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
温糯见李宗胤还在直直的盯着自己，她顿了一下，很是小心的左顾右盼了一眼，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李宗胤的耳旁，缓缓吐出一句。
“陛下是个傻子啊！”
这句话，温糯说的理所当然，说的合情合理。
……哦！
李宗胤眼神一凝，他瞬间就理解了温糯的意思。
的确，这是他的伪装，在朝臣、宫人、乃至天下万民前的伪装，他是个“傻子”，当今天子就是个傻子而已。
但……
李宗胤抬起眉眼，那双深邃如潭渊般的眸子里，忽地闪过几许看不清的情绪凝在了温糯身上。
可，温糯依旧浑然不觉，小声又叨絮的解释道。
“我听说了的！陛下、陛下似乎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前些日子，还、还为了抓蛐蛐钻到妃子裙下去了。”
说道这儿，温糯有些不好意思的抬眼看了李宗胤一眼，两颊不知怎么的飘了几朵红云，才接到。
“你……你那么好看……还、还那么聪明，必然不可能是当今圣上的！”
温糯嘴里最后一个字眼落下，不知为何，整个殿内突然宁静的出奇。
唯有炉香飘渺，香烟缭绕将李宗胤的神色隐在了烟雾里。
李宗胤站在那儿，依旧和刚才那般一动不动。
可心里却离奇的泛起了涟漪。
说实在话，如今他贵为天子，登基这些年，耳边落进的赞许可不知几何了。
有精彩绝伦、字字珠玑，堪比烧于天官仙人的青词的，也有妃嫔含情脉脉、句句缠绵的低语，更有了为求权势之人，诚惶诚恐、一套接着一讨的奉承之语。
这些话，他听过全都当耳旁风了去。
可如今，这眼前丫头的那么简简单单、不加任何修辞的一句“你好看又那么聪明”的话儿，却落在他心底，如石子落入平静的水波中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了去。
“那……你讨厌傻子么？”
李宗胤垂下眼，半晌忽地从舌尖落出一句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在乎眼前人对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如果温糯知道那她嘴中的“傻子”是自己的话，她、她会怎么看自己……
一瞬间，他尽然有几分诚惶诚恐起来，紧张的看向温糯的眼睛。
“不讨厌啊。”
温糯歪了下头，用手指点撑着自己的脸颊。
她不太明白，为何“小应子”的话题会转换的如此之快，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她依旧很诚恳的回应了一句。
“为什么？”
听到这个答复，舌头先于脑子，李宗胤连忙开口，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连他的道不明的疾许。
“因为……因为小时候爷爷给我说过。”
温糯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每个地方都有个傻子，他们是村里、乡里承受痛苦最多的人，因为他们承受了最多的苦痛，所以才换的大家的安宁。
所以，我从不讨厌他们，反而觉得能忍受那么多苦痛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温糯声音柔柔的，像是片羽毛落尽了李宗胤的心底。
李宗胤先是震惊，那双暗色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他本能就开始怀疑。
……她、是在奉承自己么？
不、不，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奉承自己了！
……莫非、莫非她是真心的？
李宗胤心中闪电似的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从不信人，再亲近如刘福忠那般自幼陪他长大的内侍，说一句错话，都要在李宗胤心里被他翻来覆去想上几许。
但，如今，他将温糯的话儿在心中掂量来去，反复却找不到破绽，毕竟这傻丫头连他是个谁都不知晓，更遑论有所图谋。
……所以，所以，她难道是真心的？
这个念头是李宗胤权衡来去，尽然慢慢浮出水面的答案，他开始先惶恐，但惶恐过后……却是止不住狂喜！
——
“喂？小应子，哦不对，不对，李公公？嗯？嗯？”
温糯看着不知为何听了她的话儿后，突然默不作声，像是被施展了石化术一般呆愣愣，甚至有些双眼发直的站在原地的李宗胤，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连忙拿手在李宗胤面前晃了晃，似乎是想将眼前人的魂儿唤醒。
“啊！朕，不，我……咳咳。”
李宗胤回过神来，看见这尴尬的一幕，他连忙咳嗽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温糯看了李宗胤半天，终是叹了口气。
相识一场。
虽然眼前这人说话凶巴巴的，头一回见面还冲她呲牙，但……似乎也不是坏人。
接近御猫说不定就和张管事、黄嬷嬷一样，只是想在宫中找个寄托而已，毕竟宫里多难熬啊，前些天她就见识过精明干练如同黄嬷嬷那样的人，为了个念想能疯魔到何种田地。
可……
这御猫毕竟是她职责所在，更是陛下的心尖尖呢！
温糯对李宗胤摆摆手，语气释然道。
“今日我就不追究你擅闯别宫的事情了，你快些回去上值吧，以后可千万不要再做吧御猫儿带出去的事情了！”
说完，温糯便转过身，她可还没忘记今日前来此处的目的。
“你要去哪儿？”
