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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二朵蔷薇

作者:江羡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聿修第一次见到柳知禾的时候,是在她的毕业典礼上。


    少女穿着熨烫笔挺的深蓝色校服,站在演讲台上,背脊挺直,像是一株不蔓不枝的玉兰。他原本只是礼节性的出席——代替不争气的堂弟,全了谢柳两家的颜面。


    她开口时,他正低头看手机。声音不大,却清冽干净,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气,不轻不重地落进耳朵里。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她。


    说话言简意赅,语调清冽,姿态从容,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端庄,而是一种更底层的、长在骨头里的笃定。她站在那儿,像是整个礼堂都是她的背景板。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轻轻一转,碎片便拼成全新的图案。而他不过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东西就在心里悄悄转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当掌声响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了很久。台上的她微微欠身,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礼貌,得体,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跟着鼓掌,力度不大,掌心碰掌心,声音淹没在如潮的掌声里。旁边的柳雅臣侧过头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正在退场的身影上,深蓝色的校服裙摆轻轻一晃,消失在侧幕后面。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栏是空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第二次见她,在江姝的生日宴上。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她穿着墨绿丝绸长裙,脖颈纤长,站在人群之中,像一只敛翅的鹤。她遥遥望向楼梯上的他,目光相接的刹那,谢聿修竟觉得毕业典礼那日的万花筒又在转动。


    碎光纷飞。


    他没有犹豫,站在了她那一边。


    不过,就算没有他,柳知禾对上白姎,也并没有吃亏。一句“专属定制”就让对方噎得脸色发白,装模作样的面具碎了一地。


    谢聿修那时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侧脸那抹尚未收起的笑意——从容,机敏,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明明刚挠了人,却一脸无辜。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弧度极浅,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第三次见她,是在酒店门口。


    暴雨倾盆,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廊下,裙摆潮湿,发梢滴着水。墨绿色的丝绸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碎屏的手机,在大雨里瑟瑟发抖,像是一朵被淋坏的花,仿佛他若不将她捧起来,她就会死在这场大雨里。


    不该多看。


    但目光已经收不回来了。


    谢聿修终是撑伞走近,向她伸出了手。


    她抬起头,眼睫湿重,那可怜的模样,惹人垂涎,美丽的脸庞缀着水珠,纤细无助,看上去谁都可以折一折,一下子就占据了全部视线。


    他喉结滚动,只将伞往她头顶偏了三分,将她全部笼进干燥的光晕里,任自己后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知禾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她没说话,只是在借力时,因为腿伤加高跟鞋不稳趔趄地跌到了谢聿修的怀里。


    伞檐被这冲力压低了几分,隔开滂沱雨幕,方寸之间只剩彼此呼吸的节奏。


    她抬眸,水光未褪的眼底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对不起,我的腿之前受过伤,还没好全。”


    腿伤,是借口吗?


    可她并没有投怀送抱的理由。


    谢聿修喉结又是一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疼得厉害?”


    知禾咬着唇点头,又逞强地补了一句:“还能走。”


    他垂眼看着她,眸光温温润润的,像浸在井水里的玉。然后他站起身,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极标准的“请”的手势——


    “那,允许我僭越一次?”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补了一句:“作为赔罪,下次你脚好的时候,我让你踩回来。”


    月光下,他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温雅得像在念一首诗,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只有她懂的狡黠。


    ——说得她好像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一样。


    知禾忽然想起两人第二次见面时,她用“专属定制”把白姎绕进去的样子。


    原来他当时还没有走。


    知禾眼睫颤了颤,正想着怎么挽回自己的“小白花”的形象,便听见他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骨内侧的微凉皮肤:“拿着伞。”


    知禾条件反射地接过,还没回答。


    他已脱下西服外套,搭在她身上,弯腰,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得罪了。”


    车内的蒋青不过是往窗外看了一眼,就像被两人之间滚烫的氛围烫到了,立刻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他们。


    ......


