道身影。
“主上,路边有人昏倒了。”
他勒住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并非心冷,实在是眼前这女子,美得太过蹊跷。
长睫上凝着细碎雪粒,苍白面颊泛着冻出来的薄红,粗布旧衣非但没掩去姿色,反倒衬得她眉眼清丽,如寒雪中乍然盛开的芙蓉。
若说折戟此生见过最绝色的男子是自家主子许庐,那眼前这人,便是他见过最惊心动魄的女子。
正踌躇无措间,轿帘已被轻轻掀开。
许庐微微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了女子腕间脉搏之上。
脉涩,脉伏,脉沉迟……
结合少女身上背着的装了些许草药的竹筐,许庐大致猜出了七七八八。
竹筐散落在雪地里,几株带着残雪的草药露了出来——是款冬花与野紫苏,都是寻常百姓家用来温肺散寒的粗陋药材。想来这少女是进山采药,偏遇上一个时辰前突降的暴雪,风雪迷了路,又冻又饿,才会倒在这官道旁。
许庐俯身,轻轻将少女横抱而起。
“主上…”折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拦下自家大人。万一上演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必定会平白生出无数是非。
他本想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从来都是如此……
折戟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那时许庐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而他也不是如今的贴身护卫,不过是个被弃在乱坟岗里的无名小卒。
是少年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死寂里拽了出来,给了他第二条性命。
折戟不再多言,默默翻身上马。
因为山径湿滑,为了安全考虑,折戟按辔徐行,到达外廷时,夜色已深。
折戟按照许庐的吩咐将此姑娘安置到客房后便请来府医,那位姓陈的府医摸摸花白的胡子,将那位姑娘的手安置于脉枕之上。良久,表情复杂的开口“除了受寒失温外,此女子还有中毒迹象。”
“您的意思是……”
“此物毒性极烈,仅凭脉象不能分辨出是何种毒物,若此女子有意识,则可用催吐加快自身排毒速度,可此女子因失温昏迷,只能借助其他药物缓解毒物蔓延速度,能否醒来就全靠天命了……”
折戟将此些话一字不差的报告给许庐,只见许庐略微点一点头“在她醒来之前,先在府上养着,若哪天醒了,给些银子派人送回家便好。”
“末将明白。”
*
云霓安睫毛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屋内陈设极简,不见半点奢靡,却处处透着贵气——身下是清漆温润光亮的红木床,一看便是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买不起的上品。
云霓安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昏沉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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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尽全力回想昏迷前的光景。
接连数日的暴雪封山,柴禾早已烧尽,家中米缸也空空如也,而偏偏寒风还顺着破旧的屋墙缝隙往里钻。
眼看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冻饿而死,她翻遍了狭小的屋子,终于在木柜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前些日子进山采来的乌头。
这乌头绝非普通草药,若是处理不当,便是能要人性命的毒药,可在那弹尽粮绝的绝境里,别说是有毒的草药,便是真正的毒药,她也会因为挣扎求生一饮而尽。
粗劣煮过的乌头汤入喉,不过片刻,一股燥热便从丹田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萦绕多日的刺骨寒意。
霓安想要趁着风雪未盛,再进山多采些款冬花与野紫苏。这两样能温肺散寒,熬成汤喝,总能熬过这数九寒天,不至于活活冻饿而死。
可这份清明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乌头的猛烈药效骤然发作。腹中先是一阵绞痛,紧接着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栽倒在地。
再睁眼,已是三日后。
云霓安缓了许久,才慢慢挪动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移到床边。
身上那件麻布旧棉服已被换下,料子是她从未穿过的绫罗绸缎,贴在身上暖意融融,只是款式看着略旧些,不似当下时新的模样。
云霓安伸手轻轻摩挲着衣料,想到这般好的料子,就算款式旧了些,也比她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金贵百倍。
转头看向床头,一只素白瓷碗静静摆着,里面的药汤早已凉透。
她伸手拿起碗边的银勺,轻轻搅动了两下,一股清润的草木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细细一闻,里头是甘草、连翘、干姜的味道,每一味药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山间野药的杂质与霉气,是被精心妥善保管、品相极佳的上品药材。
霓安强撑着起身,她慢慢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那扇梨花木质的房门。
宅邸之大令人咂舌,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宅邸侍女和护卫极少,
寻常高官宅第的仆从如云,护卫林立。
而这宅子的主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府中仆从精简到极致,留下的皆是沉稳可靠、守口如瓶之人,既能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杜绝闲言碎语,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霓安本只是想在廊下稍作走动,舒展一下僵了三日的身子,脚下不知不觉便顺着青石小径往前走,全然没留意已经迈上了前往花园的小径。
冷风卷着庭院里的碎雪,带着淡淡的寒梅清香。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出了居所的回廊,踏入了一片花园之中。
几株老梅倚着假山傲然绽放,嫩白与浅红的花瓣沾着残雪,寒香清冽。地面的青石路被扫得干净,只边角还留着薄薄一层白雪,踩上去绵软无声。
枯山水的砂石上积满了洁白的雪花,枯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远远看去好像漫天梨花次第开放,
明明是冬天,却给人一霎花开的错觉,云霓安突然想起了师傅书屋里那本很破旧的诗集,扉页上有着她最喜欢的几句话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文书愈发堆积如山。
自寅时天还未亮,许庐便已端坐案前批阅卷宗,至今未曾歇息片刻。
室内暖意厚重,反倒让人胸闷气闷。
许庐起身随手取过墙上悬着的素色大氅披在肩上,也未唤随从,便想要去园中透透气。
庭中草木皆着素色,阶前薄雪如絮,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属于女子的清脆婉转的低吟,很应景的描绘了此番悠然之景。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许庐就是在这时候看到云霓安的,晓雪霏霏,她立于曲径一侧,面色尚带病后浅晕,唇无丹色却自含温婉。
和那天所见怏怏病态不同,平添明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