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春来既然答应了交易,俞大娘便想着,得先把坟头遮掩干净。蔺春来动不了,她便自个上阵,用拿来探路的树枝将那些冲散的土重新刨回去。
一番忙碌,坟头总算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虽然不是和原来一模一样,可下过雨,之后上面再长点草,就算有人来,也不会起疑。
树根下不能久待,夜里风大,吹得人骨头缝好似被针扎一样。俞大娘忙完坟头的事,身上已经有了些汗意,她也不敢脱,想着蔺春来身上寿衣还是湿的,从勾篮里拿出了一件来时备着的夹袄,递了过去。
蔺春来接过。
却也不急着换。
她跟在俞大娘后面,俞大娘就像是对这座山很熟悉一样,轻车熟路走到一处石壁下。顺着石壁往前,到一个断头路,猛地再往左一拐,便见一个狭小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山洞。
俞大娘拿手里树枝在洞口敲了敲,没见里头有动静,又捡起两块石头,扔了进去。
洞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便放心钻了进去。
蔺春来紧随其后,等进去后,风声好像霎时间被隔绝在另一方天地,两个人再说起话,声音都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等寿衣换下,莫要乱扔,给我吧,我拿回去,添把柴火。”
俞大娘指明了寿衣的去处。
蔺春来并无异议,寿衣这东西,穿在活人身上不是,丢在山上,也不是。毕竟,没人知道她已经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寿衣若就这么随手一丢,不说会不会吓死人,就说,少不得之后惹出事端来。?以防万一,还是带回去销毁的好。
她应了,俞大娘便放心出去找干草和树枝。可惜,刚下过一场暴雨,外头的草和树枝都是湿的。
她无功而返,不得不拿出篮子里的油布,铺在了地上。
两个人没敢真的躺在油布上,只拿油布当个垫腿的,双双闭眼靠在石壁上,也没敢真的睡死。
就这么熬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洞口有光线透了过来。俞大娘先醒来,靠在石壁上缓了一会儿,方起了身。
两个人一起出洞,还是和前一天一样,一前一后,俞大娘在前头,蔺春来在后头。
出山洞不久,俞大娘又在林子里找了一根树枝,树枝是Y字型的,开口的那头,正好能撑在腋下,作为拐杖用。单独的那头,能当拐杖用,也能拿来探路。
这根树枝,毫无疑问,是给蔺春来的。
蔺春来拿着,路上果然省力多了。两个人默默往前走,到路宽的地方,也会并排。
“我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路上要慢点,怕是还得两天,得明晚才能到了。”
俞大娘大概说了下几时到。
蔺春来记下,心里倒是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路实在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山路难走,俞大娘走的,大部分又都是野路。春天万物疯长,一场雨后,草木更显幽深。遇到低矮的树木还好,遇到高大一点的荆棘丛,就有些麻烦。
俞大娘一边拨开那些枝桠,一边没忍住抱怨:“这些枝啊草啊的,伸得也太长了,差点迷了我的眼,走错了路。”
……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开阔处,两个人停下来休息。蔺春来找了一块稍微干爽的石头,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气。
她口渴的很,也实在,乏的很。
俞大娘的勾篮里,已经没水了。倘若想喝水,得自己想办法。
山野之间,溪水清澈,不得已时没那么多讲究,也不是不能拿来喝。只是,眼下,找溪水,得费些功夫,她没有那么多劲了。
昨天天上掉下的雨水,倒是能喝。虽说今天天放晴,太阳出来了,可,好些树叶上,积雨还没被蒸发。
便坐在原处观察了一番。
瞅准一个目标,她起了身。
那是一株八角莲,八角莲的叶片十分宽大,中间正好有凹槽,能存住水。不过这东西根茎有毒,叶片不能吃。
得小心些。
她走到八角莲跟前,果然看到,叶片里头兜着一大捧雨水。
没敢上手将茎折断,她蹲下身子,准备招呼俞大娘过来,可打眼一瞧,俞大娘也起了身,人却不是朝她这头而来,而是,往一边山杜鹃丛去了。
想着,一会再说吧,她便转过头,头微微扬起,一只手轻轻托着叶子下缘,另一只手捧着上缘背面,让嘴正好处在叶片下方。
两只手一托一提,叶片好像被对折了的纸,里头的雨水顺着叶片提起的坡度,流了下来。
一叶片雨水饮尽,喉咙里好似枯木逢春,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不少。
俞大娘已经山杜鹃丛后钻了出来。
她手里多了不少东西,红红的小果子,是三月泡,绿油油长长的,是蕨菜和野葱。
蔺春来同她说,这里有雨水,她放下手里东西,走了过来。
一叶片水喝完,两个人一道回去。
蔺春来这时候才瞧见,那勾篮里都是什么。
除了刚才采的蕨菜和野葱,还有文文头,水芹菜,香椿。野菜下面,好像是糕团。糕团下面,像是一只鸡,再往下,便看不清楚了。
她收回视线,没当回事。
是夜,还是和前一晚一样,两个人找了个落脚处,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两个人就往下一座山头走。路上,俞大娘还是没歇着,见着什么能采的野菜,便采下来塞进自个勾篮里。
到黄昏时,她的勾篮里已经满满当当,再塞不下了。
“我们家就在这座山山脚下,现在时辰还早,天光还亮着。再等会,等天黑了,咱们再下去。”
到冯家附近,比预想中时间要早,俞大娘却不急着下去。
蔺春来虽心中不解,却也只能照做。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一整个坠下地平线,夜色慢慢席卷过来,方小心翼翼往山下走。
这次的路,比之前的好走的多,兴许是有人时常上山,山上有专供人走的路。说是小心翼翼,其实,是因为俞大娘实在紧张了些。
她就好像做贼一样,声音放得很轻,整个人耳朵也竖着。听到山上有动静,就赶紧猫下身子。
就这么慢悠悠,一点一点挪到了山下。
蔺春来感觉到自己站在平地上了,顾不得透过夜色打量周围,就被俞大娘拉着,往前去了。走了没几步,隐隐约约能看到,前方有几户人家。
“到了。”
俞大娘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她没立刻上前,而是在一旁树木后观察了一会儿,见四下里皆静悄悄的,没有人影浮动,方放心走上前去。
停在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她将手虚虚地拢在嘴上,学野鸭子一般,叫了几声。
门里好像有动静。
“谁?”
