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混杂着哭腔：“她在叫我爸爸！她在叫我爸爸回来吃饺子！”
房间内外，一片寂静。
只有王奶奶依旧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比划着那句震耳欲聋的呼唤：卫贤，吃饺子。
满屏的弹幕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蕊觉得喉咙发紧，她看向地上早已冰凉、沾了灰尘的饺子，轻声提醒：“范小姐，昨天是冬至，您母亲是想……”
“是……”范思贤的声音虚弱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愧疚，“昨天是冬至。也是……我爸的忌日。”
这句话一出来，全场都安静了。
范小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叙述变得清晰：
“我爸以前是烟花厂工人，出事故影响了听力，后面就去开了长途大巴。我父母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很快就结了婚。我出生那天，我爸本来跑完最后一趟就能休假回家。结果……因为急着赶回来看我妈，疲劳驾驶，车在高速上……翻了。”
“从那以后，每年我生日，我妈都会亲手包一顿饺子，和我一起去墓园，陪我爸‘吃饺子’。”
“去年她病情加重，生活不能自理，我才……才把她送到这里。我跟她说了很多次，也跟护工交代过。我以为……我以为她都忘了。”
范思贤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我昨天太忙了，项目验收，从早到晚连轴转……我给我妈的固定电话打了，没人接，我以为她睡了，今晚庆功宴我喝了酒，回家就睡着了……”
“其实我有特意给墓园管理处打电话，付了钱，请他们昨天替我摆一束花，清理一下。我什么都安排了……可我忘了，我妈要的不是别人替她做，是她自己要亲手做这件事。她等不到我，也去不了墓园，可她还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回来吃她包的饺子。”
“对不起……妈……对不起……”视频那头，范思贤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而这一头，王奶奶似乎对女儿的哭声有所感应。她停下动作，茫然地侧了侧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发出声音的“小雅”。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语，却能感知到那声音里的悲伤。
她伸出颤抖的手，虚空摸了摸，嘴唇蠕动着，最终只是又轻轻比划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单手在眼眶下划了两下，又摆摆手。
透过镜头看到这个手势的范思贤，哭得更大声了：“那是……‘别哭’……她在叫我别哭……”
苏蕊默默地将“小雅”向前推了推，让机器人更靠近王奶奶。
“妈！”范思贤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和冰冷的科技产品，大声喊，“你等我！我机票改签了！最近一班，我明天就飞回来！我带你去看爸爸！我们一起去！”
王奶奶依旧茫然，但她似乎认出了这个会说话的小机器里，有她熟悉的气息。她安静下来，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放在了机器人光滑的顶盖上。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也在屏幕前红了眼眶，方才静止的弹幕如山洪般爆发。
[破大防了……我在地铁上哭成狗。]
[这才是科技的意义啊！]
[这东西有点好用诶，很适合家里有老人小孩宠物的]
[我要给我外婆也整一个！她们老爱念叨话费，这下念叨不了了]
[主播快上链接吧！！！]
苏蕊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里那袋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机器人样品。
“家人们，刚才大家看到的‘小雅’智能扫地机器人，就是咱们今天的主推品。它不仅能扫地，还能远程视频通话、紧急呼叫、陪老人聊天——就像刚才那样。”
“今天直播间特惠价，比官网便宜三百块。前一百名下单的，再送一年延保。”
她转头看了夏果一眼。
“来，三、二、一——上链接！”
后台数字开始跳动。弹幕刷得飞快，订单通知一条接一条。
苏蕊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毛巾的手。血已经止住了，但毛巾上洇出一片暗红。
此时疗养院的值班医生终于找到空档，走上前来给苏蕊处理。
苏蕊坐在椅子上，空出来的右手刷着后台的销售数据——销售量破八千单，销售额总计一百二十万。
【No.181：叮咚——检测到宿主已达成直播成就：「跨越时空的团圆」】
【正在结算……】
【奖励发放：转换商城代币120点，经验值大幅提升，翻车预知技能熟练度增加。额外获得道具“情感共鸣放大器*1。】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划过，苏蕊垂下眼，忽略掌心传来的阵阵钝痛，目光落在安静抚摸着机器人的王奶奶身上。
“范小姐，”她对着收音孔轻声说，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你很了不起。”
视频那头的哭泣声稍微顿了顿。
