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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上哪儿弄?

作者:宝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谁呀?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刘寡妇家串门?”


    两个中年妇女从院门口探进头来,一个是马大嘴,一个是瘦削婶子,都是岛上出了名的碎嘴子。她们看见王秀莲蹲在屋后头,面前摆着两捆茅草和一包山药,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沈大帆家的吗?”马大嘴嗓门大,一开口大老远都听得见,眼珠子在那包山药上转了两圈,“你来刘寡妇家干啥?换茅草?拿山药换?”


    王秀莲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说:“对,换点茅草修屋顶。”


    马大嘴啧啧了两声,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老实,一个劲儿地往那包山药上瞟:“美芹啊,你可想清楚了,沈家可是出了名的懒,欠了一屁股工分,连口粮都领不回来。他们家那几根山药能值几个钱?我跟你说,我家地瓜刚刨了一批,个头大,甜得很,比这山药值钱多了!你跟我换,这两捆茅草我给你三斤地瓜,咋样?”


    瘦削婶子也跟着帮腔,话里话外都是酸味:“就是就是,美芹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名声更要紧。沈家那种人家,少来往的好。你看看他们家那破屋子,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一起,脏得跟猪圈似的,你跟他们换东西,传出去多难听啊。咱们都是邻居,平时住一块儿,关系不比这种人亲近?跟她换还不如跟咱们换,咱们还能亏了你不成?”


    两个人一唱一和,嘴上说是为刘美芹着想,眼睛却一直往那包山药上瞄。马大嘴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摸那包山药:“让我看看这山药咋样,别是烂的——”


    刘美芹一步跨过去,挡在她面前。


    她脸色冷得像腊月里的海水,冰得能冻死人。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马大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我家的茅草,我愿意跟谁换就跟谁换。沈家再穷,也是正正经经过日子的人家,比那些整天在别人家门口晃悠、嚼舌根子的人强一百倍。”


    马大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们说沈家脏,我瞧着沈家嫂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们说沈家懒,人家男人昨天上工挣了十二个工分,比你家男人挣得还多。”刘美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从马大嘴脸上转到瘦削婶子脸上,“你们说我坏了名声,我倒想问问,我刘美芹的名声,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嚼舌头了?”


    马大嘴和瘦削婶子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刘美芹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们,盯得她们心里发毛。马大嘴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被那眼神一盯,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刘美芹的名声,用不着你们操心。”刘美芹把山药往身后挪了挪,护得严严实实的,“管好自己的嘴,少管别人的闲事。我换谁的东西不换谁的东西,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马大嘴“哼”了一声,脸上挂不住,拉着瘦削婶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啐了一口:“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当寡妇!”


    刘美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了,脸上的冷意才慢慢收回来。她转过身,对王秀莲说:“你等着,我去拿绳子帮你捆上。”


    王秀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带着个孩子,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在这岛上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刚才那番话,明着是怼马大嘴她们,实际上也是说给那些整天在她家门口晃悠的光棍们听的。她护着那包山药的样子,不像是护着几根吃食,倒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刘妹子,”王秀莲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你一个人带孩子,日子不好过吧?”


    刘美芹正弯腰捆茅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还行,能过。”


    “你男人没了,生产队那边……”


    “我出工。”刘美芹把绳子勒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天挣六个工分,够我跟孩子吃的。屋顶漏了自己补,墙塌了自己垒,没什么不行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王秀莲听得出来,这几个字里头藏着多少不容易。六个工分,一天挣的粮食才够两个人吃个半饱。修屋顶、垒院墙,哪样不是男人干的力气活?她一个女人家,咬着牙硬撑下来,为的就是不让人看扁了。


    一个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孩子,一天挣六个工分,还要修房子、做家务、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光棍和碎嘴婆子——这日子,怎么可能“还行”?


    王秀莲没再多说什么,接过那两捆茅草,把那包山药塞到刘美芹手里。刘美芹的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


    “拿着,别跟我客气。”王秀莲把山药往她怀里推了推,“你要是缺什么,来我家说一声,能帮的我们一定帮。我家穷是穷了点,但人多,力气有的是。你家要是有啥重活,就喊我家过来搭把手。”


    刘美芹看了看手里的山药,又看了看王秀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院门关上了。


    王秀莲扛着两捆茅草往回走,一路上心里头沉甸甸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她衣裳哗哗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美芹家的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屋顶上那几块破了的茅草,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像是随时会被吹跑。


    回到家里,沈大帆正在院子里和泥巴。


    “茅草弄来了?”他接过那两捆茅草,看了看,“这么多?”


    “换的,”王秀莲把用山药换茅草的事儿说了,又说了刘美芹怼马大嘴的事儿,“这女人不容易,能帮的时候帮一把。我瞅着她那双手,瘦得就剩骨头了,还要一个人撑一个家。岛上那些碎嘴子,整天嚼人家的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沈大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茅草递给沈冬生,让他赶紧上屋顶铺上。


    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天。


    沈海生带着几个弟弟把院墙重新垒了一遍。土墙塌了半截,他们从后山挖了些黄泥土,掺上碎石头和稻草,和成泥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活不好干,泥巴太稀了挂不住,太干了又裂口子,试了好几回才摸到门道。沈海生干得起劲,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手糊满了泥巴,脸上也蹭了一道道的泥印子。


    沈铁柱几个小的也没闲着,帮着搬石头、提泥巴,一趟一趟地跑,累得气喘吁吁的,但没人喊累。沈铁蛋跑得最欢,一会儿搬石头,一会儿递泥巴,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被沈海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好好干活,哼啥哼!”


