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撤!”伊芙琳大喊。
这头利维坦比之前更大了。
崩解的组织正在疯狂重组,脱落的鳞甲被新的肉鳞取代,质地柔软,却比之前看起来更锋利。
海啸一样的巨浪以利维坦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鲍尔死死抱住舵杆才没翻,三号艇就没这么幸运了。船体被巨大的尾刺扎得全是窟窿,当场一死一伤。
猎人们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不可能以常规方式结束,于是四散逃命,引擎拉到底,谁都没回头。
震频弹早就用光了,不跑是孙子。
伊芙琳的对讲机里一片混乱。
“炮塔!用炮塔!”
“不!距离太近会误伤!”
“有人被卷到水底了!”
“五号艇引擎进水,正在熄火!”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万屹就站在沉放码头,眼睁睁看着这头巨兽带着一身烈焰复生。每一次呼吸,那些焰火就亮一点,就连海水都无法将其扑灭。
“别愣着!申请分署支援!”帕尔默的喊声从雨幕里传来。
万屹举起终端,屏幕上“信号丢失”四个字正冷冰冰地亮着。
暴雨吞掉了渔村的所有信号,大概除了等死,他也想不到别的。
“我来!”帕尔默夺过终端,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利维坦这时彻底浮出水面,那两片碎裂的眼膜以极速愈合,直到覆盖整颗眼球。
它没发动攻击,而是用那双新的眼睛盯着万里,安静从容。
近岸水域乱成一团,岸上也不遑多让。
西部高台的避险区,渔民们挤在棚里,隔着雨幕远远看这场仗。
先前猎人们配合漂亮,尤其利维坦侧翻时,人群甚至爆出欢呼。几个老渔民开始打赌哪只小队的贡献分最高,讨论之热烈,差点当场开盘。
直到那团红得刺眼的火光从水中升起,棚子里的热闹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
“它没死?!”
“它在着火!”
帕尔默刚冲到信号塔附近,棚子里就有渔民冲他大喊:“登记员!司令怎么说的!”
“信号!”帕尔默根本听不清那人喊了什么,只举着终端,“我需要信号!”
广播站的门开了,莉诺探出身子:“这边也没信号!雨太大了,基站功率不够!”
“求援信息必须发出去!”
莉诺看了眼信号塔,又看看广播站那三米多高屋顶,一咬牙——
“帮我上去!”
帕尔默点点头,冲着棚子招手,很快有四五个渔民冒雨跑来。
众人搭成人梯,莉诺踩着他们的肩膀手臂,扣着铁皮屋檐上爬,硬生生拱了上去。
“小心!”多琳娜在底下喊。
屋顶的铁皮湿滑,莉诺跪在上面,终端举过头顶,尽可能地往高处抬。
风急雨骤,她甚至睁不开眼。
屏幕上的信号跳了下,半格。随即又跳了一下,一格。
“再高一点!”帕尔默大喊。
莉诺哆嗦着腿站起,尽量稳住身体,她将终端举高到极限,整个人在风里摇晃不停。
信号最终来到一格半,发送按钮终于亮起。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莉诺再点。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她的胳膊酸得发抖,雨水沿着袖口灌进去,冰得身子直打哆嗦。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正在发送中……通信成功。]
“行了!”
近岸水域内的利维坦始终没有动作,它不时望向云层,似乎在等待什么。
闪电骤至。
亮光撕开黑云,伴随着沉闷的雷声,巨兽身上的烈焰褪去,肉鳞被淬炼得和原先一样,依旧是铁青灰色,但边缘不再泛金,变成了紫蓝色的电光。
这头利维坦看上去不再像异种,更像一件生物兵器。
巨大头颅仰起,它对云层发出尖啸。
沉放码头上只有寥寥几名猎人,剩下的大多都去训练场补充武器弹药了,还没回来。
此时利维坦距离沉放码头已经不足一海里。
失压反应也消失了,浅水区对它不再构成任何威胁,就好像那场大火顺手修好了这个弱点。
震频弹对它没用了,就算还有弹药,也没用了。
万里忽然很平静。
她拆开指挥甲左肋处的拉链,拽出里面的脉冲核心。
这是通讯模块的备用电源,但如果强行将其短路,那它的爆炸当量远超追踪弹。
当然,前提是能塞进利维坦的喉咙。
万里看着巨兽的咽喉,那里的创面还没完全愈合。她不知道这头利维坦新的鳞甲有多硬,但总归得试试。
胜率几乎没有,但绝不是零。
“你干什么!”伊芙琳看见她的动作,怒吼出声,“回来!”
