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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启程

作者:Valor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尽春逝,随着最后一瓣春花跌落枝头,时序转入炎夏。


    宣政殿外蝉声聒噪,叫得几近凄厉;而自殿内退朝而出的文武百官踏着白玉台阶走下,只觉这玉经骄阳烘烤后十分温润,忍不住多踩了几脚。


    人群中,有一道颀长身影分外醒目。


    那是个正值方壮之年的青年,剑眉凌厉、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而沉静。他步履沉稳地从一众以袖拭汗的朝臣身边经过,仿佛这盛夏的酷热,于他不过是寻常清风。


    “五皇兄!”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张扬的呼唤,青年停下脚步,淡淡看向来人。


    楚承煜大步上前,往楚明渊肩上一拍,笑得热络:“五皇兄走这么快做什么?本王还想与兄长叙叙话呢。”


    他洪亮的嗓音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可待看清是谁,众人又立刻低头疾走——


    这两位煞神凑在一块儿准没好事,还是躲远些为妙。


    楚明渊神色不动,正欲回应,楚承煜却抢在前面再次开口:“莫非是……五皇兄府里那位等不及了?”


    他刻意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同时轻捻指尖,仿佛在回味某种妙不可言的触感。


    “殿下若无要事,臣先告辞。”楚明渊目光冷漠地扫过他指尖。


    “明渊。”另一道比楚承煜温和得多的声音叫住了他。太子楚景琰面带微笑地缓步而下,走到他面前,“方才父皇提及的围猎一事,你可听见了?”


    “自然。”他道,“往年围猎皆在秋日,如今却改在暑季,不知父皇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今年暑气甚重,父皇应是想借围猎之机移驾行宫,稍作消暑。”楚景琰回得从容,面露关切之色,“此次五弟妇也要同去,孤瞧她身子羸弱,路上还要劳你多照应。”


    “多谢殿下关心。内子虽体弱,但既蒙圣恩,臣弟自当……”他抬眼直视楚景琰,眸中寒芒凛冽,“寸步不离。”


    “——说到围猎,”楚承煜突然凑近,“届时,各家女眷都会在观猎台上观赏品评,五皇兄这次可要好好练练骑射才是。若还是像往年那般空手而归,五嫂恐怕要被别家儿郎的英姿勾了魂,哈哈哈!”


    楚明渊面无表情,嘴角抽动了一下。幸而楚承煜也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大笑着扬长而去了。


    楚景琰抛下一句“好自为之”后也转身离去,只余他独立阶前,忽然摇头一笑。


    ——有霜序在,这次围猎怕是连只野兔的毛都摸不着。


    ——


    楚明渊回到府中,知夏和青萝正并肩坐在门槛上,比赛扯草茎。听见脚步声,两人抬了抬眼,没精打采地招呼道:“殿下回来啦。”


    他略一颌首,问:“夫人又去后院了?”


    “可不是么!您刚去上朝,夫人就往后院去了,一直都没出来过呢!”知夏托着腮帮子,老气横秋地叹气,“殿下,夫人到底在后院做什么呀?每回都不许我们跟着,我们无事可做,都快闷出病来了。”


    他宽慰道:“无妨,我去寻他出来。”


    他沿着小径快步前行,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此处仿照慈清宫栽植了大片林木,草木未经修剪而恣意生长,林间生机勃勃,鸟鸣不绝。


    随手拨开一丛垂落的阔叶,头顶忽然风声一紧。


    他反应极快地侧过身,几乎是同时,一道雪亮剑光破空而至,堪堪擦着他的鬓发掠过,带起“嗤”的锐响。


    一击不成,另一道剑光立即自侧方袭来。


    楚明渊连退数步,那两道寒光却如影随形,转瞬又至,追着他的影子。他一边变换步法,一边环顾四周,只见剑光霍霍、寒芒点点,始终不见持剑之人。


    终于,雪刃在他颈前两寸处凝住。头顶枝叶簌簌摇动,一抹白影倒悬垂下,长发如瀑倾泻,露出一张明媚笑靥。


    霜序吐了吐舌尖:“你死啦。”


    “是,我又输了。”楚明渊仰头望向他,展开双臂。


    霜序松开了勾住树枝的双腿,羽毛般轻盈落入他怀中。


    他揽住那截细腰旋转几圈,逗得霜序咯咯直笑;又把人往上掂了掂,故作严肃道:“剑法是精进了,人又瘦了。我不在府中时,你是不是又只顾吃糕点,没有好好用膳?”


