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江城以来,陈介然没有一刻不保持着体面,很少有例如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睡着这样的尴尬时刻。
纪明禾的朗读声比中学时期的数学课更催眠,听几句脑子就钝化到放弃思考。
陈介然起身说抱歉,纪淑芳反而为他说话,“这怎得了,本来就是你自己的家嘛,稀饭刚冷好,”她指挥纪明禾,“去喊你妹妹起床。”
红苕稀饭舀进大海碗,吃起来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泡咸菜更是地道雾城味,受到夸赞,纪淑芳炫耀起来,“那当然是一个味了,这坛子就是我从铜梁搬过来的,当时纪明禾她爸爸让我别带,说来这边再买新的,我真是舍不得,一个泡菜坛,还一个弄鸡爪爪的坛子,累死累活地背上了。”
说着要叹气,“好是背上了,多年都不回雾城,想吃这一口都没地方找。”
陈介然适当地切走这份乡愁,“您也是铜梁的?”
一对上账,纪家老屋和陈介然妈妈家离得还不算太远。纪淑芳天然对铜梁人亲近,忙去拿小罐,说要给他打包点咸菜带回去吃。
“还有自己做的鸡爪爪,”纪淑芳站起来,“你不嫌弃也拿些!”
陈介然笑,“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住,在家吃饭的机会不多。”
纪淑芳很意外,“一个人住啊?”
纪明禾随口说,“陈叔叔住在我们楼下。”
“就在楼下啊?”纪淑芳变得愈发热情,“那干脆中午也别弄饭了,过来一起吃。”
“来嘛,别文气,”她料陈介然这样的人不稀罕一顿饭,劝说道,“早先晒了梅干菜的,今儿弄烧白,你不来吃,怕是要把几个娃儿涨哈了。”
纪明潇大声不满,“妈妈!我又不是蠢的,吃饱了斗不再吃了嘛。”
陈介然笑,说“是吗”,纪淑芳答,“怎么不是?”
比手就请他去看阳台晒着的梅干菜。
陈介然果然去了,用指腹拈了一点来嗅,很给面子连连点头,“雪里蕻腌的?很香。”
纪淑芳骄傲,“那还不是?就勒个蒸烧白最巴适,多弄些来,烧鸡可用得上,蒸包子、蒸鱼、做饼子都得行。”
她说着就让陈介然带一些去,盛情难却,后者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三个小罐,还答应中午再过来吃饭。
纪淑芳送他到五楼,孩子不在场,她才和陈介然说两句大实话,“陈老师,我听明禾说了,你是她好朋友的亲戚,大概你对我们家的情况也了解,明潇还小,离不开人,我一个人,要上班又要带娃儿,有时候顾不过来,还赖明禾帮我看妹妹的,唉,明禾个人是小娃子,要真遇上啥子事情……”
陈介然明白她的意思了,先按下纪明禾的那句“好朋友”不提,“嬢嬢你放心,都是楼上楼下的,家里有什么事喊一声,能帮就帮了,顺手的事。我的号码你也有。”
纪淑芳欣慰,“远亲不如近邻嘛。”她示意他进门,“那我先谢谢你哦,不打扰了。”
陈介然微笑,“没有的事,待会还劳烦你喊我吃饭。”
回来想补个觉,刚躺下没多久,齐主任打电话过来要文件。
“是七建的标书?”他往大厅走。
“对对对,”齐主任说,“介然,快一点哦,我这边有领导要看。”
陈介然答应下来,手机夹在脖子上,一手把台面上的笔记本打开,“明白了齐主任,我立刻给你发。”
挂完电话,电脑也正好开机,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与齐主任的对话框,将周四的文档重新发送一遍过去。
既然不那么紧急,为什么非要他在周四那天加班到十二点完成它?
情绪似乎脆弱到不讲道理,任何一点负面情绪的产生,都能让他濒临窒息的风险。
陈介然感觉到咸湿的风从近处拍过,潮水没过胸口,挤压肺部。陈介然下意识望向天幕,目之所见不过一片真实的空白。
没有海,没有云,没有光,感知被按下暂停键,一切都变得遥远。
他想要在虚无中找到出口,一步步往前,一步步往上。
直到踩住窗前低矮狭窄的台板,一种怪异又坚定的音调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Wouldyoutellme,please,whichwayIoughttogofromhere?”(请告诉我应该往哪条路走。)
“Thatdependsagooddealonwhereyouwanttogetto.”(那决定于你想去哪儿了。)
纪明禾是努力学习的典范,她又在做朗读了。
“Idon''tmuchcarewhere——”(去哪儿我不是很在意——)
陈介然知道下一句台词。
“Thenitdoesn’tmatterwhichwayyougo.”(那你走哪条路都无所谓。)(注1)
真是糟糕啊,陈介然认为无论爱丽丝或者猫都不会发出这样奇怪的音调,他从台板上下来,扶住栏杆,忍不住笑出声音。
楼上的声音霎时停了。
他听见她恶狠狠盖住书本的声音,带着点愤怒的孩子气。
“陈介然。”她喊他的名字,直截了当的提出需求,“你听不下去的话可以直接教我口语。”
#
[To鸣鹤君:
原谅我没有及时给你回信吧,鸣鹤,上周我去了一趟南城,是代表学校参加一场比赛。
请不要询问战况如何,或问及南城任何风土人情。因为整个赛期除了考试中心我哪儿都没有去。
我的心早被羞愧和难堪淹没了,没有任何空余留给欢乐。
上次你说,有一位朋友教你拉近彼此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展露伤口,那么,如果我将“夜溪提前看过考卷”作为伤口展露在这里,你是否会觉得我无病呻吟。
但是我可以更加坦白地告诉你,“夜溪看过命题,但她从来没有为这场比赛提前准备正确答案。”
妈妈用王勃写滕王阁序的例子鼓励我,但我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
我想说,我不需要作弊,我不需要帮助。
但我没办法开口,我害怕妈妈对我失望,也害怕违背自己心意之后的无功而返。
我鄙视我这张说不出拒绝的嘴巴。
我这样矛盾着,这样痛苦着,总该得到些什么吧。
奖杯拿在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第二名。
第二名的考卷我看过了,纯凭实力,我必定赢她。
可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对自己偏心,又或者这种“必定”,只是出自视角全开的高傲?
