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糯没有急着起身,她就那样蹲在黄嬷嬷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黄嬷嬷几人持平。
殿内无关的大多数人已经退下去,各做各的活了,但小桃儿和那日聚众欺负她的宫女仍留在此地,等候处罚降临。
温糯看了看她们,知道有些话时不能说在明面上的。
她轻声开口,将声音压得只有黄嬷嬷能听清。
“前几日,我听了谢闲话。说是……我来之前,御猫一直生病,宫里请了太医都无济于事,后来从京城里请了京中圣手江太医来看护。”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从温糯口中吐出,黄嬷嬷身形一僵,看向温糯的眼神复杂了些许。
“前几日御猫身体好转,听说,嗯,也与我有关。
所以,那江大夫便没有理由留在着宫里了。”
温糯说道这儿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够了。
黄嬷嬷怔了一瞬,忽然伸手,一把将那绣荷包从温糯手中抢入怀里。
她这副模样,虽没有答话,也没有应声。
但神色却已然说明了一切,温糯说的,大约都是真的!
温糯见此,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她的眼神反而更平静,甚至带着一些怜悯看着黄嬷嬷,看着那双泛红的双眼,看着那只攥得指节发白的手。
温糯看的懂,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早已见过。
当年在猫儿房,有一日下工下得早,她撞上了张管事正在院落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那日,温糯记得也是黄昏,夕阳的光线将人儿的影子拉的老长照在朱红的墙面上,像是皮影戏一般。
“管事,您唱的什么啊,怪好听的~”
温糯半是奉承半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谁知张管事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少见的没有往日的轻佻和嬉笑,反而带着一丝愁绪,见的是温糯过来,老人才轻声叹了句,反问温糯道。
“小糯儿,你知道宫中最苦的是什么人么?”
“唔……”
温糯摇摇头。
“不是挨打,不是挨饿,而是没寄托的人。”
张管事望着斜阳照射的金灿灿的屋顶,他沉默良久补充了一句。
“我们这些每根的东西,和那些上殿的大宫女们,别看平日耀武扬威,真到了老,有几个人能惦记,我见的多,小糯儿,咱们就是这宫里的砖,这宫里的瓦,现下是好用,用的久,可用旧了就把咱们扔出去……”
温糯当时刚进宫,听的两眼发懵,张管事见她这副呆愣愣的模样不觉失笑,举起手中唱戏拿样的折扇拍了拍温糯的头才接着说道。
“所以啊,小糯儿,在这宫里总的找点寄托。咱们这些出不去的人,要不就找一样困在这宫里的人对食,要不就唱唱曲,写写诗句,不然这日子,一日一日的数着年头过,红墙永远红,天永远四方,人怎么熬的下去。”
说完,张管事沉默许久,站离了温糯几尺,又开始唱他那没唱完的折子戏。
温糯不懂戏,却依旧记得那几句似乎是。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温糯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调子好听,又觉得莫名难过。
现在她再看见黄嬷嬷,她懂了。
黄嬷嬷现在才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当年想必也是少年精干被哪宫的贵人、妃嫔相中提拔成女官,被留在这宫里了。
可日日对着红墙,对着数不清的活路,人不是机械,总的有份念想,大抵是见着那宫外请进来的江大夫,生了此心,又因温糯而来,这份念想却又灭了。
她恨温糯,合理。
但,温糯不是菩萨,她能理解黄嬷嬷,不代表她不会反击。
如今她反击回去,又救了黄嬷嬷一命,还给她留了颜面,温糯算的仁至义尽,以后如两人共事,黄嬷嬷还这般手段,温糯也定不轻饶。
温糯拍拍衣襟,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殿内黄嬷嬷和小桃儿还有那几名剩下的宫女说道。
“事情已了,万望以后大家齐心协力伺候好御猫,做好宫内工作,诸位还有责罚要受,各自领罚去吧。”
说罢,温糯负手,背身离去。
黄嬷嬷抱紧了怀里的绣荷包,看了看温糯的背影,又看了看小桃儿,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去。
——————
回往养心殿的回廊很长,刘公公走在前面,钱少监落后半步跟着。
一路上两人无话,知道拐过最后一处檐角,四下无人,刘公公才忽然顿下脚步,转过脸来。
“义弟,你看那温娘子如何?”
钱少监脚步也跟着站了下来,随即笑起。
“我就知道,义兄当日让我去颁旨意,今日又亲去别宫,必不是为了那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刘公公没接话,只是含笑看了钱少监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钱少监拱手,斟酌半天,才慢慢说道。
“恕我直言,那温娘子……嗯,聪慧有余,但狠辣不足。
在这深宫里,怕是……”
“狠辣?”
刘公公忽地打断了钱少监的话语,语气淡淡道。
“狠辣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么?又不是后天练不出来。
她得了权柄,日久天长,本官就不信她还是如今脾性。
况且……”
刘公公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侧头贴近钱少监继续道。
“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对一个女子感兴趣!
义弟,你可要想清楚啊。”
这话震得钱少监心头一颤,他慌忙拜下身子来。
“请义兄明示。”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那些大人且是如此,你想想,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内官呢?”
刘公公眼神深了几分,看向钱少监。
“往后陛下的子嗣若是后宫的那几位娘娘所生,咱们这些前朝的老臣,就跟用旧的破家具一般,迟早被人扔出去。
可……
若是陛下的嗣子,是咱们拥立的娘娘生的呢?”