一个听起来年龄不大的小姑娘隔着门发问,听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是我。”
俞大娘小声回了一句。
里头小姑娘松了一口气,两下将门闩放下,又打开了门。
“后头的,是嫂嫂吗?”
小姑娘隔着夜色,模模糊糊瞧见,自家娘后面跟了一个人。知晓自家娘这趟意图,便下意识猜到,多出来的,是嫂嫂。
“是。”
俞大娘快速回了一句,没多说的意思。
小姑娘没好再说,将门闩重新闩上,又去灶房里摸黑倒了两碗水。
蔺春来初来乍到,自然跟在俞大娘后面,她能感觉到,俞大娘带着她进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像是睡人的屋子。
俞大娘对这屋子熟悉,那么大概率,是她自个的屋子。
她站在屋子大概是床边的位置,没好说话,也没好做些什么。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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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黑,乡下人家,舍不得点灯,她什么也瞧不见。
但她知道,刚才的小姑娘,是冯家的幼女,如今九岁的冯五月。
这两天在山上,闲暇时她也和俞大娘打探了。俞大娘倒没藏着掖着,只告诉她,早年间,早年间,她先没了长子,后来,又守了寡。守寡后,膝下就只剩次子冯长庚和幼女冯五月。
冯长庚,也就是她的夫婿,十四岁便被朝廷拉去戍边,至今七年,只回来过一次。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戍边之前,冯家曾为冯长庚定下一门亲事,说的便是山那头桃源镇的一位娘子,名叫胡喜君。
冯胡两家本来说好,等冯长庚回来,便过门成亲。哪成想,冯长庚一去不回,回来的那次,稍作停留又走了。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翻年,胡喜君就十八了,胡家递信,让冯家把人带回来。
俞大娘便去桃源镇领人。
结果不巧,胡喜君突发恶疾,说死就死了。
俞大娘孤身归来,心里憋着一口气,正巧,就遇到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她。之后……一切水到渠成,她成了胡喜君,年龄也和胡喜君一样,从十七添大一岁,变成十八了。
……
很快,冯五月将水端了过来。俞大娘接过,先端起来,咕咚咕咚两口灌完了,顾不得去擦嘴边的水渍,她道:“五月,领你嫂嫂去你哥哥屋里。”
冯五月应了一声。
蔺春来忙端着那只水碗,仰头喝了好几大口。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边水渍,就见,眼前模模糊糊有人影子动了。
她忙跟上。
先是出了屋,再往左边一拐,走上没几步,又停在另一间屋前。
冯五月推开了门,领着她去了床边,“嫂嫂,你能摸到床吗?床上的东西,都是洗过的。昨天今天,太阳好,我又拿出来晒了两遍。”
“能摸到。”
蔺春来忙回,她对这句嫂嫂有些陌生,也能听出来,小姑娘同她说话时,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在天黑,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她脸上微微一点不自在,很快就被自己按下去了。
“我出去打水。”
冯五月说完这句,又出去了。不多时,又端了一盆温热的水进来。
这盆水是用来洗漱的。
蔺春来连忙跟她道谢。
她却好像更难为情了,手好似在空中着急摆了两下,声音也很急促:“不用谢的,不用谢的。”
洗完脸,蔺春来见她等着,虽心有疑惑,却没张口问。
等又洗完脚,她才知道,对方为何一直等在这里。
原来是在等她彻底洗簌完后,把用剩了的水带出去。
被人伺候着洗漱,对方还是个小孩子,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自个上手吧,可,黑灯瞎火的,她也摸不清方位,便只能由着冯五月把水带出去。
出去时,冯五月还一并带上了门。略等了一会儿,外头没动静了,蔺春来这才放了心,摸索着将门闩闩上,又摸到床,脱了鞋,轻轻躺了上去。
床微微往下一沉,硬木板做的床,稍有动静,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手心摸到了一把干稻草,那稻草,蓬松的很,显然,也是晒过的。
蔺春来又往下躺。
头刚落在枕头上,枕头便跟着往下一陷。那些被粗布裹着的谷壳便分散着往头两边跑去。
她盖上了被子。
被子也和夹袄一样,里面装的应该是杨花柳絮一类的东西。冯五月说,晒了两个日头,此时被子暖乎乎的,浆洗过的布有些发硬,鼻尖触在上头,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
真好啊。
蔺春来将手放在肚子上,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宁。
她总算躺在床上了,背后的踏实让她神情也忍不住放松了下来。她轻轻闭上眼,耳畔传来隔壁屋里,俞大娘和冯五月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