    霜序的脸颊被热意蒸腾得泛起粉晕,他贴上楚明渊的脸降温,口中软声讨饶:“分明是想你想的。”


    “这是跟谁学的油嘴滑舌?”他忍俊不禁。


    霜序正要与他争辩,突然皱了皱鼻子,凑到他衣襟前细细嗅了嗅,撇起嘴:“楚承煜那家伙又找你麻烦了?”


    他也偏头闻了闻自己的左肩,只能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熏香。


    “不过是下朝时被他拦着说了几句话,没什么。”


    “他的味道真难闻。”霜序嫌恶地说着,双腿蹬了蹬,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


    “先前他们几次邀你赴宴,我都替你回绝了,”楚明渊却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低头看着他,“不过是去年冬天见了一面,你就把他的气味记得这般清楚?”


    “那当然。”闻言,霜序扬起脸,得意地晃了晃,“凡是我见过的人,他们的气味我都记得。”


    他无奈地摇头低笑,终于松开手臂让霜序落地。


    霜序脚尖轻点,站定后手腕一翻,两柄短剑便乖巧地滑入了腰间剑鞘。


    从前,霜序最不喜打打杀杀,但经过去年的风波,他渐渐明白武力本身并没有错,若运用得当,既可自保,也能护住身边的人。


    楚明渊对他习武的想法大力支持,搜罗来许多剑谱秘籍,又暗中请名匠为他量身打造了这对双剑——剑尖锋利、剑身轻薄,正适合霜序那纤细灵巧的腕骨。


    此刻,楚明渊赞赏地看着霜序行云流水的收剑动作,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把剑带在身上,别收起来。”


    霜序疑惑地歪了歪头。


    “明日圣驾将启程前往贺州行宫,宗室与世家勋贵皆需随驾。”楚明渊解释道,“把剑收在贴身行囊里,记得放在随手可及之处。”


    “好。”霜序应下,又不安地问,“会有危险吗?”


    “只是以防万一。”他没有多言,手搭上霜序肩头,一同往外走去,“你剑法虽好,行事仍要多留心,尤其是在楚景琰面前。”


    “我记下了。”霜序朝枝头的鸟儿们挥了挥手,那些陪他练剑的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地与他告别。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警觉抬头,“等等……今日晚膳吃什么?”


    楚明渊暗暗加重了按在他肩头的力道:“不是胡萝卜,是白萝卜炖汤,最是滋补……”


    “那也是萝卜!我不吃,你放开我——”


    ……


    ——


    翌日,一列车驾在山道上缓缓前行。


    在这场几乎聚齐了天珩所有年轻贵胄的盛会中,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拿出了自己最华贵的马车,却也因那层叠锦帘与累缀金饰闷得透不过气,只能纷纷将头探到外面喘气,顺便把目光投向队伍正中的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外表朴素,用的却是极为透气的料子,车壁上还打了许多小孔;车窗处则垂下一卷竹帘,叫人无法窥见内里。


    而那竹帘之内,霜序对众人的羡慕一无所知。


    他自小生长在北方,头一回在南方过夏便遇上这般酷烈的暑气,整只狐狸都要被烤焦了。


    为求凉快,他把袖口高高卷至肘弯,晾出两截如新剥嫩藕的手臂;裙摆也被胡乱掀开,鞋袜尽数褪去,两条长腿竖着搭在车厢壁上,双足百无聊赖地摆动着。


    楚明渊对他这种放浪的姿势见怪不怪,只轻轻托起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腿上。


    霜序如今已能自如掌控化形之术,便偶尔会露出尾巴和耳朵透透气。此时,那两只狐耳趾高气昂地在发丝间支棱着,一会儿左耳抖抖,一会儿右耳转转,直看得楚明渊心痒难耐,恨不能立时揉弄一番。


    可惜,他既要给霜序剥皮喂葡萄,还得时不时腾出手挠挠霜序下巴,这一路上竟愣是没逮到机会抚弄那对耳朵。


    日影西斜时分,眼见霜序昏昏欲睡,他迅速拭净手上汁液,屏息探向狐耳。


    指尖距绒毛仅差毫厘之际,狐耳却倏然竖了起来。霜序警觉地睁开眼,“啧”了一声,把狐耳与尾巴统统收起。


    楚明渊默默盯着霜序头顶,刚帮他扯下裙摆,车帘就被人用剑鞘一把掀开。


    随着日光闯入,楚承煜那讨人厌的声音也一并响起:“本王就说五皇兄必定藏在这儿!”


