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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腐烂

作者:水稻茂密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盛凝第一次看见继母时,就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很特别。


    年轻夫妻的婚姻,在KTV包厢开始,然后相看两厌匆匆结束。在四岁之前大脑发育尚不完全,盛凝的记忆力只有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


    那时的她很奇怪,为什么两个人能有打不完架,吵不完的话题。


    上到借钱贷款,下到今天的饭菜不够合胃口,他们似乎总能抓住一个不甚满意的话头,合理开启一场大战,丝毫不顾及幼小的女儿还在一边的沙发上啃着火腿肠,到最后辱骂声打砸声混着盛凝的哭声,家里好不热闹。


    于是这场岌岌可危的婚姻只持续到第五年。


    在一个平静到连风声都听不见的午后,盛凝坐在院子里看蚂蚁,妈妈揉了揉她含着棒棒糖的小脸,再亲亲她,说:“和妈妈说再见。”


    妈妈要干什么去?


    盛凝的小脑袋转不过弯来,她想或许是去剪个漂亮的发型,或许是去个无聊的饭局,因为妈妈的自行车还在门口停着,刚买回来的杨梅还在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切都象征着无比平常的一天,乃至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于是盛凝摆摆小手跟妈妈告别。


    她没想到那是她见妈妈的最后一面。


    爸爸发现妈妈走后,没说什么话,他习惯于扮演沉默的大多数。


    可能因为盛凝是个女孩吧。


    爸爸对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庭没有任何留恋,他说他要出去闯闯。


    不带着盛凝的那种。


    所以盛凝被留给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大多数时间在睡觉,听半导体里的戏曲频道,盛凝像个物件一样被倒卖再倒卖,最后她这个拖油瓶就挂在了二婶身上。


    爸爸妈妈都走了,家就不再是盛凝的家,她成了寄人篱下的那个小孩。


    成年人总把没开智的小孩当傻子看,实际上小孩子心里也很能藏事。


    某年夏天,别人送了二叔一箱荔枝,在连城这个北方城市荔枝卖得比肉还贵,那是八十块一斤的妃子笑。


    二婶一个都不舍得给盛凝。


    “给你,拿去外面吃。”二婶抓一把荔枝塞到堂弟怀里,彼时盛凝还是个在屋里看动画片的小傻子。


    这小孩蔫坏,故意剩了两个荔枝带进屋里在盛凝眼前晃。


    “想吃吗?”


    盛凝盯着两颗红红的诱人宝石,点点头。


    “那你求求我。”男孩把手背在后面,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盛凝双手合十在胸前晃了晃,小声说:“求你了求你了。”


    男孩又说:“你得跪下求我。”


    他比盛凝小两岁,盛凝怎么愿意跪他,她不肯,堂弟就哭,哭声能随机招来奶奶,二叔或者二婶。


    不论招来哪一个对盛凝都不是好结果,她也不明白,自己都不要吃了,为什么最后还要挨说挨打,简直得寸进尺。


    想着小拳头就攥紧了,迎面给了堂弟一下子。


    堂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打蒙了,只会瞪着眼看她,哭都忘了哭。


    盛凝惨白着小脸,张着嘴大口呼吸。


    她干坏事也心虚,只能强装镇定,学着街上混混那样不好惹的语气,“不许哭了,再哭我还打你!”


    这招竟然有效,堂弟真不哭了,为了永绝后患,盛凝拽起他的衣领。


    如果非必要,盛凝都不想碰他的衣服,饭菜和辣条在半袖上沾满星星点点的油渍痕迹,脏得要命!


    她补充道:“不许告诉你妈,不然只要她不在我就揍你!”


    堂弟抽抽鼻子,愣愣地点点头,跟小木偶似的,盛凝见状才把他放开,看着对方蔫吧菜一样出溜就跑了。


    于是六岁的盛凝第一次体会到身上长满尖刺的好处,她看着堂弟在逃跑时候掉下一颗荔枝来,红彤彤的果子滚啊滚,滚到墙角。


    二婶采取夏天非必要不开空调的政策,屋里又潮又热,人都会热坏啊,更何况水果。


    因此在某次忘记将那箱荔枝放进冰箱后,盛凝顺着果子滚落的轨迹在隐匿的墙角看见这个白白的泡沫箱。


    她闻到香甜腐败的味道。


    在湿涩的夏天,一年中最熟最烂的季节里,门外的树枝长着暴雨过后亮晶晶的花叶,月季汲取死亡鸟类内脏的养分,开出又红又艳的花苞来,比花店里的玫瑰还香软。


    盛凝打开箱子,深红到发黑的皮崎岖虬结,苍蝇,蛆虫顺着诱人的味道来品味腐生的美食,如果把皮剥开,就能看见本该是莹润玉白色的果肉变黑变黄,化成一滩脓水,顺着指缝流逝后,留在手掌里的只剩下一颗坚硬的黑核。


    她想吐,但没吃东西只会呕出些酸水来,在视觉冲击的下一秒,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是她打开的箱子,二婶会不会将火都泻在她身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显得很多余,因为这时候奶奶在菜地里摔了一跤,老年人最怕摔跤,这么一摔,院子就挂上了白布。


    奶奶不在了,盛凝就显得更多余,她猫在角落看着邻居阿姨穿着丧服围成一圈嗑瓜子,家长里短怎么也逃不过说说盛凝的去留。


    别说她们愁,盛凝自己也愁,等堂弟再长两年自己可就打不过他了啊!