见的温糯忽地转身，尽要背身离去。
李宗胤忽地开口，语气尽不知不觉着急了起来。
温糯闻言，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这一次，那张平日里软糯糯的小脸上，头一回显出了几分不耐。
“御猫身体不适，我听闻它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所以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看看什么情况的！”
温糯皱着眉，语气又急又快。
像是一只准备进食的猫儿被打断时露出小尖牙的模样去！
说完，温糯便不再理李宗胤，再次转身，急急的向那榻上走去了。
李宗胤被这话儿噎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冷落过？
可不知怎么的，他尽然有些生不起气来。
反而觉得……这丫头不耐烦的模样，还……还挺好看的？
李宗胤忽地摇摇头，把自己从莫名的情绪中唤醒。
不对，不对，他今日也是来看猫的……
怎么半途……算了，算了，不想了。
他扯起衣袍，似是怕快步走会踩到前襟一般，急步跟了上前。
殿内的厚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李宗胤几步便走到温糯身侧。
但见，榻中的雪颈儿依旧团成一团，通体雪白的毛儿在熏香里显得蓬松又慵懒，它似是见的两个大大又高高的人忽地走近来看它，那双鸳鸯眼忽地睁开，对着温糯和李宗胤转了两圈，见的是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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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咪~”了一声，又慵懒的闭上了眼。
李宗胤这时已然走近了雪颈儿身边，可神奇的是，他这次居然没看猫儿一眼，眼角的余光始终寸步不离温糯的一举一动去了。
两人挨得近，一阵微风忽地扫过，撩起了温糯耳畔的几丝碎发。
淡淡的茉莉花香随着这点清风传来，落在李宗胤的鼻尖。
不是龙涎香的甜蜜，不是猫儿的味道，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枝头上采下来的茉莉花似的。
不知为何，李宗胤心底却浮起了一首诗来。
……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老实说，温糯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小脸圆圆的，脸上有层细细的绒毛还没褪去，皮肤有些黑黑的，只能算得上清丽，算不上绝色。
可，李宗胤待在她身边，却莫名的觉得心宁，像是小时候待在母妃身边一般。
所以，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了。
看猫……还是看猫吧！
他低下头，连忙看了一眼猫！
可……
他忽地又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温糯。
不对！
他连忙又低下头。
可……
头又不知不觉的抬了起来。
最终和自己脖子进行了无数轮次的战斗后，他妥协，眼神凝在温糯身上不再离开半分去了。
——
“不对！”
“嗯？什么？”
忽然温糯开口，惊得李宗胤一激灵，他生怕温糯发现自己在看她，连忙侧开眼，胡乱的回应道。
只见温糯很认真，也很狐疑转过头，似是用疑问的语句问他道。
“你……最近有没有偷偷喂它过东西？”
“没有！”
最近李宗胤正被前朝朝臣们你死我活的党争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今日才抽出空来看他心爱的猫儿的。
“奇怪~”
温糯捏着下巴，沉思着转过头去。
“怎么了？”
李宗胤连忙开口，语气倒是有半分担忧猫儿，半分担忧温糯的。
“御猫不像是饿了几天的……反而、反而……”
温糯咬咬牙，她对大部分事情平日都是糯糯的，唯独对养猫却是生出了几分自信。
似乎确定了自己的答案，她抬起头来，以一种不容置疑，揭晓答案的眼神看向李宗胤，认真说道。
“……像是吃胀了一般。”
“啊？”
这次轮到李宗胤惊讶了，他来之前可是问过内侍的，他的雪颈儿可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
“别这种眼神，我来之前，也问过专门给御猫供应猫粮的内侍，他们每日巳时、午时、酉时都定时定点给御猫儿供食的，……嗯……”
她忽地抬头看向李宗胤，眼睛亮亮的问道。
“你有没有时间！”
“……嗯……”
李宗胤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眼，……自己殿内还有好多折子还没批复。
但又看了温糯一眼，他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熬夜也不是批不完的……
温糯笑了起来，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殿内的一根大红柱子，轻巧巧的笑了起来道。
“……那今日你就陪我，我们一起静待那‘有心人’，好吗？”
李宗胤没做声，但他的脖子和下点的下巴却已经给了温糯最好的答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