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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太妃

作者:沂水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句话将薛令仪砸醒。


    她都准备好拼命了,结果上阵了才发现,自己连敌人都搞错了?


    薛令仪正艰难地接受着这个事实,她绷着身子往后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李衡。


    病秧子、毫无生气、有腿疾……瞧着便不是良人。


    这么一分析,薛令仪反而还松了口气。


    这时候,看得见的缺点反倒成了优点。


    嬷嬷们虽给她放了个霹雳烟雾弹,但有一点是没错的,这王爷娶她十有八九还真是为了冲喜。


    薛令仪谨慎地瞄了眼他被长袍盖住的腿,心道,还是得当护工。


    所谓过程全错,答案全对。


    唯一的安慰是这人长得还算赏心悦目,只希望别是个心理扭曲的蛇蝎美人。


    李衡对旁人异样的视线早就习以为常,察觉到薛令仪自以为隐蔽的打量,眼神更冷了,“我很好看?”


    可以回答吗?


    薛令仪感觉脖子凉嗖嗖的,选择乖乖闭嘴,做个憨厚老实的哑巴新娘。


    李衡见她讪讪,便也不再开口,垂着眸,余光不知落向何处去。


    薛令仪似乎也被他身上那股子颓气殃及了,难得地安静下来。她不敢乱看,生怕引起李衡的注意,只好发着呆思考人生。


    唉,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也不知道姥姥该怎么办……那个小老太婆,要是得知自己是猝死的,会不会气得揪着她的耳朵骂?


    她作为中医,当初却是最反对她学医的人,两个犟种还为此吵了一架呢。


    笑完,下一瞬便觉得伤心。


    沉默又重新在两人间铺开,良久,错觉般的,薛令仪听见了他轻飘飘的叹息声。


    她回神时,李衡已经驱着轮椅离开了。


    还没走多远的时候似乎就被人拦住,薛令仪只模模糊糊偷听到什么“规矩”、“洞房”、“太妃”之类的词,心下大骇。


    她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生怕李衡会反悔了再回来,好在他最后还是坚定地走了。


    薛令仪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下一瞬,肚子就咕噜噜地响了。


    她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瞧着李衡今夜是不会再回来了,薛令仪便放心地坐到桌边,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菜已经凉了,几碟荤菜也变得油腻腻的,她吃得却香极了。


    她边吃边琢磨着。


    这义王虽身残体弱,却年轻俊秀,再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外头怎么也不至于把他传成那样才是。


    那两个嬷嬷说得情深意切的,也不像是在骗人,难不成是有两个封号同音、字却不同的亲王,她们这才搞错了?!


    薛令仪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险些被气笑了。


    这她还能找谁算账去?!


    她化愤怒为食欲,一手一双筷子,进食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觉得不错的都夹点到另一个空碗里去;将肚子填了个三分饱,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才上外间寻瑞雪去。


    瑞雪一直在房门侯着,刚目睹义王离去,心底正为薛令仪着急呢,便见她穿着婚服,从门框那儿探出个脑袋来。


    “瑞雪,”薛令仪见她发现自己,招了招手,“快过来。”


    李衡一走,外间那几个侯着的几个侍女肉眼可见地惫懒起来,眼下见薛令仪竟没事人一样四处寻人,还好奇地偷看了她几眼。


    薛令仪叫瑞雪进屋,清了清嗓子,对她们道:“没我的吩咐,你们都不准进来。”


    “王妃可是要梳洗?”


    薛令仪见开口的是个二十多岁的蓝裳侍女,瞧着倒是面善又稳重,其余侍女都隐隐一副以她为马首是瞻的样子。


    看上去似乎是个小地头蛇。


    她隐晦地给瑞雪扔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瑞雪姑娘月事未净,大喜的日子,恐冲撞了王妃,不如……”


    来个月经而已,还能克死人了?


    能被克死的也是福薄,薛令仪很想怼这么一句,但想起义王那一副随时要归西的样子,生怕一语成谶,便默默咽了回去。


    薛令仪道:“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来癸水?正因有了癸水,生命才得以被孕育。这是喜上加喜的事,谈不上冲撞。”


    “难不成王爷不在,我这个王妃还做不了主了吗?”


    蓝裳侍女听出她言语中的不满,不敢再阻拦了:“奴婢不敢。”


    薛令仪这才顺利将瑞雪带进屋里,想起瑞雪像棵细苗似的,可怜兮兮地站房门处吹冷风,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瑞雪,你可是我的人,谁给你脸色看把你赶到外头去的?是不是方才那个蓝衣服?”


    瑞雪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手虚捂着小腹,一个劲地摇头。


    薛令仪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也顾不上追究别的了:“你痛经?严重吗?量很大吗?”说着急忙扶瑞雪坐下。


    瑞雪被她惊到了,慌忙推拒着,怎么也不肯靠近她的婚床;薛令仪便吓她,说癸水期间不好好休息会落下病根,瑞雪这才松口,感动得眼泪汪汪地坐到凳子上去了。


    想着瑞雪劳累一天不得休息,估计跟自己一样快饿成人干,薛令仪便特地给她留了饭菜,拉她来进屋吃饭。


    薛令仪这辈子都没想过,吃饭、休息,这么稀松平常的小事都要苦口婆心去劝。


    “你别管那劳什子义王来不来了,他不来才好呢!先说说你这癸水,你来了多久了,量最多时到什么程度,有无血块……”薛令仪职业病一犯就难以停下。


    瑞雪对她倒豆子似的问题手足无措,这些事哪怕是对同性她也羞于开口,但见薛令仪面上是少见的严肃,便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回了些无足轻重的。


    薛令仪无奈:“瑞雪,你这是讳疾忌医!”


