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书房。
“姑娘。属下这一个月,摸清了马奎十五个暗桩中的十一个。”
沈明珠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陆青云亲手画的,粗糙但精准。地图上标着十一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暗桩的代号、所在位置、负责范围。
“十一个。”沈明珠看着地图,“剩下四个呢?”
“两个在城外,属下的人手不够,还没查到。”陆青云的声音很平,“另外两个,可能已经撤了。韩宏道停职之后,马奎收缩了一批人。但他收缩得很粗糙,有的撤了,有的没撤,像是没来得及统一行动。”
“慌了。”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冷冷说了两个字。
“不完全是慌。”陆青云微微摇头,“马奎是个老手。他不会慌。但,他手下的人会慌。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暗桩底层的人不知道上面还保不保得住他们。有人选择跑,就是之前到贺老三茶馆卖消息的那两个。有人选择等,但等的时候心不定,动作就会走形。”
“走形的暗桩,最好找。”沈明珠说。
“对。”陆青云点头,“属下就是从走形的那几个入手,顺藤摸瓜,摸出了这十一个。”
沈明珠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十一个暗桩,分布在京城的四个方向。城东三个、城西两个、城南四个、城北两个。覆盖了商铺、茶楼、驿站、民居。
“这十一个暗桩,有三个在韩宏道停职后主动找到贺老三卖消息。”陆青云继续说,“加上最早的两个,一共五个暗桩已经松动了。”
“五个松动。六个还在。”沈明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还在的六个,要不要拔?”
“不必。”陆青云说。
沈明珠挑了挑眉。
陆青云很少主动提建议。他是一个执行者,上面说做什么,他做什么。但今天他说了“不必”两个字,这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判断。
“说说。”沈明珠说。
“留几个在那里,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陆青云的声音还是很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不急着收网,“比拔掉他们更有用。”
“为什么?”
“拔掉他们,马奎会知道我们的侦察能力。他会换一套布局,我们又要重新来过。”陆青云说,“但如果不拔,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动向,判断韩家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是我们的,眼睛。”
沈明珠看着他。
“陆叔。”她说。
陆青云微微抬头。
“你真是天生做这行的。”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明珠看到了。那是陆青云难得的笑意。
“属下,以前只会跑。”陆青云低下了头,声音沉了下来,“十年前庚字营散了之后,属下跑了十年。直到遇到姑娘,属下才知道,跑,不是唯一的选择。”
秦嬷嬷在旁边看着陆青云。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翠竹从门口探进头来。“姑娘,陆叔要不要喝碗热汤?厨房刚炖了,”
“来一碗。”沈明珠替陆青云答了。
陆青云犹豫了一下。“属下,”
“坐下喝。”沈明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命令。”
陆青云坐了。翠竹端来了热汤,是鸡汤,炖了两个时辰,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陆青云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的手顿了一下。
“好喝。”他说了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翠竹在旁边偷偷笑了。“陆叔,要不要再来一碗?”
陆青云摇了摇头。“一碗够了。”
“那,配个馒头?”翠竹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馒头,白面的,热乎乎的,“刚出锅的。”
秦嬷嬷看了翠竹一眼。“你怀里揣了多少吃的?”
“就这一个!”翠竹急忙辩解,“我怕陆叔饿着,”
“你自己不饿?”
翠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刚才在厨房吃过了。”
“吃了什么?”
“……两个。”
秦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青云看着翠竹。他接过了馒头,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回去。
“你留着。”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接过那半个馒头三口就塞完了。
沈明珠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她要守住的东西。不是棋盘。不是权力。不是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大纸。
是这个。
一碗热汤。半个馒头。一个吃完了还想再吃的丫鬟。一个终于学会笑的暗卫。一个站在暗处从来不说累的老嬷嬷。
还有……,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铜哨。
松涛阁。同一天下午。
程子谦飞奔进后院,差点绊在门槛上。
“殿下!北境急信!”
顾北辰从桌后站了起来。
程子谦把一封信拍在桌上,信封上沾着泥和汗,像是一路快马不歇送过来的。信封的蜡封已经裂了,程子谦跑得太急,蜡封被颠碎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若兰的鸽子,从雁门关直飞过来的。”程子谦喘着气,“北狄,集结了。”
顾北辰撕开信。
信很短,高若兰的字一向精练。
“北狄三部于大漠以南集结,兵力超预期。原估三万,现看至少五万。雁门关粮草撑两月。明玉已加固东翼。请速筹备后援。”
五万。
原来预估的三万变成了五万。
顾北辰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五万北狄,雁门关只有三万守军。”程子谦的脸色不太好看,“加上粮草只够两月,如果朝廷不增援,”
“朝廷会增援。”顾北辰说,“但问题不是增不增,是谁来增。”
程子谦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兵部,韩宏道刚被停职。兵部现在群龙无首。调兵增援需要兵部批文,但兵部左侍郎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没有韩宏道的授意,他不敢签调兵令。
“韩家会拿北境做文章。”顾北辰的声音很冷,“北狄集结,正好给韩家一个借口。他们可以说''韩宏道不在,兵部就乱了,必须让他复职''。”
“釜底抽薪。”程子谦咬了咬牙。
“不止。”顾北辰说,“如果北境真的出事,韩家还可以说''是谁把韩宏道停职的?是谁耽误了军国大事?''”
