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酉时找上门的。
易小柔在院中看燕北归练剑,她的伤好了五六成,能走能动,但内力恢复不到一成。周管事在厨房熬药,柳如月在屋里念佛。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天,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敲门声很急。周管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布衣,脸上有泪痕。她看见周管事,跪下。
“周老爷,求您救救我爹。他被血衣楼的人抓走了,说要拿‘玲珑锁’来换。我家没有玲珑锁,他们就要杀了我爹。我听说易姑娘在这儿,求她帮帮忙。”
“血衣楼?”周管事皱眉,“姑娘请起,慢慢说。你爹是谁?血衣楼为什么要抓他?”
“我爹姓陈,叫陈老实,是城西打铁的。三天前,血衣楼的人来找他,说我家祖传的玲珑锁是他们的东西,要我爹交出来。但我爹说,玲珑锁早就丢了,二十年前就没了。他们不信,把我爹抓走了,说三天内不交出玲珑锁,就杀了他。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听说易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求她出面,救我爹一命。”
“玲珑锁是什么?”
“是一把铜锁,巴掌大,刻着花纹,能打开一个匣子。但我家没有,真的没有。易姑娘,求您了。”女子磕头。
易小柔走过来,扶起她。“姑娘,血衣楼是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过?”
“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在城南开了个楼,专门做杀人的买卖。楼主姓白,叫白无血,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功夫很高,手下有几十个亡命徒。他们接生意,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但这回不要钱,要玲珑锁。我听说,玲珑锁是打开前朝某个密匣的钥匙,里面藏着大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玲珑锁,前朝密匣。易小柔想起柳清风留下的那封信,提到“青龙会首脑,在京。姓曹。”曹少钦已死,但青龙会的秘密可能没完。玲珑锁会不会是另一条线索?
“你爹被关在哪儿?”
“在血衣楼地牢。但血衣楼守卫森严,我进不去。易姑娘,您能帮帮我吗?”
“能。但我要见见白无血。你先回去,今晚子时,我去血衣楼要人。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血衣楼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血衣楼在城南‘鬼街’,表面上是家棺材铺,实际上是他们的据点。楼有三层,地下一层是牢房。守卫大概二十人,但都是好手。白无血住在三楼,很少下楼。但今晚子时,她会在二楼见一个客人,谈生意。那时候,守卫会松懈些。但易姑娘,您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燕叔,你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血衣楼。周师伯,你保护我娘。另外,联络洪九,让他带十个丐帮好手,在血衣楼外接应。柳姑娘在金陵,来不及了,我们自己解决。但记住,别硬拼,我们是去要人,不是去打架。能谈则谈,不能谈再动手。但玲珑锁的事,我要问清楚。”
“明白。”
当晚,子时。易小柔和燕北归来到鬼街。街上很静,只有血衣楼的棺材铺还亮着灯。两人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无声。院里有两个守卫在打瞌睡,被燕北归打晕。他们摸到楼后,从窗户进了一楼。一楼是棺材铺的店面,摆着几口棺材,没人。楼梯在里间,有灯光。
上二楼,听见说话声。是白无血,声音很冷。
“陈老实,玲珑锁在哪儿?不说,你女儿就得死。”
“我真不知道……锁二十年前就丢了……你杀了我吧,别动我女儿……”
“杀你容易。但我要的是锁。既然你不说,那就让你女儿来说。来人,把他女儿带上来。”
易小柔和燕北归对视一眼,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白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美艳,但眼神冰冷。她对面绑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是陈老实。旁边站着四个黑衣人。
“白楼主,深夜打扰,有事相商。”易小柔说。
白无血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易小柔?久仰。没想到你会来。怎么,要为这老头出头?”
“是。陈老实是我朋友,放了他。玲珑锁的事,我或许知道些。”
“你知道玲珑锁在哪儿?”
“知道。但你要先放人。人放了,我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易小柔。我说知道,就知道。但你若伤了他,你永远别想拿到玲珑锁。而且,我保证,血衣楼今晚就会从苏州消失。你信不信?”
白无血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挥手。“放人。”
黑衣人给陈老实松绑。陈老实想说话,但被易小柔制止。“陈伯,你先走。外面有人接应。你女儿在安全地方,放心。”
陈老实被带出去。白无血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玲珑锁在曹少钦手里。但曹少钦死了,锁可能被青龙会的人拿走了。你要找锁,得去找青龙会余党。但青龙会散了,余党藏在哪儿,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血衣楼从今往后,不得在江南作恶。你要做生意,可以,但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欺压百姓。答应,我就告诉你青龙会余党的下落。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锁的下落,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青龙会余党在哪儿?”
“你先答应。”
“……好。我答应。血衣楼从今往后,只接该接的生意,不滥杀,不欺压。说吧,余党在哪儿?”
“在金陵,城外的‘白云观’。观主是青龙会的一个香主,叫青松。他手里有青龙会的账本和藏宝图,玲珑锁可能也在他那儿。但白云观有机关,不好进。我可以带你去,但我要分一半。”
“分什么?”