    这丫头倔得很,礼仪规矩挂在嘴边,生怕僭越了。


    薛令仪拿她没办法,也知道不能急这一时,忧心忡忡地叮嘱了许多。


    夜里风刮得跟打雷似的,内间烧着炭火,暖融融的,瑞雪便歇在矮塌上;后半夜时,薛令仪模模糊糊听见动静,似乎是她又去换了几次月事布。


    新婚之夜见了新郎一面后,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卯时,天还灰蒙蒙一片,薛令仪就被人叫醒了,说是要去给太妃请安。


    她眼睛都没睁开,迷茫地坐在妆奁前任人施为,挽发时被扯瑞雪到头皮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太妃?义王的母亲?


    昨夜李衡被人劝着回婚房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这称呼好几次。


    薛令仪心中警铃大作。


    常道子弱则母强,太妃……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吗?


    娶妻冲喜,说不准就是她一手包办的。


    既是去请安,会不会让她跪很久,故意让她端热茶?


    薛令仪想了很多影视剧里婆婆给儿媳立规矩的经典桥段,有些萎了。


    她扭头看向正帮她梳头的瑞雪:“瑞雪,我给你放假,你好好休息去吧,我叫那个蓝衣裳同我去。”


    瑞雪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也不眨:“小姐,我已经好了许多,没之前那么疼了。”她往薛令仪发间簪了支步摇,微笑道,“奴婢陪着小姐,小姐便不怕了。”


    薛令仪终于停下用手指头蹂躏袖摆的动作,掩饰性地咳了声,故作矜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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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那我就勉强陪陪你。不过你也别逞强,撑不了就换人来替。”


    瑞雪欢天喜地应了。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过了卯正,天际才被几道亮色破开。


    太妃礼佛,卯时前便在佛堂修行了。


    蓝裳侍女在前头带路,薛令仪拘谨地跟在后面,暗自记下王府的布局。忽觉眉心一凉,迅速晕开点湿意,她这才惊觉空中竟簌簌飘下了小雪。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嘛!


    薛令仪前世长住南方,从小没见过几次雪,正觉得新奇呢,前头侍女的步子便一顿。


    ——到了。


    她仰头望向高大的牌匾,闻见香灰的气味,喉头滚了滚,视死如归地迈进了庄严肃穆的佛堂。


    四下点了烛火,一排排火苗被薛令仪进门时带进的寒风扇得飘摇;佛龛前供奉着一盏长明灯,她扫过两眼,暗忖那是为李衡所点。


    堂内唯余经书翻动的沙沙声,薛令仪快要站不住时,女人沉哑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响起。


    “过来。”


    “跪下。”


    薛令仪有些憋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跪到另一个蒲团上。


    就当缓缓站麻了的脚吧,她如此想。


    甫一靠近,太妃身上的厚重的檀香便钻进鼻子里,薛令仪呼吸的幅度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太妃捻着佛珠,念完了一段经文,方缓缓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


    “儿臣来给母妃请安。”


    薛令仪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种废话,但她还就非要做个没有慧根的人了。


    “进了王府,便安分守己。我儿活一日,你的日子便好过一日。”


    她听得火噌噌地冒,心想义王死了她还想让自己陪葬吗?这人毫无慈悲心肠,到底有没有好好礼佛啊!


    太妃瞥了她一眼,呵笑一声,语气循循善诱:“你若争气,为王府留下血脉,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嫁到王府,已是天大的机遇。孩子,你不抓住机会,多的是有人想往上爬。”


    薛令仪所有的愤恨都被这一眼冻住了,她咬着唇,品尝到一丝腥锈味。


    薛令仪只感到无比的恶心,屈辱,愤怒。


    她太明白生育对女人的身体意味着什么了,正因为明白,才无法接受这种无以言表的伟大与痛楚,竟被轻描淡写掠过——分明是生育的主体,却被扭曲得如同工具一般。


    薛令仪无力地动了动唇,却张不开口。


    她做不到违心地应下,或是周旋,只能倔强地沉默着——她太弱小了。


    至少现在,还没有反驳的资本。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大不了糊弄过去,到时候阳奉阴违,太妃也不能时时刻刻揪着她的小辫子不放。


    可薛令仪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怕今天自己在口头上妥协了,明日便会在行动上认输。


    她恐惧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


    堂内投进半截人影:“太妃。”


    似乎是遇到什么难言的事,蓝裳侍女得了主子首肯,却还是跪下:“新来的有个丫鬟,身下淌了许多血……”


    “说是月事,奴婢瞧着不像,很是骇人……还请太妃定夺。”


    薛令仪闻言脸色大变,“噌”一下站了起来。


    太妃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听完蓝裳侍女的话后,脸色沉了下来:“新来的?”


    “是……王妃的侍女,叫作瑞雪。”


    “不懂规矩,”女人捻过一颗念珠,道,“既是不懂规矩,便小惩大诫,让她长个教训。”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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