万里没回头,翻身跳上旁边无人的二号艇,拉下引擎推杆,全速朝着远海方向驶去。
利维坦立刻转向跟了上来。
既然它的目标是她,那么只有她能够引诱利维坦远离近岸,哪怕只是拖到分署的支援赶到,她也必须这么做。
《猎人守则》第三十七条:当编队遭遇超出应对能力的威胁时,指挥官有权以单兵行动引开敌对目标,为编队争取撤退时间。
这绝不是送死,万里想。
水下的世界被利维坦鳞片的电光照亮。
它下潜于水面,巨大的幽蓝影子在快艇下游动。
如果有眼睛从天上俯瞰,或许会看到海怪和小艇之间迅速接近的惊悚画面。像猎物与猎人的角逐,只不过身份相反。
万里明明是猎人,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生出了只有猎物才会有的恐惧。
油表的指针疯狂降低,松开方向舵后,船身惯性还在,依旧朝着远海开。
氧气余量还有二十分钟,万里望着作战服手臂上的口子,干脆撕下那只袖子缠到腋下,避免海水灌入影响行动。
做完这些,她几乎能看到那条沉放带了。
下意识摸上胸口项链,她闭上眼:
妈妈,如果你能看到,就保佑我运气好一点吧……一点就够了。
颤抖着吐出口气,万里纵身跃入海中。
好在这头利维坦只是进化了外表,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它丝毫没有察觉“猎物”已经不在快艇上了,依旧忠实地追逐,直到尾部传来刺痛,才发现目标居然在自己身上。
万里攥着开罐器,刀尖卡进新鳞之间,虽然锋利,却没有老鳞片那么厚的角质层。
开罐器很顺利地没入缝隙,直到刀柄。
利维坦吃痛,猛地加速。
万里顶着越来越强的水压艰难上爬,供氧面罩被压得紧紧贴合在脸上,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爬到后脖颈部位时,这只利维坦终于停下,万里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下一秒这条畜生翻滚起来。
利维坦慌了,后脖颈是父神的专属位置,若是让其他生物在这里留下气息,被父神嗅到……
它想了下自己被父神遗弃的场面,于是更加愤怒,只是它越摇摆,开罐器就捅得越深。
利维坦第一次厌弃自己的鳞片。
竟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该长那么结实!
万里被海水拍得睁不开眼,只凭直觉往上。摸到鳞片边缘就扣住,开罐器再往底下一刺,前进,拔出来再刺。
如此反复,终于爬到头顶。
利维坦几乎是同时竖起脖颈,万里没有防备,被甩到巨兽的鼻尖上。
此刻她距离海面至少有两个灯塔的距离,在这个高度,风变成刀子,雨变成子弹,不断打在万里身上。
巨兽的右眼就在她脚边,硕大幽蓝的眼球里面映着黑云、闪电,还有万里的影子。
她降低重心,蹲在那只眼睛旁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声音被风撕碎,但她没停,反正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你有病啊?还是你就这么小气?一片眼鳞记了一年!”
眼珠子略微转动了下,利维坦觉得它好像听懂了。
“我呢……”万里拍了拍指挥甲,“等下还得把这个塞你嘴里,如果可以,你就配合一下吧!”
配合?
利维坦感到奇怪,按理说它不该听懂人类的语言,来不及细琢磨,又是一句。
“至于那片眼鳞,我很抱歉——才怪!”
