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两秒后，通话被接了起来。
视频通话的镜头一下扫到土房子的吸顶灯，随后晃动了几下。下一刻，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略显苍老、眉头陷着凹痕、脸上写满紧张和惊喜的男人的脸——大概是苏蕊的父亲。
“蕊蕊？”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有点慌乱，“咋、咋突然视频了？出啥事了不？”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蕊就听到在模糊的一阵窸窣声后，另一个声音似乎扯着嗓子在问什么。
“……是蕊蕊！老婆子！闺女视频来了！”
随后很快，母亲的脸也挤进了画面。她穿着碎花的棉睡衣，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完澡。
她一把拿过手机，镜头怼得很近，脸上是纯粹的焦急：“闺女！咋啦？受委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跟妈说！”
他们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带着地道的家乡腔调，有些用词苏蕊从未听过。但奇怪的是，她全部能听懂。心脏深处随即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流，苏蕊知道那是来自这具身体本能的回应。
“没、没事！”苏蕊连忙摇头，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爸，妈，我没出事，好着呢！就是想你们了，想看看你们。”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如此直白，不像她预先演练过的任何一句问候。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
母亲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飞快地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哎！好！好！工作顺利就好！想家了咱就视频！”
镜头又开始颤抖，晃得模糊，被母亲一把抢过。
“哎哟，我来拿！你看你爸，笨的！”
母亲把手机举远，把整个厅堂的模样全部框了进去。
父亲在旁搓着手憨笑，目光粘在了屏幕上的苏蕊脸上，看了好几秒，眉头又拧起来：
“蕊蕊！你脸咋小了？下巴都尖了。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又熬夜拍戏了？啥戏也不能不好好睡觉啊！要好好照顾自己，晓得不？”
熟悉的、带着土腥味的唠叨，劈头盖脸砸过来。
苏蕊听着却一点不觉得烦。她看着屏幕里两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糙、却无比亲切的脸，原本还有的忐忑和距离感忽然就被这质朴的气息融化了。
“知道知道，放心！我脸上这是化了一天妆，妆花了！”苏蕊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还给你们寄了好多东西呢！过两天就到！有吃的有用的，还有……”
她顿了顿，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举起今天的机器人样品，在镜头前晃了晃，用有点小得意的语气说：
“还有跟我今天直播用的有点像的机器人！现在这些机器人可聪明了！以后你们想我了，或者我找你们，不用等你们研究手机，我一叫，它就能答应！”
母亲听得一愣一愣的：“机器人？那么高级？得花不少钱吧？”
父亲也急地摆手：“你这还给我们寄东西做甚，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哎呀，这是公司福利！”苏蕊很是熟练地答，“你们收着就行！”
父亲在一旁听了，眼睛亮了亮，虽然还努力板着脸：“净整这些稀奇玩意儿……那，那玩意儿说话费电不？一个月得多少话费？”
“不要话费！就连家里WiFi，这个我远程操作就行！爸，你就放心吧！”
话题就这样，从身体到工作，再到家附近邻居的八卦、最近菜价涨没涨，笨拙地聊得热切。苏蕊还说了自己最近被邀请上电视节目、又挑着娱乐圈里头的八卦讲了几件，乐得他们前仰后合。
一通电话下来，没有压力，没有不理解，只有纯粹的爱和牵挂。
最后挂电话时，似乎从她体内传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如一阵风拂过。
“谢谢。”那个声音说。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许久。
苏蕊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只是不知何时起，她的脸颊被眼泪打湿。那好像不来源于悲伤，而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努力不止可以换回荣誉，还可以成为支撑家里人幸福的底气。
原来，给关心自己的人带去幸福和安心，比登上任何领奖台都更让她感到满足。
夏果悄悄递过来一整盒纸巾，自己眼圈也红红的，小声说：“蕊姐，等比赛结束了，可以回家看看。”
苏蕊把脸埋进柔软的纸巾里，“嗯”了一声。
是啊，除了继续直播、达成系统的目标外，她现在还可以再去期待些别的什么了。
*
魔都年尾的街头，寒风萧瑟，行道边上的树秃得只剩光溜溜的树杈。
路人裹着加厚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只是在燃也娱乐大楼前、在看到楼下一个格格不入的家伙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侧目。
这人穿着风衣西裤，皮鞋锃亮，怀里抱着一大捧蔫头耷脑的红玫瑰。他还特意用发胶打理出了个油亮背头，此刻额前几绺头发被吹得竖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在寒风中挨冻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凯。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慌忙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几根乱飞的头发，又左右张望一番。
大概是觉得站着太傻，他最终选择了蹲在光秃秃的马路牙子边。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他腿都麻了，大楼地下车库的出口升起栏杆。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驶了出来。
