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纪能吗?
她扪心自问。
不能,也做不到。
梁接引员藏在裤兜里的那只手,默默从手机紧急联络键上移开,又不动声色地抽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一圈围坐在脚边的猫猫大军。
猫猫们的毛发很干净,只是身上或多或少都长着深色的斑纹。
梁接引员知道,那是他们生而为人时的功勋。
一只长相憨厚的大橘踱步到他身前,它蹲坐着,伸出一只爪轻轻搭在他的鞋面。它仰头看他,眼神清凌凌的。
梁接引员喉结微动。
他没忍住,蹲下,温热的手掌小心握起橘猫的爪,“乖乖,别介,我这鞋脏着呢。”
橘猫小小“喵~”一声,像在撒娇。
望山村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几声鸡鸣偶尔从院子里传来。
村长家外的水井旁,一棵老榕树歪斜着,枝桠上新长出的绿芽才冒了头,翠生生的。
梁接引员的视线从橘猫身上移开,望向村长家外墙缝隙里长出的厚厚青苔。青苔旁间或有一两片白色的盐霜,隔远了看,像这座村子里始终去不掉的癣。
他又将目光落在田纪脸上,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在此刻黯淡着,带着隐忍和挣扎。
“如果,”小凰姬的呼吸加重,伴着几丝明显的颤。她没有抬头,眼皮低垂着,像做错事的小孩,“如果我放了你们……”
“田纪!”辛辙截了她的话,“永远不要去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田纪猛地抬头,她蹙眉,紧盯着辛辙的金瞳。
“我才不带后悔的……”小凰姬的嘴唇嗫嚅着,声音逐渐放大:“就今儿我说的这些话,这辈子,死了都不带后悔的!”
意外的。
辛辙没有怼她,只是很轻地说:“不,你会后悔的。”
什么是后悔?
是想说但没说完的话?
还是想见不敢见的人?
田纪想,大概是应下的事儿,末了没整了。
白瞎了那个承诺!
那些说着没空的执法队员成群结队的来,牠们穿着司法局的外勤制服,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堪比对阵全盛时期的凶兽梼杌。
领队的妖是獬豸的嫡系后裔,那位只存在于妖族传闻中,生来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的神兽。
獬豸后裔将执法坐骑停在村口处的土路边,坐骑的大脚丫子碾过积存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祂从坐骑背上的车厢里下来,落地时的力道震起一片尘土。
田纪侧头看向辛辙,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将将溢出来,“辛辙,执法队是你整来的?”
“是。”辛辙没否认。
小凰姬握着拳头,手背上的皮肉绷得很紧。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怒气:“你给我等着,回去咱再算这笔账。”
执法队的列位各个都守规矩,但凡看见有局里的员工搞内讧,不管对的错的,一律先抓回局里关三天。
虽说司法局隶属妖管局管辖,但内部的规章制度却是妖族里独一份的严格,哪怕囚牛局长亲临,也得先按规矩办事。
田纪对上这些不讲情面的大妖,不敢摆出小凰姬的谱。毕竟执法队的现役队员里,十个有七个都是神兽后裔。
拳头比她大的多了。
獬豸后裔没空和田纪祂们寒暄,祂一来就开始指挥队员们做事:“你们几个,将那些昏睡的人族都抬出来!剩下的,去把犯罪嫌疑妖都拷起来!”
执法队办事利索,不稍片刻,村子的空地上,已经并了一排阖紧双眼的老爷子老太太;其他的猫妖们,也被捆妖绳圈住四只爪,蹲在石房外的墙角边,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十恶业。
牠仍直挺挺地站在獬豸面前,笑容肆意又无畏:“我说,凤凰崽子,看来你也没有你讲的那么厉害嘛~算啦,反正我也活够了。”
十恶业竟是只相当讲义气的妖,牠将所有的罪孽都揽在自己身上,试图用这种方式为猫猫大军开脱。
但獬豸后裔不偏听,也不尽信。
祂只让几位身材壮硕的队员先将十恶业和猫猫大军们一同押回去,等待局里调查后再另行处置。
“等会儿!”田纪还是没能忍住,她喊停正在押车的执法队员,“他们可不能走!”
执法队员们的目光齐齐朝向头儿。
獬豸没看田纪,只是往辛辙的方向稍稍挑起眉。
老村长静静躺在凉席上,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军褂,袖子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在他身边,是他的儿子、儿媳,再往边上,是住他后排的林家阿公,那位见着面,总会给她一颗猪油糖的爱笑小老头儿。
田纪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
“法理也逃不过人情,咱这趟就是来找妖的,犯不上整出人命吧?”小凰姬生来淘气捣蛋,哪怕把天捅个窟窿眼儿都有她爸跟后头补。
她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话,为了几个攀不上亲的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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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就是法律,没有例外。如果每只妖都可以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什么时候守法、什么时候不守,那最初制定法律的意义是什么?”獬豸后裔说话的腔调里都带着纪律,“司法局守卫的是法律,维持的是秩序。我们没有收回这些人族额外获得的几十年寿命,已经是对他们法外开恩了。凤凰后裔,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做多余的事。”
执法队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已经没气儿的老爷子老太太们,就这么并排躺在黄土路上,等着人族玄门来给他们收尸超度。
田纪弯着腰,撑着膝盖站在村长身旁哭,梁接引员就在她边上蹲着,一声不吭。
妖族的律法是每只妖从小必学的项目,她倒背如流。
人族的寿命打从生下来就是定好的。
私自为人族续命,破坏命理本身就不可为,更遑论妖族与人族之间万年之前定下的盟约中,将该条文列为重中之重。
可这条文落在这个破败的小山村里,落在这些百岁老人瘦弱的身躯上,怎么就那么沉甸甸的?
辛辙脑袋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祂将汗湿的手心往两边裤腿上蹭了蹭,声音沙哑:“田纪,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
田纪没动。
她看见正对着的李阿嬷家敞开的大门,院墙角落里堆着的那几捆干柴,是她前几天帮着去后山一道捡的;李阿嬷家边上那户,是从赣省嫁过来的周家阿嬷,听田纪说爱吃笋,特地将家里攒着的几颗春笋晒在屋外的小板凳上,准备给她露一手家乡的炒笋干。
还有江家阿公,杨家阿嬷……
田纪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引以为傲的家世,在执法队一众队员面前,连屁都不是!
她站在这个春风和煦的小山村里,心里却止不住的萧瑟。
辛辙又开口了,声音更低:“田纪,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但我们也有我们该履行的责任。更何况,非我族类……”
“我去你妈的非我族类!”
携风而来的拳头狠狠砸上辛辙的颧骨,祂甚至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这一拳不似往常的小打小闹,田纪的拳风里裹着重重的怒意,还有淡淡的恨。
梁接引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敢说话,只是将身子又蜷得更紧。
“我就知道你这头外国龙不安好心!真要论啥‘非我族类’,你才是外头来的那个!”田纪朝辛辙龇着牙,“你给老娘记住了!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