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睡不着。
对于一个生物钟固定的人来说,没觉硬睡十分痛苦,再加上从厨房不停传来的悉悉索索,她叹了口气,一个翻身坐起。
时针指向两点,手腕上的小怪物也不翼而飞。
下楼经过老万房间时,万里探头瞄了眼。床铺空着,人也不在,估摸又在司令部加班。脚下一转直奔厨房,她没急着进去,抱臂斜斜靠在门框上看。
为了方便作案,小怪物整个身体膨胀成巨大一坨,跟墙上的铁皮一个颜色,几乎塞满半个厨房。
此刻它背对门口,正专心致志地举着一盒预拌粉说明研究,其他的触手各司其职,有握着搅拌盆的,有捏着搅拌棒的,还有翻箱倒柜拿材料的。
万里想不通它是怎么看懂字的,更想不通一只异种为什么会琢磨着下厨。
怪物拆开巧克力豆,犹豫了下,干脆全倒进去。黄油、预拌粉、糖霜和巧克力豆混在一起,经过搅拌,已初具曲奇面团的雏形。
万里看得牙疼,父女俩没一个爱吃甜食。这些烘焙材料还是别人送的,恐怕保质期早过了,属于是拿去喂狗都得先问问狗乐不乐意的那种。
它倒不挑。
厨房当然还是乱的,但也没到灾难现场的程度。怎么说呢,万里觉得它还是有点家教的,虽然不多。
面团拌好,下一步轮到烤制。
小怪物到处东张西望,估计是在找说明上写的烤箱。可厨房里根本没这东西,于是那一大坨身体就这么卷着说明,困惑地转过身——
然后和门口的人类对视上。
万里:“你还和上面了?”
大山一样的躯体抖了两下,急忙把说明藏到背后。
“挺有生活的。”她又说,“不像本地异种啊……”
这回小怪物身体表面鼓起一些,脑袋一扬,竟还扬出几分神气。万里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在得意什么。
两人……不,准确地说,一人一坨,就这样对视片刻,小怪物率先打破僵局,卷起一块生曲奇面团,停在半空,像是思考。
两秒后,那根触手很热情地递过来。
万里眼皮一抽,偏头躲开,生面团擦着脸颊过去,留下一道面粉印子。
“拿远点。”
不死心的怪物继续安利,这回差点怼到她嘴边。
“我说拿远点!”
怪物举着那坨面团,不太理解问题出在哪儿,只好塞进身体,伴随面团融化,万里又听见那道男声。
「好吃。」
这次她没再怀疑,看来确实是这只笨手笨脚的生物在说话。
那这就不属于普通意义上的伴生寄附了。
绕过听觉,把声音直接送进脑子里的行为更像渗透,通常只有T1级的雾铃水母才会这么干。
猎人们的恐惧、欲望,它们一清二楚,再加上低语诱导,直到叫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更难缠的是它们的亚种,连声音都没有,直接蛰伏在意识深处,被察觉时,那些念头早已烙成钢印——而留给那位倒霉蛋的,通常只有一颗子弹。
只是比起那些渗透型异种,眼前这只小怪物的发言过于寒碜。
「脏。」
「好吃。」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万里神情复杂,无论怎么看,它目前只是一坨没什么野心、但胃口奇佳的大山,并且这座大山正在想办法把面团弄熟。
眼见它朝茶壶探出触手,万里冲过去接管厨房。
架上平底锅,点火倒油,面团丢进去压实,翻面再等一会儿,一块卖相十分糟糕的软曲奇勉强出锅。
怪物全程观摩,两只妙脆角好奇地左右摆动。
“吃!”万里把曲奇铲到它跟前。
怪物也不嫌烫,卷起来直接塞进身体,然后自然地接过锅铲,杵在灶台前忙活。
触手揪下面团丢进锅里,按扁,圆得像模具压出来的。后来甚至无师自通了颠勺,触手往前一抬,曲奇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万里:“……”
她干脆坐到餐桌边,沏了壶茶看怪物做饭。
受热均匀,焦色一致,品相完整。万里给新出锅的曲奇打了八分。
怪物手脚麻利,很快端着一大盘曲奇来到餐桌对面,试图把山一样的身体塞进餐椅。
“你完全不用这么大坨。”万里好言相劝。
怪物仍在尝试,铁皮餐椅不堪重负,发出绝望的嘎吱响。
“不是会拟态吗?变小一点。”
话音刚落,怪物身体里的光点同时亮起,臃肿庞大的身体急速收缩,折叠。骨骼先长出来,然后是四肢躯干,最后是五官。
万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现在餐桌对面。
“衣服!穿衣服!”
对面的“万里”眨眨眼,身体表面冒出一层覆盖物,只不过材质受限,拟态出来的衣服又滑又亮,像裹了层保鲜膜在外面。
万里灌了口茶水压惊,强迫自己不去看,但根本做不到,对面始终传来让她牙酸的动静。
“你吃得至少像个人,行吗?”
