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猫住的地方,在别宫最深处的一处独立殿宇。
温糯听罢消息后,便急急启程赶去。
刚穿过回廊,那处殿宇的模样就赫然显在眼前。
……这、这是给猫儿住的地方么?
温糯来这几天了,不是没心理建设,但是真见识一眼,任谁都要要震惊。
首先扑面而来的就是缭绕的香气,对,不是猫儿的味道,而是缭绕,甜蜜,甚至有些发腻的香味。
温糯仔细嗅了嗅,这味道她认得,是上好的龙涎香,这香儿金贵,连张管事那般贵为宫里的少监,一司主事,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切下一小块,还得拿小秤,称了又称后才肯拿出来用。
而现在,这处殿宇,把这么好的香当柴火烧,蒸腾得满屋烟气缭绕,紫气沸腾,配上那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似乎是仙境一般。
温糯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战心惊的踏了进去。
殿内铺着厚绒毯,踩上去没声,温糯一层一层的掀开纱帐,弓着背,垫着脚,活像个偷东西的小贼。
幸好的是,没人看见。
不然她这新上任的主官怕是脸儿都要丢尽了。
在掀开最后一层纱幔时,温糯忽地愣住了。
那榻上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鸳鸯眼半睁半闭,尊贵又慵懒。
可温糯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天那个毒舌寡言还凶她的小应子怀里抱着的那只吗?
这猫儿……怎么会在这里?它、它、它是御猫?那小应子……
温糯脑子忽地“嗡”了一下,思绪如同糨糊般搅在一起,一时她脑子都处理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温糯尚在被这事儿震惊,忽然……
“你干什么!”
一声厉喝在温糯背后炸开。
温糯整个人僵住了,一寸一寸的转过头来。
纱帐被人猛地掀开,一道身影蛮不讲理的就闯了进来。
面如寒玉,眉目深邃,是、是小应子?!
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或许是心有灵犀,更或许是冤家路窄,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同时开口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只不过,温糯生性软糯一些,音量有些弱弱的,而小应子依旧是那般桀骜,看温糯的眼神似乎是像看闯入家中的小野猫一般,声音要大许多。
这一声把温糯怔住了。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却先动了。
“我、我是来看御猫的,听说它吃不下东西,我不是……”
等等!
刚解释到一半,温糯忽地回过神来。
许是她做了太久的小宫女,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她现在是这地儿的主官啊!
要解释,也应当是眼前这人给自己解释才对,自己巴巴的解释个什么呢?
温糯想通了这一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起当初张管事和人吵嘴的模样,挺胸!叉腰!抬起下巴!眼神要恶狠狠的!
她照猫画虎,一样不落。
只是开口,语气却还是比她装出来凶凶的模样逊了几分。
“我、我是这地儿的主官!是我要问你!你怎么敢来问我的?
我、我先问你,这儿是伺候御猫的地方,你怎么敢擅自闯入呢!”
说完,温糯努力瞪大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威严一些。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对面那人眼里,像极了小猫儿钻进虎皮里,对着人呲牙哈气……
不仅一点不可怕,反而还有几分可爱!
李宗胤摸了摸下巴,盯着温糯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刘福忠跟他提过的事情……嘶,似乎是自己点头,这丫头才被调到这儿的!
这一下想通,刚才被温糯冒犯的那丁点儿怒气,不知怎的,就忽然散了。
眼前这丫头,明明怕的要死,腰杆都在微微发颤,却偏要硬撑着摆出一副官威十足、拿自己问罪的模样。
李宗胤再抬眼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没忍住。
“噗……”
他笑出声来了。
————
他……他笑是?
难道……难道自己不威严吗?
温糯气鼓鼓的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好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小应子面前确实没有威严。
她不仅身高比眼前人矮了了一个肩膀有余,而且眼前人的肩宽……似乎能轻易将她整个人罩在怀里。
威严?不存在的……
温糯丧气的垂下肩膀,刚打算把手从腰上撤下来,忽然间,她想起小时候爷爷似乎教给她一句诗歌。
嘶……似乎是……什么富贵不能……嘶,贫贱不能……威武不能屈!
对了!对了!
眼前人再威武,她、她也不能放弃自己作为一宫主事的职责!
温糯再深吸一口气,再次挺起胸膛。
“不准、不准笑!我是这别宫,不不,猫儿宫的主官!问你你话呢!快回答!”
“猫儿宫……主官?”