万里抠出脉冲核心,朝着左侧的裂膜纵身跃下,顺着缝隙滑入利维坦的口腔。
到处都是粘液。
温热,腥臭,淡黄色的粘液糊满了面罩。
没等站稳,利维坦的舌头开始翻卷,试图把万里推向嗓子眼。
顺着这股力道,她被带到喉咙附近,开罐器往肉里一钉,勉强稳住身形。
透过巨大的食道和气管,她看到先前震频弹爆炸所留下的创口还在。
不仅如此,感震器官上的神经束也裸露在外,断口处还渗着血。
如果把脉冲核心塞进那里,短路引爆,应该能从内部炸穿……
至于自己。
万里乐观的想,到时爆炸的冲击波也许会将她推出去,供氧模块还剩七分钟,如果运气好,七分钟也够浮上水面了。
只是计划过于理想,漏洞之多,她把自己逗笑了。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一条命换一个村子,怎么算都不亏吧。尤其是她此刻竟生出一股滑铲老虎的笃信,觉得自己没准真能活。
举起脉冲核心,这才记起手腕上还有一只小怪物。
抱着能走一个是一个的想法,万里将拟态手链摘了下来。这次,小怪物没有挣扎,它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找了下角度,她一把将涅蓝扔了出去,小小的手链穿过利维坦的尖牙,消失在雨幕中。
万里深吸口气,掐断脉冲核心最上方的红色导线,倒计时开始。
一股细微的高频震荡从这台小小的核心内部传出,万里被震得手臂发麻。
翻卷的巨舌一僵,利维坦感知到了威胁。它认为如果无法阻止这个人类,就会有非常、非常坏的事情发生!
9,8,7……
随着倒计时,那股高频震荡越来越尖锐,它再也无法忍受。
利维坦整个口腔猛烈收缩,哪怕开罐器将他的口腔划得稀烂,只要能吐出去……快动啊死嘴!
巨兽的舌头上颚同时发力,硬是把万里连同脉冲核心一同呸了出去。
像吐出一块硌牙的骨头。
万里飞在空中,脉冲核心还在她手里。
4,3,2……
她用尽力气,将脉冲核心朝巨兽的颈部砸去——
“轰!!”
白光一闪。
万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被纯白填满,几乎要烧穿她的视网膜。冲击波瞬间将她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整个人旋转着朝更远的海面坠落。
利维坦的颈部出现一个窟窿,边缘焦黑,血肉外翻。附近的颈鳞碎成粉,混着血液,噼里啪啦落进水中。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万里的知觉打散,作战服破烂得不成样子,剧烈的烧灼感不断从前胸传来。
脖子上的项链滑脱,莉诺送的友谊手链也被烧烂了,从手腕上散开。
这两样东西在万里面前缓缓下坠,它们转着圈,越沉越深。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结果只挥出两道血雾。
手臂的末端不再是手掌,而是两截焦黑的碎烂残肢,它们皮肉翻卷,森白的碎骨茬子在漆黑的海里十分明显。
万里甚至有闲心琢磨:手都这样,那脸大概更没法看。
于是只好目送它们下沉,直到彻底消失在脚底。
这就是妈妈曾看到的景象吗。
海底安安静静,就是有点黑,暴雨和嘶鸣都被隔在头顶。有几缕阳光不知从哪片云层照到水面,金色光柱在黑蓝里慢慢散开。
其实不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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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想到妈妈,万里平静地接受死亡到来,不再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海底的涅蓝睁开眼。
它只记得喝下那罐牛奶后就失去了知觉……万里呢?
「万里。」
没有回应。
「万里。」
没有回应。
「万里。」
意识里出现微弱涟漪,又归于平静。
捕捉到讯号,涅蓝恢复团子模样,飞速朝那个方向游去。
可到了附近又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人类的体温流失,心跳减弱,意识讯号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鸡蛋卷。」
「涅蓝。」
「曲奇。」
「万里。」
「万里。」
「万里。」
它用学到的所有词汇呼唤她。
其实万里听到了,很想回应这个不知死活的怂包,让它快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涅蓝原地转悠几秒,忽然伸出触手探入裸露在外的骨茬,体内的光点一颗颗涌进人类的身体。
光点流过失温的血肉,万里皮肤下的血管微弱地亮起。
水面之上的利维坦感觉到了这股脉搏。
先前它还不确定,偷鳞贼的身上确实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但太淡了,况且它的记性又不好。
但这一刻它确实嗅到了,那就是外神的气息。
身为深潜者头领,这头利维坦认为自己必须要捍卫父神、捍卫旧日支配者们在泰拉星的主权。
况且外神不属于这片海域。不属于泰拉。不管祂以什么形态出现,都必须被驱逐。
立刻驱逐!