刘公公话说道这里,便没再往下说,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钱少监一眼,方才抬起头来。
钱少监如梦初醒,如是这般,倒算的半个从龙之功,说不定,他们、他们可以凭借此事留在宫中掌握权柄,再不济也能在宫中颐养天年。
这对宦官、内侍可是最好的下场了。
钱少监还记得自己前年去承恩寺办差时见过一个景象,那些出了宫的、没攒够银两的老宦官,别管往日多呼风唤雨,到头来无人养老,只能卷在寺庙的廊下养老,甚至和野猫野狗抢饭吃。
那番可怜境地,钱少监都不忍再提,况且、况且,他偷瞄了一眼自己义兄,如今自己义兄可不是一个人了,据说他和制衣局的那个娘子打的火热,义兄此番对这温娘子如此上心,怕也不止在给自己找退路,也想到自己以后家眷的出路了吧!
“义兄明见!”
钱少监忽地抬了抬手,拱手对刘公公道。
“这温娘子,咱们就一起使使劲,把她往陛下的床上送送。等得了恩宠,她自然记得是谁成全的!”
两人相视一笑,没在继续讨论下去,各自比了个请的手势,往养心殿内走去,刚才那番话,似乎在温糯没同意的前提下,把她的未来钉死在这宫里了。
——————
“唔……这账、这账怎么这么难,看都看不懂……早知道就不要答应做什么猫儿房的管事了……”
今日是温糯上任的第三日。
她趴在书案上,正对着一堆账本和下属汇报的资料,脸都挤成了个肉包子去了。
以前做小宫女的时候,只管喂猫养猫打理猫,哪碰过这些?
唉,况且这别宫还是陛下最重视的地方,事务本就繁杂,她一个新手上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最终颓然的倒在书案上面了。
不行……不行还有三个月!
熬过去就好了,这时候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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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出岔子。
温糯丧气了小半天,到底咬咬牙直起身子来,继续和那些账本作斗争去了。
就在这是,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温糯头也没抬唤了一声。
可没想到进来的人,一下子把温糯好不容易灌注到账本上的眼吸引过去了。
那是小桃儿,她……嘶,是来做些什么的?
虽然温糯心里很是疑惑,但小桃儿却显得比她更加紧张。
只见小桃儿那张圆圆的、带着喜色的小脸,今天不见一点笑容,反而绷得紧紧的,看上去又别扭又尴尬,她就保持着这样的表情,一步挨一步挪到了温糯的面前。
还没等温糯反应,小桃儿手一扬,一册泛黄的小册子就被她扔到桌案上。
“嬷嬷……让我拿给你的。”
温糯有些惊讶,她捡起册子一凡。
居然是、是账目,而且分门别类,一行一列都写的简单明了,清清楚楚,就算是温糯这样的纯新手也是一眼能看的明白去了。
这是……在帮她?
温糯抬头看向小桃儿。
但,小桃儿的表情还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她别扭的开口到。
“那个……我们不想欠你的情。嗯,就这样,我先走了!”
“谢谢!”
听到此言,温糯性子本就乖觉随和,她连忙抬起头来真心实意的回了一个甜甜的小脸。
小桃儿见的,脚步一顿,那副尴尬别扭的模样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她倚着门栏,嗫喏半天,才慢慢开口道。
“那个……以前是我不对,嗯,就这样,你爱原谅便原谅,不原谅也罢了……我先走了!”
“小桃儿姐姐!”
温糯笑了,忽地喊出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对小桃儿的称呼,这一声便把小桃儿凝在门前,睁大眼睛看回温糯去了。
温糯趁此机会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小桃儿的袖子。
“我知道的,大家既然恩怨已了,你们愿意来帮我,自然是我要承谢的!
我初来乍到,还需要大家多帮助,往日纵使有些误会,能不能让我们重新认识一遍,对彼此不都更好吗?”
这番话是出自温糯肺腑的。
她有一说一,可不想做着光杆司令,适时展现大度,远比小心眼计较要有利得多。
小桃儿楞了,她上下大量温糯半天,才开口道。
“你真……当真不计较?”
“要我计教,这几日我当管事了,还只会派你们做些寻常活计么?好了好了,这别宫的事情我是真不懂,还万望你们指教些呢。”
温糯笑的轻,说的看似随意,但心里却是沉沉的。
如今看来,连这账本上的死物都是一道难关了,若不打好人际关系,找些帮手,那以后不处处是难关啊。
温糯是真心实意想混完这三个月然后出宫,可“混”的前提是别出岔子,不然她的脑袋还能不能支持到她出宫时还待在她脖子上都是个未知数去了。
“唔……好吧,那就信你一回。”
听着温糯的话语,小桃儿思衬了一下,的确也是这样一回事,温糯现在是她们的顶头上司,拿捏她们不要太容易,如今大家能冰释前嫌,何苦要继续作对呢?
况且,还是她们有错在先……
小桃儿看了看温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个……说起来,你好像来了这些天,似乎还没去看过御猫吧?”
温糯摇头。
说来好笑,她名义上是来伺候御猫的,可这几天不是被欺凌就算被困在这账本之间,连根猫毛都还没见过。
小桃儿咬了咬唇,忽地凑了过来,对温糯说道。
“那你怕是不知道……御猫又出问题了。
它、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温糯一惊。
这事居然没人告诉她!
这御猫要是出了问题,可比她手上的账本加起来还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