李宗胤原想绷紧面目吓她一下,可温糯这副模样实在可爱。
像极了炸了毛的小白猫,明明腿都在抖,偏要哈气,他实在压不住嘴角,只能掩住嘴,努力把笑音憋在喉咙里,故作深沉反问一句。
“这官儿……很大么?”
“当然很大了啊!我是这里最大的官儿了!”
温糯立刻反击。
“嗯?”
李宗胤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撇了一眼她身后的猫儿。
意思明显极了,温糯自己都叫这儿猫儿宫了,这里的主子似乎不是温糯啊~
温糯机灵,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还是不肯让步,嘴硬道。
“那、那我就是这儿第二大!仅次于猫猫!反正比你大!”
她顿了顿,又想起正事来,板着脸追问道。
“你是来干嘛的?做什么的?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偷御猫!我可要警告你,这、这是杀头的!”
温糯以为这般便能吓退对方。
谁知李宗胤听罢,神色反而更加玩味,嘴角还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糯,慢悠悠的开口。
“它,比你官儿大。”
李宗胤指了指猫儿。
“我,比它官儿更大。”
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笑问了一句。
“明白了么?”
温糯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脑子里的糨糊又开始咕嘟咕嘟的冒泡了。
她思索片刻,猛地睁大眼睛,扔出了一句让李宗胤惊掉下巴的答话。
“我懂了!你和刘公公一样也是养心殿的内侍,大官儿!”
哈?
李宗胤愣住了。
他盯着温糯看了三息,嘴角那丝得意慢慢凝固在脸上。
他都说成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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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它官儿更大”这都不够明白的么?
怎么、怎么还就能得出“养心殿内侍”的结论了呢?
李宗胤难得的瞪大了眼睛,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转移到他面前还在那自顾自解释叨叨絮絮的温糯嘴角上。
温糯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十分自鸣得意,她叨叨絮絮的像是解释给李宗胤,也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你说你官儿很大,比这猫儿宫的御猫还大,那这宫里,比御猫还大的官儿能有几个?”
温糯一本正经的扳起指头手指头分析起来。
“御猫是陛下的爱宠,谁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能压过它的,想必久只有养心殿里伺候皇上的内侍了,你说对不对!?”
仿佛是为了寻求认同般的,温糯越说越起劲,还拿眼瞧上了李宗胤的面庞,却见李宗胤的脸色都开始微妙的起了变化。
“前几天我来的时候,是没见到阵仗!你知道嘛,黄嬷嬷那~么大的官儿,还在这别宫干了那么多年,都要在门口站着恭恭敬敬的等着领我来的钱公公!
还有!还有刘公公,我的天,你是不知道刘公公来的时候,那排场……
所以肯定是的,没有错的!你就是养心殿的内侍,大官儿!”
温糯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说一遍还重重的点头来肯定自己说的论据,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那模样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就差把“我真聪明”挂在脑门上了!
李宗胤听完,嘴角抽了抽。
……又抽了抽。
他,算是明白了。
温糯还真不是胡猜!
她是根据她那点浅薄的、可怜的、所接触到的那点微薄见识,认认真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推理出来的!
这比胡猜还更让人无语!
因为李宗胤实在找不到下嘴辩驳的地方!
他这么解释?说自己不是内侍?说自己是那个比御猫官儿还大的人?可温糯的思维已经把“比御猫官儿还大的人”归类为“养心殿内侍”了啊!
这叫什么?这叫用错误的过程得出看似合理的结论。
李宗胤深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皇上。”
温糯闻言,转过头来,满脸狐疑的看向他。
“我是说……”
李宗胤一字一顿,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你说比御猫官儿还大的是养心殿伺候皇上的内侍?那皇上呢?话说你见过皇上么?”
“没有啊。”
温糯很诚恳,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我一个小宫女,哪儿见得到皇上?怕是等到出宫的那一天都见不上皇上一面呢。”
说完,温糯还腼腆的笑了笑,似乎对自己的“自知之明”颇为得意。
李宗胤沉默了一瞬。
“那你为何不猜……我是?”
他想着,自己都暗示,不对,都明示到这份上了,这丫头总该……
“噗!”
温糯忽然笑出声来。
她银铃般的笑声在殿宇里回荡开来,把榻上的御猫都惊得抬了抬眼皮儿。
这次换李宗胤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哈哈哈!小应……不对不对,李胤李公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哈哈哈!”
温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笑一遍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道。
“你肯定不是!”
“为什么?”
李宗胤这下彻底狐疑了,满肚子的疑问都快要从他的眼里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