小怪物抬头,手掌还埋在肚子里捅咕,表情懵懂。
万里不知该夸它学得像还是怎么着。外表一样就算了,内脏也一件不少!她甚至看到一截粉色小肠,耷拉在豁口外晃悠,又被怪物塞了回去。
“从这儿吃!”她指指嘴唇。
怪物举着曲奇放到嘴边,在万里的注视下,整只手连同曲奇一起塞了进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指骨撑开喉管,那动静有些像树枝折断。对面的“万里”脖子鼓起拳头大的包,伴随着整条胳膊塞进食道,胸腔被撑开,肋骨外翻,像一把被大风吹反了的雨伞。
万里端着茶杯,久久无言。
她觉得自己刚刚观看了一场畸形虐待秀。
摄影是她,观众是她,受害者是她,施暴者还是她。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没想到“自己”也行。
“你得用牙……”她开了个头又咽回去。算了,跟个异种较什么劲。
万里转头拧开餐桌角落的老式话匣子,试图把那些诡异的声音压过去。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白噪音,随后里面传出一道有些失真的播报员声音。
小怪物像被雷劈了,滋溜一下缩进桌底,手里仍端着那碟曲奇,一块都没撒。
万里低头,头一回从“自己”脸上看到了窝囊。
“……已进入第三周活跃期,途经该星域的所有民用航线暂停通行,复航时间另行通知。此外,联邦深蓝空防总署第四巡航舰队昨日于涅蓝-12星外围截获一艘星盗改装船,船上查获走私异种样本十七份……”
「涅蓝。」
万里看它一眼:“什么?”
怪物钻出来重新坐下,端着碟子听得很认真。一块曲奇配一口茶,再加上这只吱哇乱叫的老式话匣子,万里对这一幕感到亲切。
怎么跟她爷似的,就差一把摇椅和一副老花镜了。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代号‘山猫’的A级星盗团伙疑似现身涅蓝-12星四号矿坑附近,该团伙长期从事原生种活体走私及非法生物改造,成员持有改装武器,危险等级较高。请星际出行公民近期避免前往相关区域……”
「涅蓝。」又是一句。
“涅蓝?”
怪物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举着半块曲奇。
“你喜欢这个词?”
怪物眨了眨眼:「涅蓝。」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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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就叫涅蓝。”
万里莫名想笑。
村里的宠物名字大多凶狠。比如莉诺那只叫屠夫的长毛猫,又比如杨老头那只叫跛豪的瘸腿狗,就连码头那只爱偷薯条的海鸥都叫黑手。
涅蓝。
斯文得不像一只异种,实在与渔村调性不符,她刚要改变主意,就见怪物又把胳膊塞进食道,胸腔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消化声。
还是叫这个吧。万里准备用这个名字中和一下它的邪气。
“我叫万里。”她说。
话一出口又觉得荒唐,毕竟没有哪个猎人会向异种做自我介绍,更何况俩人还面对面喝茶聊天。《猎人宣言》要是长了腿,估计早跑过来扇她了。
“嗬嗬。”
怪物尝试说话,只是喉咙都碎了,发不出像样声音。
“对。”她毫不在意,“万里。”
怪物点点头,继续吃曲奇,只是这次没再把胳膊伸进去。
其实这个人类的名字它早就会念,甚至早于寄生之前。
深渊带的眠潮夫人总爱讲些零碎古怪的故事。清醒时的她自称尤利娅,而在那些断断续续、近乎絮语的讲述中,出现得最多的词语就是“万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大衮那头走狗垂涎这片海域很久了,一直在深渊带附近徘徊,只等眠潮夫人下次陷入沉睡,那这条海岸线就会变为它的餐桌。[1]
只是时间问题,涅蓝想。
.
2:40。除了码头灯塔的光,就只有司令部还亮着。
万屹还在同薇拉通信,说是例行会议,实际就是一场永无止境骂战,核心议题翻来覆去就那一个:万里。
“她不是你的士兵!不需要你来替她规划什么!”桌子被万屹拍得当当直响。
行军床上的帕尔默翻了个身,被子扯到头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薇拉看上去比万屹体面得多,只是到底太晚了,老人略显疲色,“未通过校准测试的猎人,终身不得进入深红序列。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万里的猎人生涯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了。”
无视万屹要杀人的目光,薇拉继续说:“她想进海防总署,就只剩那条路了……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尤利娅当年——”
“够了!”万屹怒不可遏,“女儿利用完了,现在又盯上外孙女?这些年过去,你恶心我的本事,还是一点儿没变。”
光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外婆。”老人的声音有些哀伤,“尤利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自愿加入观测组。你可以恨这个事实,但你不能质疑我对她的爱。”
“别骗自己了,薇拉。”万屹咬牙切齿,“你爱的是尤利娅带给你的好处,在你眼里,她不过一件趁手的工具,只是刚好流着斯塔列娃家的血!”
薇拉没有反驳。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万屹说,“只要你别再打万里的主意。”
薇拉没接他的话,把一张趋势图投到光幕上。曲线后半段陡然抬高,快要顶出画面边框,下方附着一张截图,主角正是万里与那只原初修格斯。
“这条视频的传播速度已经失控了,联邦来不及掩盖。如果这只T0对万里产生异常共鸣,那说明她体内的深渊特征已经开始外显。”
“云都那群搞基因工程的人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一个自然激活的深渊特征样本……光这一条,就足够他们从议会手里撬来巨额的研究经费。”
万屹阴沉着脸,想反驳薇拉,却找不到地方下嘴。
“你是想让万里落到那群人手里,还是让她先待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