它流畅的车身在阳光下泛出光斑，像一条探出水面的银龙。
在路过周凯时，它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车尾带起一股寒风，像往周凯腆来的脸上甩了个冰凉的巴掌。
“心心！丹心！沈大小姐！等等我！！”
周凯像脚下踩着弹簧一样，猛地跳起来，抱着玫瑰花拔腿就追。被风衣下摆绊到脚，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扒住了车窗。
车子又滑行了十几多米，或许是后座的人发了话，才缓缓停下。
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里头那张年轻女子的侧脸。
要说这张脸，娱乐圈里那可没人不认识。
——沈丹心，燃也即将退休的那位老沈总的独女，也是不少人心里默认的、燃也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
她此刻坐在车内，披了件白色羊绒西装，茶色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浅淡的低调唇膏。
“心心啊，”周凯扒着车窗，挤出一个自认风度翩翩的笑容，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咱能不能打个商量？下次我来，就别让保安拦我了行不？都是自己人……”
沈丹心惜字如金：“不好。”
周凯急了：“不是，我……”
“潘叔，离寰影中心还要多久？”沈丹心偏着头，似乎在问司机，又像是自言自语，“嗯……应该来不及。”
自顾自说完，她看向周凯，目光在他那被风吹得极具抽象艺术感的发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我赶时间，还有什么事？”
发现沈丹心嘴角的弧度，周凯更加挺直腰板，把怀里冻蔫的花又举高了些：“心心，今晚有空吗？我在美兰饭店顶楼旋转餐厅定了位置，江景包房！就等它的女主人赏光了！”
沈丹心顿了顿，眼神又被他的发型吸引。
半晌，她缓缓移开眼：“下次再说。”
注意到了沈大小姐今天的不同，周凯莫名多了几分自信：
“心心啊，今天你怎么总是看我的脸？如果你喜欢我今天的妆造，以后我每天都这么打扮给你看！”
“……”
沈丹心欲言又止。
沈丹心止言又欲。
“你的刘海，反光了。”
周凯：“……啊？”
“开车吧，潘叔。”
见人要走，周凯急了，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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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一扔就迈开步子往上跟，“等等啊！心心！别走啊！我知道的，你让我上节目就是想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等我拿到冠军我就娶你——”
“嗡——”
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银龙喷出两串尾流，一骑绝尘地开走了。只留下周凯站在一地玫瑰花瓣中间，在汽车尾气里原地凌乱。
同一时间，魔都另一侧某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内，却满是一派热腾腾的热闹景象。
海鲜自助摆了一整个顶层，弧形的大落地窗外正对着湖滨两岸。
摆满海鲜的长桌上，帝王蟹的长腿在碎冰上堆成小山，现煎的鹅肝滋滋作响，空气里混合弥漫着黄油、烤肉和甜品的香气。
“蕊姐！你快看他！！”
顺着夏果的手指，苏蕊看到运营小哥端着两个碟子，碟子上堆满了半个人高的蟹腿。
他满脸凝重、小心翼翼地把战利品放到桌上，终于腾出心神来反击。
“哎呀，懂又不懂！”运营摇头晃脑，拿起一根蟹腿比划，“这家店不就是吃红帝王蟹的么！咱们蕊姐请客，这多拿点招牌，才能帮咱蕊姐吃回本儿啊！是吧姐？”
苏蕊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单手用勺子跟一个芝士焗蟹斗缠斗。闻言，她头也没抬，只是掀了掀眼皮，一指餐桌上标语。
“珍惜食材，杜绝浪费。剩余食物若超250g，将收取相应费用。”
运营小哥瞪大了眼睛：“不是，姐！你不相信我？就这一盘，对我来说有难度？”
他拍了拍自己勉强能透出白T的腹肌，“要不是哥对身材管理有着极高的追求，大胃王界早就有哥的传说了！”
夏果学着苏蕊平时无奈的样子，单手扶额：
“笨！蕊姐是说你像个二百五！”
无辜被骂的运营顿时蔫了。他委屈巴巴坐下，开始跟蟹腿壳较劲，把那一盘子蟹腿剥得噼啪作响。
这时，中控老师李姐也端着堆满沙拉和三文鱼的盘子回来了。她落座，伸手在公文包里翻翻找找，掏出了个便捷平板推到苏蕊面前：
“这是复赛的选品和场地示意图。”
苏蕊放下叉子，擦了擦手，点开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们复赛的内容：国产高端厨具品牌“好生活”，产品为“全系列魔法不粘锅”。
由于复赛定在了线下，且将会在人流量大的商场中庭直播开赛，针对于此，苏蕊决心定制出一套别出心裁的计划。
“最顶尖的美食，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
“看这口锅，受热均匀，蓄热强悍！炒出的米饭，粒粒分明，包裹着金黄的蛋液，承载着故乡的炊烟，散发出勾引灵魂的油脂焦香……”
夏果端着电脑，用朗诵诗歌般的语调一本正经地念道。
“我说停停，这不行吧。”中控小哥听得汗流浃背，“你这稿子，低配版《舌尖上的中国》？”
被否决了创意，夏果瞪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好点子啊？说来听听！”
“要我说，咱们直接请个真大厨来现场镇场子！”中控小哥扔下手里的蟹肉，整个人来了劲，“就那种，戴个白帽子，米其林几星那种，噱头十足啊！现场再表演个颠勺儿什么的，那流量不是拉满？”
李姐叉起一块鱼肉：“下周就比赛了，时间这么紧，咱上哪儿去找愿意来综艺直播的米其林大厨？出场费、档期、合同……怎么弄？”
“这不行那不行的，要这样的话，还不如请谭师傅得了！”
“谁？”
三人带着期待的目光抬起头。
“我二姑家的三舅姥爷，退休前在煤厂食堂烧大锅菜！那大铁锹……不是，大铁勺，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切——”
夏果和李姐同时拖长了音调。
苏蕊看着平板上的铁锅图片，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位于商场大厅的线下比赛，要请一位什么样的嘉宾才能最出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