“把锅甩到我们头上。”
“对。”
石安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怎么办?”
“先把消息传给沈姑娘。”顾北辰说,“北境的事,她比我们更了解。”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父皇的态度。”顾北辰走到窗前,“北狄集结的消息,父皇一定已经知道了。但他已经两天没上早朝了。”
“两天没上朝?”石安皱眉。
“李德传出来的话,‘陛下偶感风寒,在养心殿静养’。”程子谦说,“但我觉得,不只是风寒。”
顾北辰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铅色的幕布。
皇帝两天没上朝。北狄五万大军集结。韩宏道停职。三皇子暗中布局。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殿下。”程子谦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陛下,病重呢?”
顾北辰转过身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程子谦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暴风雨要来了”的清醒。
“各皇子府,今天有什么动静?”顾北辰问。
“太子一早进了宫,到现在没出来。”程子谦翻着手里的消息条子,“二殿下今天去了赵府。三殿下,没有动静。他昨天和今天都待在府里,没有见任何人。”
“三皇子最安静。”
“对。”
“最安静的,最可怕。”顾北辰说。
他回到桌前坐下。
“收紧我们的暗桩。”他对石安说,“从今天起,松涛阁的进出路线换一条。每天换。程子谦,你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点列一份清单给我。裴行止,”
“行止今天出去了。”石安说,“他说去查一条线。”
“什么线?”
“没说。”
顾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裴行止最近独自行动的次数,多了。
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等他回来再说。”
傍晚。
李德派了一个小太监到松涛阁。
小太监穿着普通的衣裳,不像宫里的人。他在赵掌柜的引导下进了后院,见到了顾北辰。
“五殿下。”小太监行了一个礼,动作很规矩,一看就是李德教出来的,“李公公让奴才传一句话。”
“说。”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
“陛下说,想见五殿下。只见五殿下。”
顾北辰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日辰时。从宫北侧门入,李公公亲自接。”
“知道了。”
小太监又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程子谦等小太监走远了才开口。“殿下,陛下单独召见你,”
“嗯。”
“只见你,不见太子、不见二殿下、不见三殿下,只见你。”
“嗯。”
“这,”程子谦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意思?”
顾北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松涛阁后院的那棵老松树在冬风里沙沙作响,松针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父皇要见他。
只见他。
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了。上一次,是三年前。那次他在松涛阁刚开张,父皇微服来过一次。那时候父皇的脸色还好,虽然已经有了白发,但步伐稳健。
三年了。
“子谦。”顾北辰回头。
“在。”
“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姑娘。用最快的方式。”
“是。”
程子谦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北辰叫住了他。
“嗯?”
“再加一句,让她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北辰看着天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碾到城楼上。
“变天的准备。”
夜。将军府。
沈明珠看着程子谦传来的纸条。
“陛下召见。只见五殿下。做好变天准备。”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条燃了。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用手掌轻轻拂开。
“嬷嬷。”她说。
秦嬷嬷站在暗处。
“从明天起,将军府加一倍巡夜。陆青云的人全部到位。纪云娘盯紧将军府周围三条街。”
“姑娘觉得,”
“我觉得,皇帝撑不了多久了。”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两天没上朝。北狄集结的消息压着不发。韩宏道停职的后续也压着不处理。他在等,但他等的不是时机。”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自己好起来。”沈明珠说,“但如果他好不了,”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冬天真的来了,第一场雪,可能就在这几天。
“翠竹。”沈明珠喊了一声。
翠竹从偏房跑出来,她刚刚在偷吃干枣。
“去把爹的书房里那幅京城城防图取来。”
“城防图?”翠竹的眼睛瞪大了,“姑娘,要打仗了吗?”
秦嬷嬷瞪了她一眼。
翠竹缩了缩脖子,跑了。
沈明珠独自站在窗前。
她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里系着一个铜哨。哨上刻着一个“辰”字。
明天,他要进宫了。
进宫见皇帝。
沈明珠不知道那场对话会说什么。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会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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