    二婶没有参选感动中国的打算,所以没有收留盛凝的计划,借着聊闲天明里暗里地敲打二叔叫他给盛凝送走。


    眼看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盛凝低着头,在自己的小凉鞋对面,出现了一双沾着土的布鞋。


    然后她爹是怎么进来的?盛凝不记得了,或者是她根本没看见,混乱的记忆是从男人一把拉过她细弱的手腕开始,比起视线,嗅觉先一步识别出那混着机油,尘土还有腐烂的草的熟悉味道,她的爸爸,赐予她一半血液和心跳的人。


    “走。”


    她爹惜字如金地就给了她一个字。


    走,走去哪?


    从农村到城市,两个小时的大巴跨越了连城的西北到东南,盛凝一点点看到灰头土脸的山长出了绿色的枝干,好像也在她的心窝里种下了颗种子,等着从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样的花来。


    背着书包站在灰色水泥柱前,毫无疑问的老破小,楼道贴满了“开锁”,“通下水”或者是更加露骨的小广告,她跟着盛源康噔噔噔爬上六楼,听见盛明康在黑暗里一跺脚,没好气地说:“这破灯又坏了。”


    盛凝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开门,锁孔大概有些生锈,拧起来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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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硬,要一边拉着门把手一边转钥匙才能打开。


    屋里关着灯,进门就能闻到股味道,不好说,大概是泡面酒瓶子旧衣服还有别家做饭时候串过来的煎鱼味,绝对不算好闻。


    虽说是两居室,但明显盛凝这间次卧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的,说明接她来连城的决定并非早有打算,奶奶死得突然,盛明康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让女儿白吃白喝弟弟家的,再一合计,自己养应该比给弟弟抚养费更划算,于是盛凝就这么到他身边了。


    盛明康在工地干活,那时的建筑行业还残存着最后的余晖,他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给盛凝带份工地上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晚上他自己做饭吃,的确跟加双筷子没什么区别。


    盛凝有时候会看电视,那几部动画片她都会背了,从窗户传来楼下嬉笑的声音,她从楼上往下看,小区里有个小广场,中间还放了滑梯和秋千,晚饭前就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这里玩了,一般都是小朋友们自己约好的时间,带着皮筋跳绳还有摇摇车,清脆的笑声尖锐到能刺破昏蓝的天。


    她就每天看着这些孩子们从盛夏玩到初秋,两个月从来也没出去过。


    因为爸爸并没留给她钥匙,出去了就没办法回来。


    没有钥匙的家,真的是她的家吗?


    盛凝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流浪小狗,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和小狗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在楼房里,一个在楼房外罢了。


    九月,盛凝在连城上了一年级,她终于借着放学比她爸下班早的由头,找盛明康索要家门钥匙。


    盛明康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叮呤咣啷的累赘,挑挑拣拣把一把小小的铁质钥匙从圆环上解下来给她,盛凝学着同学的样子栓绳套在脖子上,感觉上学路上后背都挺直了几分。


    乡下幼儿园就是带着小孩玩,她学汉字拼音都比别人慢一步,从小就显露出几分厌学的征兆,最喜欢的还是美术课。


    老师教他们画家庭画,她特别认真,用蜡笔勾勒出太阳草坪大树,再画下爸爸和自己手牵手,最后画纸右边空下一块,盛凝后知后觉想画上妈妈,可一笔也没落下。


    小小的女孩梳着乱乱的马尾辫,细软的发尾滑稽地翘起,她的小脸涨得红红的,周围的氧气要凝固住窒息而死——她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


    这天稀奇,爸爸回来得比盛凝早,一打开门就是排骨的味道,她一下子咧嘴笑了,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跑到厨房给盛明康看她的画。


    盛明康难得对她笑笑,说话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噪声,盛凝费了好大劲才听清爸爸说:“画上应该还有妈妈和弟弟才对。”


    妈妈……和弟弟?


    身后没有声音,盛凝还是借着第六感转头,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从爸爸房间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又长又亮,散在背后跟瀑布一样,两边的刘海有些遮住眼睛,盛凝只看见她眼熟的下半张脸。


    霎时,盛凝瞳孔缩紧,唇瓣嗫嚅两下都没能发出声音,锁在脑海最深处的魔盒在看见那张素丽的脸时突然被打开,把一处又一处模糊的记忆黏合好,盛凝大大的眼睛开始泛红,最后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的。


    她一撇嘴,说话委屈巴巴的,朝那个女人喊——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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