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嬷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不害怕,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活了一百多年,享过福,挨过饿,嫁过人,生过孩子。
吴阿嬷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孙子,好在曾孙如今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叫“阿嬷”的小哭包。
她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偏偏,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从二十三岁与丈夫私定终身的那天,晃到三十岁那年背着儿子躲避战乱的场景,最后又定格在一百一十岁时,孙子躺在床板上攥着她的手咽气的画面。
那些事离她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吴阿嬷没哭,毕竟眼泪早几十年前就流干了。
她这会儿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秋天的树叶,即将要离开枝桠落进泥里。
也好,省得拖累孩子。
吴阿嬷又开始哼那首曲子,声音低低的,走调走得厉害。她的眼皮越眨越慢,在音符的结尾轻轻阖上。
雨终于停了。
一缕阳光从窗棂上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吴阿嬷听着落在耳边的呼唤,连最后一抹笑也挤不出来。
可惜,没能看到她的安生成家。
“阿嬷!”
·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猫妖穿着进村时的那套西装衬衫,靠在叫号窗口旁的大理石墙上,静静感受着从墙面传来的冷意。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没有稀释过的消毒水,又像是积攒多年的灰尘,呛得妖眼圈通红。
廊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个妖的脸照得像纸一样。
猫妖手里捏着的那张叫号码,已经被牠攥得发皱。
14号。
不吉利的数字。
前面在遗体告别的时候,田纪仔细看了阿嬷好几遍。
化妆师给她画了个淡妆,看起来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神些。她躺在那里,身上穿着她早已准备好的寿衣。
雪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
猫妖说,是阿嬷的丈夫过世那年穿过的。
吴阿嬷藏在箱底,压了很久。
猫妖记得在牠刚开智的头几年,阿嬷三不五时会将这件寿衣拿出来晒太阳。那时候的牠不懂,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阿嬷为什么会那么宝贝。
等牠可以随意化人形的时候,阿嬷忽然在某一天告诉牠:“等我哪天走了,就穿着这件衣裳去见你阿公,体面。”
其实猫妖极少见吴阿嬷穿不打补丁的衣服,一开始,牠只以为是老太太节俭惯了。一次无意中,牠终于窥得,阿嬷只是将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寄到城里,给她曾经的孙媳,还有安生。
此刻的猫妖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下午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阿嬷脸上的笑容很深,深到能将岁月遗留下来的褶皱全都藏起来。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漫过牠的胸口,让牠喘不上气。
走廊里还有别的人家。
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睛哭得通红。她身旁的男人搂着她,一言不发。再往后两排,一位银发老人独自坐着,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布袋,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别人的吊唁礼。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叫号码,他们在等叫号的广播响起,然后去窗口领一个盒子,再把一个人最后的痕迹装进去带走。
猫妖的手心攥出汗,牠低头看一眼,愣住。
这双手,阿嬷牵了三十多年。
小时候去后山摘野菜,阿嬷总是把牠的手攥得紧紧,后来牠长大了,换牠牵着牠。
阿嬷的手是什么时候变小的呢?
猫妖不太记得了。
牠只知道,再握起那只手时,牠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号码叫到12号了。
猫妖眨眨眼,一颗泪无声砸在瓷砖地面,眼前的景象清晰了些许。
机械的女声听着有些耳熟,像牠第一次带阿嬷去镇上的医院看病时听见的声音。
多荒谬。
本该意味着治疗和希望的声音,在这里,竟只能将一个人彻底变成一捧灰。
猫妖想起阿嬷第一次生病的时候,胃癌晚期。她在床板上躺着,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仍固执着咬牙不吭声。
那也是牠第一次,顾不上妖族的律令,用自己的妖力为人族续命。
13号了。
猫妖的腿有些发软,牠强撑着站直身体。这几天又要照顾阿嬷,还得分心防着妖族来的那三个傻大个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一扇,能隐约看见火化车间的一角。焰色的火光隐约透出来,猫妖不敢多看,急急将头撇到另一侧。
阿嬷的遗体送去火化前,工作人员让牠最后看她一眼。她的面容安详,和往常睡着时一样,只是皮肤上沁着凉,针一样扎进牠心里。
“阿嬷,你放心啦~”牠也是最后一次以“安生”的身份和她说:“我一定、一定会过得很好。”
吴阿嬷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生,她总是对牠说:“阿弟啊,只要你一辈子健康平安,阿嬷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现在她真的闭上眼了,可猫妖觉得她还在看着牠。
她认出来了吗?