“青龙会的藏宝。曹少钦留下的财宝,不止玲珑锁那一处。白云观底下,有个密室,里面藏着青龙会这些年积累的财富。我要一半,用于安抚江南百姓。另一半,你拿走。但从此以后,血衣楼退出江南,永远不回来。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有密室?”
“因为我去过。曹少钦死前,告诉我的。但当时我没动,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你要财宝,我要安宁。合作,双赢。不合作,两败俱伤。选一个。”
白无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放心。我易小柔说话算话。明天午时,白云观见。你带十个人,我带十个人。进去后,各取所需。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大家都没好处。”
“明白。那就明天午时见。”
易小柔和燕北归离开血衣楼。回到小院,洪九在等。
“怎么样?”
“谈成了。但白云观有没有密室,我不知道。我是骗她的。但白云观确实有青龙会余党,观主青松是曹少钦的心腹。我们要借血衣楼的手,除掉青松,拿到青龙会的账本。账本里可能有玲珑锁的线索。但这事有风险,白无血不傻,她可能会反水。我们要准备。”
“怎么准备?”
“白云观有机关,但青松知道怎么走。我们要抓活的,逼他说出机关走法。但白无血可能会抢先动手,杀青松灭口。我们要赶在她前面。明天午时,我们提前一个时辰到,先抓青松。等白无血来,就说青松跑了,但账本在我们手里。用账本换玲珑锁的下落。但玲珑锁可能根本不在青松手里,在别处。所以,我们得有两手准备。燕叔,你带人去白云观埋伏。周师伯,你联络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的人,在观外接应。洪长老,你带丐帮兄弟,守住下山的路,别让白无血的人跑了。我进去和白无血周旋。但记住,别动手,除非万不得已。”
“明白。”
第二天,午时前一个时辰。易小柔带人先到白云观。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她直接去后殿找青松。青松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道士,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青松道长,曹少钦死了,青龙会散了。你把账本和玲珑锁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否则,血衣楼的人来了,你就没命了。”
“血衣楼?”青松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血衣楼?”
“因为我和他们做了交易。用你的命,换玲珑锁。但我不想你死,所以提前来。账本在哪儿?”
“在……在密室。但密室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进。你保我不死,我带你去。但玲珑锁不在我这儿,在曹少钦的相好那儿,一个叫‘红袖’的女人。她在金陵秦淮河的‘红袖招’。账本里记着她的地址和联络方式。我可以给你账本,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可以。带路。”
青松带他们到后殿的神像后,按下机关,神像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下去,是个密室,里面堆着箱子和账册。易小柔让手下搬账册,但只拿最重要的几本。突然,外面传来打斗声。是白无血的人,他们提前到了。
“白无血来了。青松,你从密道走。密道在哪儿?”
“在……在那边书架后。但只能一个人走。”
“你走。账本我拿着。但你记住,若敢骗我,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不敢。”青松钻进密道,跑了。
易小柔带人出密室,正好撞上白无血。
“易小柔,你骗我。青松呢?”
“跑了。但账本在我这儿。你要玲珑锁的下落,账本里有。但你要答应我,拿了锁,立刻离开江南。否则,我就毁了账本,大家一拍两散。”
“把账本给我。”
“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我们单独谈。”
白无血挥手,手下退到院外。易小柔让燕北归他们也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账本在这儿。但我要先看看,玲珑锁到底值不值得我冒险。”易小柔翻开账本,找到红袖的地址和记录。玲珑锁确实在红袖手里,是曹少钦给她的定情信物。但账本里还记着另一件事:玲珑锁能打开前朝皇室的一个密匣,密匣里藏着传国玉玺的藏匿图。有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
“原来如此。白楼主,你要玲珑锁,是想复国?”
“是。我是前朝皇室后裔,本姓朱。玲珑锁是我家传之物,被曹少钦偷走。我要拿回来,复我朱家江山。易小柔,你若助我,他日我登基,封你为王。如何?”
“我对王位没兴趣。但玲珑锁可以给你。不过,红袖是曹少钦的相好,功夫不弱,而且擅用毒。你要拿锁,不容易。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说。”
“复国可以,但不得伤及无辜。前朝已亡三十年,百姓习惯了太平。你若起兵,必定生灵涂炭。我要你答应,拿到玉玺后,不用武力,用和平方式。否则,我宁愿毁了玲珑锁,也不给你。”
“和平方式?怎么和平?”
“用玉玺和朝廷谈判,要一块封地,做个安乐王。别再想复国了。你斗不过朝廷,只会让更多人死。答应,我就帮你拿锁。不答应,我现在就烧了账本。”
白无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气。“你说得对。复国是痴人说梦。罢了,我只要玲珑锁,拿回祖传之物,之后离开中原,永不回还。可以吗?”
“可以。那我们现在就去红袖招。但小心,红袖可能已经知道曹少钦死了,会防备。我们得用计。”
“什么计?”
