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云息院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阿桃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少女，看着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顺，身旁还放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
“小姐，王府管事领来一个婢女，说是府中添补人手，特意拨来咱们院里伺候的。”阿桃朝屋内回禀。
叶令臻正坐在妆台前梳理头发，闻言指尖一顿，淡淡抬眸：“让她进来。”
青云垂首进门，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声音恭谨：“奴婢青云，见过小姐，往后愿尽心伺候小姐。”
她举止得体，全然一副寻常粗使婢女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是沈意衎的心腹，就连暗中留意院内动静的暗七，隔着院墙看了一眼，也只当是王府正常调配下人，并未放在心上。
叶令臻目光淡淡扫过她，神色平静无波，并未流露半分异样：“起来吧，既入了我院里，往后安分当差便是，阿桃，带她下去安置。”
“是，小姐。”青云俯首应下，跟着阿桃退了出去，全程低眉顺眼，没有半分逾矩。
待到午后，院里无人时，青云借着送茶点的由头，独自走进内室，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顺势把袖中藏着的一个油纸包推到叶令臻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是公子吩咐奴婢送来的。”
叶令臻垂眸打开油纸包，里面正是那本仿造的奇书。她将仿本收进袖中，试了试，轮廓不显，才抬眸看向青云。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东西我收下了。明日我便去齐王书房，让他等我消息。”
青云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叶令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往齐王的院子走去。
她事先已让阿桃打探过，齐王今日要进宫议事，上午不在府中。白昭曾说过，王爷不在时，他会在院中看书。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不用应付齐王，只需要支开白昭，就能在书房里完成偷换。
叶令臻走到齐王院子门口时，一阵琴音从里面飘出来，曲调婉转，是《凤求凰》。她脚步未停，直接走了进去。
白昭坐在石桌旁，膝上搁着古琴，见她进来，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将琴推到一旁，站起身：“陈姑娘。”
叶令臻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先生，表哥说王爷同意我进书房挑书，我今日正好有空，想进去看看，先生可愿陪我一道？”
白昭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领她走到书房门口，开了锁。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她眯了眯眼，没有多看，视线直直落在书架最顶层，那里的书籍摞得整齐，却高得远超常人抬手可及的范围。
她看向身侧的白昭，语气放得轻柔，故作为难道：“先生，最上面那层的书我够不着，能否劳烦你帮我搬个梯子？”
白昭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应道：“姑娘稍等”，随后从另一角搬来一架梯子，稳稳放在她的面前。
叶令臻踩上梯子，木梯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扶住书架边缘，故作不稳地轻呼一声。
下方的白昭当即上前，双手扶住梯子两侧，将其固定得纹丝不动，方开口安抚道：“姑娘莫怕，我在下面帮你扶住了。”
他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梯脚与地面的缝隙处，恪守着男女礼数，绝不抬头多看半分。
叶令臻背对着他，脸上那点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专注。
她抬手逐本翻看顶层的书籍，目光快速搜寻，不过须臾，她的指尖便顿住。
那本和自己袖中藏着的封面完全一致的手札，正静静夹在两本厚书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随后朝下瞥了白昭一眼，心生一计。
她咬了咬下唇，脚下往侧边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左后方猛地仰倒。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下方的白昭闻声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将她下坠的身子揽入怀中。
叶令臻的后背重重撞进他温热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他揽在自己腰间温热有力的手掌，指尖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瞬间烫得她肌肤微麻。
白昭在触碰到她腰身的那一刻，身体骤然僵住，揽着她的手也顿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绯红，最后蔓延至脖颈。但不过一瞬，他便猛地回过神，慌忙松开手，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目光慌乱地落在地面，不敢再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令臻被他接住时，也略感诧异，她原本想借受伤支开白昭，没想到对方看着文弱，反应却不慢，让她原本的算计落空了。
但她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她稳住身形后，右手故作慌乱地碰了碰腰间，随即抬起头，面色潮红，还带着几分难为情道：“先生，我的腰带松了……衣衫凌乱，多有不便，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她声音细弱，将女子被撞见失态的羞涩与窘迫演得恰到好处，心底却在暗暗催促，只等他离开，便立刻动手。
白昭本就满心慌乱与局促，闻言更是不敢多留，只匆匆应了一声“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屋内的光景隔绝开来。
屋内，叶令臻听到房门合上的声响，瞬间卸下所有伪装，动作麻利地再次踩上梯子，精准抽出那本手札。
她快速翻开封面，入目便是看不懂的怪异文字，她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看来就是这本无疑了。
叶令臻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真手札塞进衣袖深处，随即从袖中摸出沈意衎提前备好的仿书，小心翼翼地将其塞回原本的位置，摆得与之前分毫不差。
从抽书、换书到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叶令臻全程未用到五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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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下梯子后，她走到书架中层，随手抽了一本《诗经》和《搜神记》抱在怀里。两本书叠在一起，刚好遮住袖口微鼓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抬手整理好自己松垮的腰带，又抚平衣裙上的褶皱，深呼吸数次后，方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的白昭一直背对着房门站立，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绷。听到房门开启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门槛上。
“姑娘选好书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未完全散去的局促。
叶令臻垂下眼，手指拢了拢怀里的书：“选好了，就借这两本，多谢先生，我先回去了。”
叶令臻抱着那两本书，沿着甬道往回走。
“陈姑娘。”
身后传来白昭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白昭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喘着气，像是小跑了几步。
“陈姑娘，你的书篮落下了。”
叶令臻转过身，看向白昭手里提着的书篮，篮子里空空如也，她方才只顾着抱书，忘了拿篮子。她伸手接过书篮，低声道了句谢。
白昭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陈姑娘”，他有些犹豫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明日……你还会来吗？”
叶令臻的手指攥紧了书篮的提手，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白昭，目光平静，没有躲闪：“先生，我以后不来了。”
白昭愣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表哥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该总往前院跑，怕惹人闲话。”叶令臻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我想了想，觉得表哥说得有理，所以以后，我大概不会再来了。”
白昭沉默良久，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她裙摆的边缘，落在那只书篮的提手上，就是不看她。
“是世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问，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问题不管她如何答，都是错，叶令臻索性避而不谈，只是微微欠身：“先生，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告辞了。”
她转过身，提着书篮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白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甬道，消失在院墙后面。
晨风温柔地吹来，将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飘在她走过的地方。他站了原地看了许久，才迟滞地转过身，步伐缓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叶令臻沿着甬道往回走，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今天说的话会伤到白昭，但这是必须做的事。
手札已经得手，白昭这条线也该收了，最关键的是，她不能让齐景玉误会她喜欢白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