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子时动的手。
易小柔回小院的第七天,夜。她刚睡下,就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燕北归,也不是周管事,他们的脚步她认得。来人很小心,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她没动,手摸到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一根竹管从窗缝伸进来,吹出迷烟。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片刻后,窗被撬开,一个人影翻进来,摸到床边。刀光一闪,直刺她咽喉。但她突然翻身,短刀架住对方的刀。同时,她从枕下掏出个火折子,晃亮。火光映出一张脸,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蒙着面,但眼睛很熟。
是丐帮的人。她见过,是洪九手下一个香主,姓王,叫王猛。洪九很信任他,让他管城西码头。
“王香主,你这是干什么?”
王猛见行迹败露,也不遮掩,扯下面巾。“易姑娘,对不住了。有人出三千两,要你的命。我欠了赌债,没办法。”
“谁出的钱?”
“我不能说。说了,我家人就得死。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告诉我,是谁。否则,我把你交给洪九,按帮规,刺杀恩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
王猛脸色变了。丐帮帮规,刺杀恩人,三刀六洞,死路一条。他咬牙。“是……是‘金老板’。苏州城里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他说,你死了,洪九就没了靠山,他就能控制丐帮。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三千两,还帮我摆平赌债。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我只知道,他很有钱,也很有势,连知府都怕他。”
“金老板……”易小柔想起,曹少钦的账本上,好像有个“金老板”,是做走私生意的。但曹少钦死后,金老板就消失了。原来他还在苏州,而且想控制丐帮。
“洪九知道你要杀我吗?”
“不知道。金老板让我瞒着所有人,包括洪九。他说,洪九身边有他的人,我若泄露,他就杀我全家。易姑娘,我错了。你放我走,我立刻离开苏州,再也不回来。”
“走不了。你得帮我做件事。回去告诉金老板,你得手了,但受了伤,需要钱治伤。约他见面,拿钱。地点你定,但要偏僻。到时候,我们抓他。事成之后,我保你和你家人安全,还帮你还赌债。但你要配合。答应吗?”
“……答应。但金老板很谨慎,他不一定会见我。他让我事成之后,把信物放在城隍庙的香炉下,他会派人去取。信物是你的一缕头发,或者一件贴身物品。我……我还没拿到。”
“我给你。”易小柔割下一缕头发,又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曹少钦留下的,不值钱,但能证明身份。“这两样,你拿去。告诉他,你得手了,但被燕北归发现,受了伤,需要钱跑路。要他亲自送钱来,否则就把事情捅出去。他贪财怕事,可能会来。但若不来,我们就去城隍庙,抓他派来的人。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城隍庙。但他不一定会亲自来。一般都是派手下。”
“那就抓他手下。逼问出金老板的落脚点。但你要小心,金老板可能会灭口。你回去后,别露破绽。洪九那边,我会跟他说,让他配合。但记住,别耍花样。你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了。你若背叛,他们先死。”
王猛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洪九告诉我的。他早就怀疑帮里有奸细,但没证据。今天你动手,正好给了我们机会。去吧,按计划行事。明天午时,城隍庙见。”
王猛离开。易小柔叫来燕北归,简单说了情况。
“金老板这个人,要查清楚。曹少钦的账本在哪儿?”
“在京城柳府,没带出来。但我记得,上面有个‘金老板’,是做丝绸和私盐生意的,和曹少钦有往来。曹少钦死后,他就消失了。现在看来,他是想接手曹少钦的势力,控制江南黑道。丐帮是他第一个目标。杀了你,洪九就孤立了,他再收买或威胁,丐帮就能到手。有了丐帮,他就能控制码头,继续走私。而且,他可能还知道前朝宝藏的事。曹少钦的地图,说不定在他手里。”
“有可能。但地图我烧了,他怎么会有?”
“曹少钦可能留了副本。或者,金老板就是曹少钦的合作者,本来就知道地图的存在。不管怎样,我们要抓住他,问清楚。明天午时,城隍庙。你带人去埋伏,但别现身。我和洪九去,王猛在场,金老板的人才会露面。但小心,可能有埋伏。金老板不傻,他可能已经怀疑王猛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明白。我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庙外接应。周管事保护你娘。但你的伤……”
“死不了。只是走一趟,不动手。有洪九在,安全。”
第二天午时,城隍庙。
易小柔和洪九扮作香客,进了庙。王猛在等,脸色紧张。他们上了香,在庙里转了一圈。午时三刻,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是金老板。五十来岁,胖,手里转着两个铁胆。
“王香主,东西呢?”