应该认出来了吧。
可是,再没人能给牠答案。
“请14号,李馥萦的家属到4号窗口领取骨灰。”
猫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4号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真切,疼得让牠想哭。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号码,从手边的置物盒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布袋。
质地是绒的,上面印着金色莲花,不重,一只手就能托住。
猫妖接过那个布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它比牠想象得要轻,又比牠想象得要重。轻的是分量,重的是——
陪伴牠三十多年的人,最后只剩下这么多了。
阿嬷的骨灰还带着余温,透过绒布传到牠的胸口,暖暖的,像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时,让妖安心又贪恋的温度。
猫妖轻轻捧着那袋骨灰,田纪一行安静跟在牠身后。
殡仪馆外的阳光刺眼,猫妖空出一只手,虚虚盖在绒布的上方。
牠说:“阿嬷,我们回家。”
·
妖气的源头总算水落石出,侦查任务也算是告一段落,但田纪祂们仨,愣是没一个能开心起来的。
当然,也没时间伤心。
祂们出去一趟又回来的功夫,望山村里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仍昏睡着。
“今儿什么日子口儿啊?”梁接引员挨家挨户地走壁进屋,不稍片刻又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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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跳出来,“集体闷得儿蜜是怎么着?”
“他们和阿嬷一样,是早就要死掉的人。”被田纪和辛辙夹在中间的猫妖发出今日以来的第一声笑,话音未散,牠又炸出一声惊雷:“你们不是要找妖吗?我们都是,这座望山村里的猫,全都是!”
田纪的暴脾气一点就来,“你熊谁呢?这破山的灵气稀薄得都不够我嘬两口的,还能供你们百八十只猫一块儿修炼?你当我傻啊?”
“我什么时候讲我是猫?”猫妖嗤笑一声,牠抬着眼皮看向二妖一人,脸上的嘲讽将将化为实质,“你们这些妖族,怎么老是这么爱自以为是啊?”
“啥意思嗷?”田纪探头看向辛辙,朝祂“嘬嘬”两声:“这野妖是不是在骂我们?”
近几日的辛辙一反常态,话都没说几句。
此时祂垂眸思忖着,“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田纪闻言翻了个白眼:又整这死出!
只要小凰姬不对祂动手,辛辙也不在意对方是什么态度,祂自顾自说着:“昨晚,我在你们的妖气里,嗅到了一股很淡的鬼气……”
按理说,一般的鬼连最弱的妖都打不过,但厉害的鬼从不屑于夺舍,它们只会不停地杀戮。
然,鬼死之后,生为聻。
所以。
“你是聻?”辛辙的语气里带着肯定。
“你确实是你们三个里面,最聪明的。”猫妖承认了,“我是聻,曾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田纪又嚷嚷上:“什么叫‘曾经是’?搁这儿玩什么文字游戏?”
猫妖在数百年之前,曾为聻;后来牠在此地沾染了恶鬼的怨气,变成不鬼不妖的东西。
“战乱年间,曾有位僧侣路过这里化缘,他说我是‘十恶业’,要渡我。”猫妖说。
“后来呢?”梁接引员插了话。
“后来,战争越打越烈,他脱下袈裟,换上戎装。再后来,他战死了。”十恶业指着蹲在村长家墙头上的那只狸花猫,“看,他在那里。”
田纪曾在村口见过这只狸花猫,那时候这猫正在追一只肥美的大耗子。
其实不是小凰姬记性好,属实是这猫的身上花纹太特别,是一个又一个拇指盖大的、黑色的圆,十来个,像斑点狗那样的。
十恶业说,那些花纹,是他曾经中弹的地方。
僧侣死后,本该去投胎的他又和变成鬼的敌军打了一场,他赢得惨烈,敌军的鬼气趁他的鬼影虚弱侵蚀他,最后也与牠一样,成了不鬼不妖的东西。
猫猫大军们一只接一只从墙头、阴影处聚集过来。
十恶业一只一只指过去,“那只玳瑁曾经是这里的驻军,脑袋上的黑斑是当初被敌军一颗炮弹炸出来的;还有那边那只三花,你们别看她长得好看,她活着的时候是特工,后来被奸人出卖,生生被折磨死,那些漂亮的花纹,都是曾经被针刺刀割的地方。”
十恶业话说得很轻,但田纪却觉得心脏的分量在加重。
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所以,你们要把他们全部抓回去吗?那你们一定要想清楚了喔,这里的村民能活这么久,全靠他们的妖气续命。但凡他们前脚离开望山村,村民们后脚就会集体暴毙。”十恶业的气息萦绕在田纪耳边,像恶魔低语:“凤凰神裔,祥瑞的象征,你会舍去你的大爱,眼睁睁看这么多人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