深潜者的信仰不容挑衅!
利维坦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涅蓝所在的方向全速前进。
小怪物看了眼万里,确认她暂时不会死掉后,浮出水面迎敌。
两只妙脆角先露出来,金眸盯着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看了会儿。
涅蓝吐了个泡泡。
如果大衮是那位沉睡者的走狗,那么眼前这条浑身放电的蠢蛇就是走狗中的走狗,这对主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
不仅如此,嘴也一样的臭,都是一股死耗子味儿。
沉放码头上。
猎人们把武器库几乎全搬来了,最后一批弹药装配完毕,队伍准备驾艇支援。
远海再度传来嘶鸣,是利维坦的,可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这道嘶鸣清晰得多,清晰到脚下的码头都在震。
万屹举起望远镜。
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还在,只是它的旁边出现了第二条“利维坦”。
这条“利维坦”的身躯高耸入云,头颅消失在黑云之中,只有颈部以下的身体露在外面。
鳞片透明,体内光点流动,像星河一样缓慢地旋转。对比之下,旁边那头青灰色的利维坦更像一条宝宝蛇。
“暂停行动。”
“司令?”
“她可是你女儿!”柴尔德怒吼。
“暂停行动,”万屹重复了一遍,“不要过去。”
如果说刚才万里的行为是螳臂当车,那么这条宝宝蛇的挑衅就是蚍蜉撼树。
然而这只“蚍蜉”没有退缩,或许是因为第八海岸不养怂人的传统,就连这里的异种都格外犯轴。
万里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
美好,安静,但不记得内容了。再次醒来时,她仰面躺在海上,肢体被炸碎的疼痛还印在脑海,可……
她举起湿漉漉的手掌,此刻它们不仅完整,里面似乎还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
肺部的窒息感还在,她没忍住咳了一声,碎裂的面罩顿时被血糊满。
就在万里发懵的时候,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对着涅蓝发起袭击。
紫蓝色的电弧沿着它的背脊蜿蜒,只是没前进几百米,就被涅蓝的尾巴缠住身子。
利维坦疯狂挣扎,电弧全劈在涅蓝身上,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尾巴卷着利维坦翻了个面,盯着它咽喉附近的窟窿看了一眼。
涅蓝的头部裂成两半,腔体深处,亮起一颗不起眼的白色光点。
那条利维坦还没反应过来,光点顿时膨胀,照亮了这片海域。
白色的光柱直直地灌进窟窿里。
利维坦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鳞片迅速融化,混着血和粘液,顺着它的躯体往下流。
「为了拉莱耶!」
这头利维坦在燃烧中发出了最后一声长啸。
涅蓝神色有些复杂。
它无比疑惑,拉莱耶那条沉睡的老狗到底有什么可信奉的?
这帮深潜者图什么呢。图它岁数大?图它放屁响?
不懂。
涅蓝有些厌烦。
白色光柱功率突然拔高。
利维坦的身体从内到外坍塌,骨骼断裂,内脏汽化,最后它变成了一摊冒着热气的烂肉,竟还有些香。
忍住品尝的冲动,涅蓝变回透明团子,两只妙脆角还是一高一低,迅速游回万里身边。
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架深红分署的巡航艇钻出云层,机腹打开,救援吊索垂下,先后滑下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合力将万里救起。
两分钟后,巡航艇停在陆地,门刚打开,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随行的军医一把薅下那只血迹斑斑的面罩,掏出笔型手电,掰开万里眼皮。
“瞳孔反射正常!”
军医又低头检查她的四肢,掐掐手指脚趾。
“肢体反应正常!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主要是失血和灼伤!”
他拍拍万里的脸。
“这位猎人!能听到吗?能回应吗?说些什么!”
旁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猎人、有渔民、有军医的助手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万里”。
这些声音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在万里脑海中搅成一团。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头顶那块巴掌大的天空,晴朗,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