“扮作曹少钦的人,说他有遗物要交给她。她若信,就会拿出玲珑锁。到时候,我们动手抢。但别伤她性命。她也是可怜人。”
“好。”
两人离开白云观,去金陵。红袖招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青楼,红袖是头牌。易小柔扮作富家小姐,白无血扮作侍女。进去,点名要见红袖。老鸨说红袖不见客,但易小柔亮出一块玉佩,是曹少钦的。老鸨看了,立刻带她们去后楼。
红袖在房里,三十来岁,容貌绝美,但眼神哀伤。看见玉佩,她哭了。
“曹郎……他怎么了?”
“曹楼主死了。但他死前,让我把这玉佩交给你,说对不起你。他还说,玲珑锁你留着,做个念想。但我奉命来取锁,因为锁是前朝之物,朝廷在查。锁在你手里,会害了你。你把锁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金陵。”
“锁……锁不在我这儿。三天前,被人偷了。”
“谁偷的?”
“不知道。但偷锁的人留了张字条,说‘锁归原主,前朝当兴’。我猜,是前朝的人拿走了。你们来晚了。”
易小柔和白无血对视一眼。锁丢了,被前朝的人拿走了。会是谁?
“字条在哪儿?”
“烧了。但我记得,字条上有个印记,是朵莲花。莲花教的人。”
莲花教,是江南一个秘密教派,信奉前朝,一直在暗中活动。教主姓莲,叫莲生,没人见过真面目。玲珑锁落到莲花教手里,麻烦大了。
“莲花教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们每个月十五会在城外‘莲花庵’聚会。今天就是十五。你们要去,得快点。但莲花庵守卫森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要小心。”
“谢谢。这玉佩你留着,做个念想。曹少钦虽然死了,但他心里有你。好好活着,别卷进这些事了。”
离开红袖招,易小柔对白无血说:“莲花庵,去不去?”
“去。但莲花教人多势众,我们两个人不够。要调人手。”
“调不了。今天就是十五,来不及了。我们两个人去,见机行事。但记住,别硬拼。能偷就偷,不能偷就谈。莲花教要玲珑锁,也是为了复国。我们可以和他们谈条件。你只要玲珑锁,他们要复国,我们可以合作。但前提是,不能动武。”
“好。那走吧。”
两人出城,往莲花庵去。庵在城外十里,很偏僻。到庵外,看见门口有四个白衣女子守着,手里拿着剑。易小柔上前。
“易小柔,求见莲生教主。有要事相商。”
守卫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教主有请。但只能一个人进。”
“我一个人进。白楼主,你在外面等。若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走,别管我。”
“小心。”
易小柔进庵。庵里很朴素,正殿坐着个蒙面女子,穿白衣,看不清脸。她就是莲生。
“易小柔,久仰。你来,是为了玲珑锁?”
“是。锁在你这儿?”
“在。但锁不能给你。它是我教圣物,关系前朝复国大业。你虽是前朝遗孤之女,但你心向朝廷,不配拥有圣物。”
“我不想要锁。但白无血想要,她是前朝皇室后裔,朱家后人。锁该归她。但你若想用锁复国,我劝你放弃。前朝已亡,复国只会让百姓受苦。不如用锁换些实际的好处,比如钱财,或者一块封地。我可以帮你们谈。”
“你帮我们谈?凭什么?”
“凭我是镇国夫人,在朝中有人脉。我可以帮你们要一块封地,让你们安生过日子。但前提是,交出玲珑锁,解散莲花教,不再搞复国的事。答应,我就去办。不答应,我就把你们的事报给朝廷。朝廷大军一到,你们都得死。选一个。”
莲生沉默了很久。“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立字据。而且,白无血在外面,她是朱家后人,可以作证。但她只要锁,不要复国。你们可以合作。锁给她,她带锁离开中原,永不回还。你们要封地,我帮你们要。两全其美。如何?”
“……好。但我要见白无血一面,确认她的身份。”
“可以。我让她进来。”
白无血进来,亮出朱家祖传的玉佩。莲生看了,点头。
“确是朱家后人。锁可以给你。但你要发誓,永不回中原,永不提复国。”
“我发誓。”
莲生从怀里掏出玲珑锁,交给白无血。白无血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收好。
“谢谢。我会遵守诺言。易姑娘,谢谢你了。从此以后,江湖再无白无血,也再无莲花教。我们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保重。”
白无血离开。莲生对易小柔说:“易姑娘,封地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们要江南一处庄子,足够教众生活即可。不再搞事,安心过日子。”
“好。我会办。但你们要解散莲花教,别再集会。朝廷那边,我会周旋。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我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明白。”
易小柔离开莲花庵。事情了结。玲珑锁归了白无血,莲花教解散,江南少了一个隐患。但江湖永远有新的隐患。
只是,暂时解决了。
可以回去陪娘了。
但真的能平静吗?
她不知道。
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