    “臣的马车简陋,恐污了殿下尊体。殿下若无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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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妨移步他处纳凉。”


    不知为何,楚明渊今日的面色比往常更冷,甚至懒得维持表面客套。


    楚承煜噎了一下,却并未离去。他策马与马车并行,目光探入车中,很快落在霜序凌乱的裙摆上,又顺着往下,看见那踩在楚明渊靴面上的赤裸足尖。


    “啧啧,”他顿时来了兴致,“本王方才还奇怪,皇兄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怎么终日蛰伏于方寸车驾之中?原是金屋藏娇啊!”


    “臣拙于骑射,不及殿下英姿勃发,唯恐自取其辱,这才避于车中。”楚明渊面无表情,淡淡回道。


    楚承煜要说的词都被他抢了,只得另寻话头:“皇兄此举,实在有失体统啊,啧啧啧……”


    他边说边闭目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殿下教训得是。”楚明渊却根本不在乎他在“啧”些什么,看也不看他,径自捻起一颗葡萄送入霜序唇间。


    楚承煜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道:“皇兄如此娇纵内眷,只怕会惯出祸端。女人若是娇宠过头,总会蹬鼻子上脸。就像本王的王妃,平日侍奉得本王舒心了,本王一时兴起,许她围猎时猎只狐狸。谁知这贱婢竟敢仗着这点恩宠,在本王爱妾面前耀武扬威……”


    他冷冷一笑,“最后,本王特意命人将那只狐狸剥皮制成围脖赏给爱妾,要她日日戴着去给王妃请安。”


    楚明渊神色淡漠地听完这番“训妻高论”,垂眸看了看手中刚刚剥好的葡萄,心知霜序定是没有心情吃了,便自己咽了下去,被甜得微微蹙眉。


    见楚明渊无动于衷,楚承煜十分不爽,正要再次开口找茬,忽觉身侧有一道视线如刀刺来。


    转头一看,是霜序呲牙咧嘴地瞪着自己。


    “放肆!”他惊得心头一跳,强撑威严喝道,“你、你这般瞪着本王作甚?”


    “臣妾不敢。”霜序微微眯起眼,“只是今日得闻殿下这番高论,叫臣妾愈发庆幸嫁的是五殿下。这六皇子妃的位子,还真是要心胸比海还宽的人才能坐得稳呢。”


    “呵,嫂嫂未免太抬举自己了。”楚承煜迫不及待地嗤笑一声,“莫非皇兄还未曾告知于你?父皇昨日已封本王为安王,本王的妻子已是王妃,可不是什么寒门丫头能高攀得上的。”


    霜序听了这话,眉眼弯作新月,笑得更甜了:“那可要恭喜安王殿下得偿所愿。难怪殿下红光满面,皱纹里都满是喜气。”


    明媚天光下,那张秾艳绝伦的面容因笑意而愈发生动,灼灼夺目;楚承煜一时看得恍了神,半晌才醒过味来——


    这女人怎会如此好心!


    果然,霜序笑吟吟地继续道:“原来殿下今日专程围着我们的马车打转,是体恤臣妾耳目闭塞,亲自来报喜的。可见这人逢喜事想要与人分享,原是人之常情。”


    他以手支颐望向楚承煜,眼里闪动着狡黠,“就连殿下这般天潢贵胄,都按捺不住要同臣妾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浅薄之人说道,那您府上的王妃想与朝夕相处的姐妹说些体己话,岂不更是理所应当?”


    楚承煜死死盯着他,喉结几番滚动,咬牙切齿地说:“本王不屑与妇人逞这口舌之快。嫂嫂这般巧舌如簧,挑男人的眼力却实在令人扼腕。”


    说着,眼神轻蔑地扫向楚明渊,“皇兄可要勤勉些才是,莫要教人议论连弟弟都不如,贻笑大方。”


    “安王殿下此言差矣。”霜序一本正经地说,“常言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譬如我家殿下,虽不似安王这般妻妾环绕,却能令府中上下各安其位,不似贵府连一条狐狸围脖的闲事都要劳动王爷日日挂在嘴边。”[1]


    楚承煜怒火中烧,霜序不给他机会发作,“唰”地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背诵道:


    “《礼记》有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安王殿下若有治家之惑,不妨多向我家殿下讨教。毕竟您还要叫我家殿下一声‘兄长’,长兄如父,殿下又何必同父亲见外?”[2]


    楚承煜被他一通念经绕得头昏脑胀,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回击,憋得脸色铁青。


    僵持之际,楚明渊率先出声,对他彬彬有礼地说:“拙荆年幼,口无遮拦,还望殿下海涵。”


    说罢,他利落地合上车帘,将楚承煜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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