    沈铁蛋嘿嘿笑着,低头继续搬石头。


    沈冬生和沈富生蹲在屋顶上铺茅草,先把旧的扒下来,再把新的铺上去,一层压一层,用竹片压住,绳子绑紧。茅草够用,王秀莲换回来的两捆加上昨天剩的,刚好把屋顶全盖上了,连那几个小窟窿都堵得严严实实。沈冬生铺完最后一块,在屋顶上站起来,踩了两脚试试,稳稳当当的,一滴水都漏不进去。


    “行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高兴,“这回不漏了,下场雨也不怕!”


    沈富生在旁边收拾工具,把用剩的绳子、竹片归拢到一起,又检查了一遍屋顶边角,确认都铺好了,才顺着梯子爬下来。


    沈大帆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那堆碎石头和破砖头归拢到一起,在灶房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棚子不大,刚好能遮住一片地方,上头盖了几块破油布和旧茅草,好歹能挡挡风。以后劈柴、堆东西也有个地方,不用再堆在露天里,一下雨就全湿了。


    几个儿媳把家里的衣裳被褥全翻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院子里拉了两根绳子,上面挂满了洗过的衣裳,蓝的、灰的、白的,补丁摞补丁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夏迎香蹲在木盆边搓衣裳,手冻得通红,但干得起劲。赵文英在旁边拧衣裳,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话,说的都是刘美芹的事儿。


    “那个刘寡妇,也是个硬气人,”夏迎香压低声音说,“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多难啊。”


    赵文英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家屋顶也漏了,一直没找人修,自己爬上去盖的。一个女人家,爬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人家是没办法,”夏迎香叹了口气,“家里没个男人,啥都得自己干。岛上那些碎嘴子还说三道四的,真是缺德。”


    王秀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一针一线地缝,把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补了又补。沈灵宝蹲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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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静静地玩那个小海螺。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嫂嫂们,又看看垒院墙的哥哥们,小脸上带着笑。


    傍晚的时候,屋顶终于补好了。


    沈冬生从梯子上爬下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回不漏了,下场雨也不怕。”


    院墙也垒好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那半截塌的强多了,至少推上去不晃了。沈海生使劲推了两下,墙稳稳当当的,他咧嘴笑了:“行了,这回狗都钻不进来了。”


    灶房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得利利索索,地上也扫干净了,看着比前两天顺眼了不少。王秀莲站在院子里,把晾好的衣裳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摞在堂屋的柜子上。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今晚还是山药糊糊配海带汤,但每个人碗里的山药比昨天多了几块。王秀莲把山药切得大块些,煮得面面的,糊糊也比昨天稠了不少。


    沈大帆端着碗,没急着吃,把家里的账盘了一遍。


    “屋顶修好了,院墙也垒了,这两样暂时不用操心了。接下来要想办法弄粮食。”


    桌上的人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海带和山药能顶一阵子,但不能一直靠这个。大人还好说,几个小的正在长身体,光吃这些不行。得弄点粮食回来。”


    沈海生放下碗:“爹,上哪儿弄?”


    “石塘镇有供销社,买粮食要钱要粮票,这两样咱都没有。”沈大帆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楚,“还有个法子,去褚山岛。那边有集市,能拿东西换东西,管得也没那么严。岛上好些人家都去那边换过东西。”


    沈冬生皱了皱眉:“褚山岛?那得坐船去吧?咱家有船吗?”


    “有一条舢板,搁在乱石滩上,烂得差不多了,”沈大帆说,“明天去看看,能修就修,修好了就派上用场了。”


    沈富生有些担心:“爹,咱拿什么换?家里就这点海带和山药,换不了多少粮食吧?褚山岛那边的人,应该也不缺鱼干、海货,咱家这点山药,人家不一定稀罕。”


    沈大帆点了点头:“所以得想别的法子。海里头有稀少的鱼,山上有野物,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换到东西。这个家穷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光想着混日子,没想过怎么过日子。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来了得自己找活路。”


    他顿了顿,又说:“我打听过了,岛上每个月最后一天有一次通行船去石塘镇。到时候也可以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门路。石塘镇是公家的供销社,买东西要票,但那边也有黑市,偷偷摸摸的,拿东西换东西,不用票。就是得小心点,别让人逮着了。”


    沈海生眼睛一亮:“黑市?那咱拿山药去换?”


    “山药不行,”沈大帆摇了摇头,“山药太平常了,人家不稀罕。得弄点好东西——海参、鲍鱼,或者大鱼干、好海货。这些东西在石塘镇能卖出价。”


    沈富生挠了挠头:“这些东西不好弄啊。”


    “所以得想办法。”沈大帆说,“明天先把舢板修好,能下海就下海。海里头有的是东西,就看你能不能捞上来。”


    一家人商量了大半个晚上,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翻了一遍。沈海生说可以去后山设几个陷阱,说不定能套到野兔啥的。沈冬生说可以去礁石那边挖海蛎子、撬海螺,晒干了也能换东西。沈富生说他水性好,可以憋气下去摸海参。


    最后定下来——先把舢板修好,能出海就出海打鱼;后山那片林子也要去看看,设几个陷阱,说不定能猎到点什么;月底的通行船一定要去,看看石塘镇那边有没有换粮食的门路。


    沈大帆最后说了一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急不得。但只要肯干,总能活出来。”


    一家人散了,各自回屋睡觉。灶房里的火灭了,堂屋里的灯也灭了。沈家的小院安静下来,只有海风还在呜呜地吹,海浪还在哗哗地响。


    沈大帆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是新铺的茅草,有一股子干草的味道,闻着踏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上工,修船,下海,找活路。


    日子再难,也得一天一天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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