    柳知禾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谢聿修的车后座上,身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谢聿修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后背衬衫潮湿贴肤,显露出一片紧实的肩胛线条,本人却仍端坐如松,仿佛那湿意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柳小姐,您去哪儿?”蒋青问。


    知禾侧过头看向谢聿修,思索片刻,摇了摇自己的碎屏的手机:“手机坏了,刷不开公寓的门,能把我送到学校吗?帝都大学仙林校区。”


    车子驶入雨幕。


    后座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声响和电台里台风预警的播报。


    谢聿修注意到她一直没松开那件外套。不是冷,是某种下意识的、把自己缩小的姿态。和宴会上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不该多看。


    但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蒋青忽然降下挡板,把后座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谢聿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柳知禾一眼——她正望着车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但耳廓上那一点极淡的粉色,暴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他收回视线,没有让蒋青把挡板升回去。


    多此一举。


    但此刻开口解释,反而欲盖弥彰。


    柳知禾忽然弯了弯唇角。


    “谢先生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她转过头,眼尾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我不会误会的。”


    他没有接话。


    知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欣赏什么。然后她移开视线,靠回座椅,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


    “在酒会上我一杯酒都没碰。本来以为要开车回家,结果车被开走了,酒也没喝上一口。”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早就成年了,可到现在为止还没喝过酒……我看大家都在喝,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谢先生,”喊他的时候,柳知禾故意拖着尾音,带着少女明媚的娇。“......可以请我喝一杯酒吗?”


    谢聿修停了一下,未拒绝,声调沉沉带着几分不可言喻:“和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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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酒,是很危险的事情。”


    “好吧......很危险......”


    她似乎妥协了,嘟囔了一句。高跟鞋却在地毯上轻轻抵住了他的鞋尖,下一秒两人的距离拉近,清甜芳香扑近。


    “危险,是因为......谢先生,对我心怀不轨吗?”


    心跳在此刻乱了一拍,谢聿修就算心思澄明,在此刻幽闭的车厢,暧昧的氛围里,也难免生出几分旖旎。


    他克制地虚握住拳,正欲将这不受控制的气氛拉回正轨,知禾却先于他一步,高跟鞋移开,好像方才的触碰只是不经意的巧合。


    “酒这东西,说不上好喝。”他从酒柜里取出一支浅金色酒标的瓶子,斟了小半杯,推到她的手边,“莫斯卡托。入口是蜂蜜和青苹果的味道,酒精不过五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轻不重:“适合你。只此一杯。”


    她端起酒杯,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放下杯子时,眼睫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微弱的酒精灼到了。


    “像咬了一口春天的脆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真的被这酒取悦了。


    然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化——从清明到迷蒙,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酡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转向他,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聿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量过他的眉骨、鼻梁、唇角。


    最后,落在喉结上。停了。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


    “柳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醉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下一秒,她忽然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唇落在他的唇上。


    很轻。


    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过来,来不及接住,就贴上了。


    谢聿修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唇上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了他一口。


    他身体微微后撤,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泛白。拉开距离的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睛——迷蒙的,潮湿的,却又亮得惊人,像深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


    “知道我是谁么。”他问,声音沙哑了几分。


    她不满地嘀咕:“你是冻干。不过,你这冻干怎么不好吃。”


    那本正经的嫌弃语气,像在挑剔超市里买到了次品。


    谢聿修怔了一下。无奈在眼底化开,像墨滴入水。


    “那你自己是什么?”他问。


    她抿着唇,笑容甜甜,琉璃色的眼睛湿润如水:“我是猫猫。”


    猫。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她确实像猫——不是那种慵懒高贵的波斯猫,而是那种会在深夜翻窗进来、踩着你胸口睡觉的野猫。


    你以为你驯服了她,其实是她选择了你。


    趁他恍惚,她又凑上前来,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像是不信邪,打算再尝一尝这“冻干”的咸淡。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碰到。


    他偏过头,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了自己肩窝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克制的、隐秘的凶——不是在对她,是在对自己。


    她挣扎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扫过她的侧脸,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喑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纹:“猫猫小姐,别动了。”


    顿了顿。


    “……我真的,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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