“在这儿。”王猛拿出头发和玉佩。“钱呢?”
金老板看了一眼玉佩,点头,示意手下递过一个包袱。王猛接过,打开,里面是银子,大约三百两。
“只有三百两?说好三千两的!”
“事成之后再付。易小柔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看见断气的。但燕北归在查,我受了伤,需要钱跑路。金老板,你得加钱。”
“加钱可以。但我要看到尸体。尸体在哪儿?”
“埋了。在城外乱葬岗。但我现在不能去,燕北归的人盯着。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挖。但你先给我剩下的钱。”
“你骗我。”金老板冷笑,“易小柔要是真死了,洪九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她根本没死,就站在你身后。”
易小柔从柱子后走出来。洪九也现身,拦住门口。
“金老板,好眼力。可惜,晚了。”
金老板脸色不变。“易小柔,你果然没死。但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留下我?外面有我五十个人,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庙里所有人都得死。”
“那你喊啊。看看是你的人先到,还是我的刀先到。”燕北归从梁上跃下,剑尖抵住金老板咽喉。同时,柳梦璃带人冲进来,制住金老板的两个手下。庙外的打斗声很快停歇,天机门的人解决了金老板的埋伏。
“你……”金老板咬牙,“易小柔,你狠。但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手下不止这些人。我死了,他们会为我报仇。而且,我知道前朝宝藏的地图在哪儿。你放我走,地图给你。否则,地图就会落到朝廷手里。到时候,你和你娘,都活不了。”
“地图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说。除非,你放我走,给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出海。否则,我死,地图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但你要想清楚,前朝宝藏,价值连城。有了它,你就能富可敌国,甚至……坐拥天下。你不想吗?”
“不想。我只想过安稳日子。但地图不能落在你这种人手里。金老板,你勾结曹少钦,走私贩毒,杀人越货,罪该万死。今天,我就要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讨个公道。燕叔,废了他武功,交给官府。但别让他死,我要他活着受审,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是。”
燕北归出手,废了金老板武功。金老板惨叫,但咬牙不说。易小柔让人把他押下去。王猛跪在地上,磕头。
“易姑娘,洪舵主,我错了。求你们饶我一命。”
“饶你可以。但你要戴罪立功。金老板的生意,你知道多少?他的同党,还有谁?说出来,我饶你不死。不说,按帮规处置。”
“我说!金老板的生意,主要是走私私盐和丝绸,还有贩毒。他的同党,有苏州知府衙门的师爷,姓赵。还有盐帮的一个香主,姓李。船帮也有他的人,是副帮主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和他有来往。另外,他还和天武盟的余党有联系,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叫雷万钟的师弟,雷万铁。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后,趁江南武林大会,下毒控制各派首领,然后接管江南江湖。但曹少钦死了,计划搁置。现在金老板想接手,但需要丐帮的支持。所以他让我杀你,除掉洪舵主。”
“天武盟余党在哪儿?”
“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大约一百人。雷万铁功夫很高,而且擅用毒。金老板给他们提供钱和武器,他们帮金老板杀人。但具体计划,我不知道。金老板很谨慎,只让我做小事。”
“够了。洪长老,你处理吧。王猛的话,记录下来,作为证据。金老板的同党,一个一个清理。但别打草惊蛇,先稳住。等我们拿到所有证据,再一网打尽。天武盟余党那边,让柳姑娘去查。雷万铁这个人,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明白。但金老板在官府有眼线,我们动他的人,可能会惊动。得想个办法,调虎离山。”
“简单。让金老板‘越狱’,然后我们埋伏,抓他个现行。但要做像。燕叔,你去安排。洪长老,你联络盐帮、船帮、布帮里可靠的人,暗中调查。但记住,别暴露。等时机成熟,我们同时动手,清理干净。”
“好。”
当天,金老板“越狱”了。但在城外十里坡,被埋伏的六扇门捕快和丐帮弟子抓住,人赃并获。同时,盐帮的李香主、船帮的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被拿下。苏州知府的赵师爷,在逃往金陵的路上被抓。天武盟余党在黑风寨被柳梦璃带人围剿,雷万铁被杀,余党或死或降。
江南的黑道势力,被彻底清洗。洪九稳住了丐帮,盐帮、船帮、布帮也换了可靠的人当家。江南江湖,暂时平静了。
但易小柔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只要有人在,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争斗。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她要好好养伤,陪娘。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