长大会好么?我万万次地期盼时间走得更快。
………
夜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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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大赛结束在周五,代表七中参赛的学生陆续都回到了江城。
李景川到教室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邱正看到他过来还惊奇呢,“你怎么不直接回家啊?这都快要下课了。”
李景川回到座位,许多人都投来目光,但前方那个身影像是沉浸在题海中,半分未动——自从上次在A栋扔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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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风明信片,他就再没主动和纪明禾说过话,到现在能有十来天了。
但纪明禾没事人一样,照样上课下课,有理不清的思路时候,转头和她的新同桌——性别男,名次比不上他的那种普通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简直视他为无物。
“老胡交我一任务,我得今天完成。”李景川漫不经心地将一张A4纸从书本里抽出来。
“什么任务啊?”同学们好奇。
“下周运动会呗,”他看向众人,“咱们班女生八百米和男生一千五百米、还有跳高都没人报名。”
这话一出,原本围拢过来的同学作鸟兽散,“跑什么!”李景川揪住其中一个男生的后领子,“我看你就挺行的啊,腰长腿长的,算你一个了。”
男生两腿蹬地,叫苦连天,“不要啊!我跑不动的,中途弃赛不是给咱们班丢脸么。”
“别装了,走你也要给我走完。”李景川知道这个男生擅长跑步,把笔塞到他手中,“快,自愿签名。”
男生哀嚎一声,被李景川按着,自愿在表格上签上名字。
“跳高你自己上。”邱正忙不迭地躲开。
比起跑步,背越式跳高才是大家的终极噩梦好不好,一个不对劲,铁定要被嘲笑整整三年。
“行。”李景川无所谓,“我都牺牲了,你们也贡献贡献啊!”
还剩女子八百米。
“没人?”李景川扫了眼班上的女生,“至少来一个呗。”
有人低声示意他去找纪明禾,“纪明禾跑步就很厉害啊,你们又那么好,她铁定给你面子的。”
李景川哼哼冷笑,“啊,报名是给我面子啊?那行,你给我个面子。”
他把笔递出去。
“不不不!”说话的女生大吃一惊,两手抱住脑袋,迅速逃离他的视线范围。
转一圈回来,没人敢再说一个字。李景川也不可能把女生押着签名。而自始至终,纪明禾就没抬过头。
“你俩个还没和好啊?”邱正不可思议。
“……?”李景川睨他,什么和好不和好的?
他和纪明禾到这个程度了么?普通同学而已,他会因为她的厚此薄彼生气?没必要。
邱正“啊”一声,不明显吗?这两人吵架了,李景川十几天摆着张臭脸,一开口就吃了炸药似的。
“那你不敢和她说话?”
“谁说我不敢?!”
李景川迅速拍了下纪明禾的肩膀。
纪明禾回头,侧着脑袋摘下耳机,淡淡问,“怎么?”
李景川一时噎住,这算不算她先说话了?他嘴巴微张,先看见了她桌肚里那个崭新的联名款随身听。
这个东西绝非纪明禾能够负担得起的,有人借给她么,或者和那个夜溪君有关?
邱正见他愣着,便向纪明禾讨好地笑笑,报名表递过去,“下周运动会嘛,给咱哥一个面子,辛苦报个八百米呗!”
“不要。”都没人请吃东西,她才懒得跑,纪明禾塞上耳机,转过去继续做题。
看吧!李景川就知道,她就是针对他。以前也是,现在也是,否则怎么解释她在二中跑了三年八百米,一轮到他负责这件事,她想也不想就拒绝?!
完不成老胡交待的任务,她就等着他挨骂。
李景川拿回邱正手里的表格,冷面扬声,“参加长跑的同学都有特殊奖励,你们谁——”
话还没说完,前面那人旋风似的夺走了他手里的表格,纪明禾低着脑袋,在八百米那一栏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