“你一个人，记得所有事。安排母亲的疗养，记得父亲的忌日，连在异国他乡都不忘拜托墓园打理父亲的坟墓……你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苏蕊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足以抚平伤疤的温柔，“王奶奶有你这样的女儿，她一定觉得很幸福。范叔叔在天上看着，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神色复杂、有些手足无措的护工阿姨，声音温和却清晰：“阿姨也是，一直尽心照顾王奶奶，昨天她不好好吃饭，最急的也是您。这事儿谁也没料到，您别往心里去。”
护工阿姨眼眶一红，连忙摆手，想说什么又哽住，最终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口袋摸了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袋李子，塞进苏蕊手里，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苏小姐，刚才是阿姨不对，态度不好……这李子我洗过咧，你拿着吃。”
苏蕊愣了一下，笑着接过来：“谢谢阿姨。”
那厢通话端口，范思贤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变成一种带着浓重鼻音的、疲惫而释然的叹息：“谢谢……苏小姐，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妈这两天的想法是什么……我会尽快回去的。”
“不急，”苏蕊说，“把工作处理好，安全第一，王奶奶在这里有阿姨照顾呢。而且现在，王奶奶知道你能随时看见她了。”
苏蕊指了指扫地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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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人。
“这台设备我就留在这里，每晚它会自动充电，很方便。范小姐你可以下一个app，打开‘监控模式’，就能时刻照看母亲的情况了。”
范思贤连连道谢。
苏蕊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夜幕下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这每一抹光亮背后守候着的又是谁的子女、谁的亲人呢？
*
通话结束，直播也接近尾声。
傍晚，苏蕊处理完伤口、配合节目组完成后续录制和采访，婉拒了庆功聚餐，和夏果坐上了回市中心的车。
坐在回程的车上，苏蕊靠着车窗，转头向外看。她包扎好的右手搁在膝上，任由窗外的流光溢彩划过平静的侧脸。
夏果在一旁小声念叨着后台爆炸的数据和暖心的粉丝留言，苏蕊却有些听不进去。
王奶奶固执的手语，范思贤崩溃后又释然的声音，还有“小雅”冰冷外壳上那只苍老颤抖的手……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回。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个寂静的家族群。想起了去年除夕夜，原身“苏蕊”发的那张剧组聚餐照片，和父母简短的回复。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小果，前面商场停一下。”
“啊？蕊姐，你要现在去买东西吗？”夏果担心地看着她裹着纱布的左手。
“要不过几天？”
“上次不是说，要给我家里人寄点东西嘛。”苏蕊语气放得很轻，像被城市的灯光熨得柔软，“就今天吧。”
一个小时后，公寓的地板上摊满了购物袋。进口水果、床上用品、智能按摩仪……还有一台和“小雅”同系列、高端线的陪伴机器人。
苏蕊坐在地毯上，和夏果一起把东西分门别类打包，预约快递上门。
收件地址是她从之前的快递记录里复制的，联系人和手机号也是沿用之前的默认设置。
那座她从未踏足的县城、那扇她未曾推开的家门，此刻因为这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忽然变得具体。
收拾完东西，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里十分安静的三人小群。
她的手指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悬了很久。
上辈子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一路独自摸爬滚打。亲情是别人需要用一生探究的课题，她却生来被排除在这个课题之外。
这辈子她鸠占鹊巢，享受着“女儿”的身份，全然像个心虚的小偷。
原身的家人她一直不敢联系，也是她害怕多说多错，害怕被那对父母看出壳子里换了个自私的、功利的、陌生灵魂。
她怕自己不是那个优秀的演员，演不好一个普通的“女儿”。
可今天，王奶奶用手语、范小姐用跨越半个地球的思念，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沉默的是爱，哭泣的是爱，执著不放的也是爱。
她想，“苏蕊”的父母或许一直在等一通电话。
就像那个简单纯粹的姑娘，一直想等自己功成名就，再抱着奖杯回家。
她想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苏蕊闭上眼睛，指尖落下。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