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因为忙,虽然确实忙。是因为“三皇子”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松涛阁。深夜。
程子谦把一叠纸摞在桌上。纸摞有半尺高,那是他花了三天整理出来的三皇子行踪记录。
“昭和十年到昭和十五年,五年的行踪。”程子谦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三殿下在京城的行踪几乎没有异常。每日去文华殿读书,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偶尔去城外寺庙烧香,无外乎这些。”
“但?”顾北辰说。
“但,他的人的行踪有异常。”程子谦抽出一张纸,“顾文,三皇子府长史。他在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有七次不在京城的记录。吏部档案上写的是‘奉公出差’,但我查了出差批文,七次里有三次,没有对应的批文。”
“无批文出差?”石安在旁边皱眉。
“对。三次无批文出差。去了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不知道。”程子谦把那张纸推到顾北辰面前,“但我查到了一个细节,这三次‘出差’的时间,跟韩家在荆州的三次走私转运时间,完全吻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北辰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三哥。”他轻声说。
程子谦和石安都没有说话。
顾北辰很少提他的兄弟们。他跟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间的关系,程子谦只知道一个大概。五殿下在宫里长大,母亲早逝,被淑妃养过一段时间。淑妃后来被打入冷宫,五殿下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三哥过去待我极好。”顾北辰的声音很低。
程子谦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他选择闭嘴。
“三哥比我大三岁。淑妃被打入冷宫之前,他常带我在御花园里抓蛐蛐。”顾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他抓蛐蛐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像个普通的孩子。”
石安低下了头。
“淑妃死后,三哥不笑了。”顾北辰说,“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笑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像有人拿了块布,把他嘴角的弧度擦掉了。”
“殿下,”程子谦终于开口,“三殿下跟韩家的关系,”
“杀母之仇。”顾北辰说了这四个字。
“但顾文是韩家安进去的人,三殿下留着他,”
“不是因为信任韩家。”顾北辰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比平时暗了几分,“是因为他要利用韩家。”
程子谦倒吸了一口气。“利用韩家,做什么?”
“复仇。”顾北辰说,“三哥要的不是韩家给他的那些小恩小惠,他要的是韩家的命。但他不动手。他等。等韩家自己出问题,然后他推一把。”
“等了五年?”石安难以置信。
“三哥的耐心,比你想象的要好。”顾北辰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子里的人走了另一条路。
“殿下。”程子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三殿下要对付韩家,那他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为什么不,”
“不。”顾北辰打断了他,“不一致。”
程子谦愣了。
“我们要的是扳倒韩家,让朝堂回归清明。”顾北辰一字一顿,“三哥要的是毁掉韩家,报母亲的仇。这两件事,听起来像,做起来不像。”
“有什么区别?”石安问。
“扳倒,是用证据、用律法、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推翻他们。毁掉,”顾北辰顿了一下,“是不择手段。”
后院的风忽然大了。松针落了一地。
“三殿下如果在暗中布局,他布的是什么局?”程子谦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如果他要利用韩家的漏洞,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韩家犯更大的错。”顾北辰说。
“韩家已经在犯错了,兵部停职、暗桩瓦解,”
“不够。”顾北辰摇头,“对三哥来说,停职不是错。停职只是麻烦。三哥要等的那个错,是一个足以让韩元正万劫不复的错。”
程子谦的后背凉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扳倒韩家的每一步,”
“都有可能被三哥利用。”顾北辰说完这句话,走到了窗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程子谦认识他三年了,知道这种“平”是什么意思。
不是平静。是在压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
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顾文,连夜失踪了。”
陆青云的报告很简短。三皇子府长史顾文,昨夜子时从府邸后门离开,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随从。去向,不明。
“跟丢了?”沈明珠看着陆青云。
陆青云的脸上难得有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跟丢,是他走的那条路,属下的人不敢跟。”
“什么路?”
“皇宫西侧的夹道。”陆青云说,“那条夹道,只有宫里的人才能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明珠的眉头皱了起来。“顾文进宫了?”
“不确定。他进了夹道之后,属下的人就看不到了。”
“三皇子知道吗?”
“不知道。三皇子昨夜一直在府里,灯亮到四更天。”
沈明珠和顾北辰对视了一眼。
顾文失踪了。在三皇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者,在三皇子假装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两种可能。”沈明珠说。
“第一种,顾文是韩家的人,韩元正收到了风声,把他撤走了。”
“第二种,顾文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派他去做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第二种。”顾北辰和程子谦同时说。
“理由?”沈明珠问。
“韩元正如果要撤人,不会让他走宫里的夹道。”程子谦说,“那条夹道只有宫里的人能用,韩家用不了。”
“所以,是三皇子安排的。”沈明珠点头,“三皇子在韩宏道停职的第三天,连夜把自己的长史送进了宫。”
“他去见谁?”石安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在深夜见人、通过宫墙夹道进出的,只有一种人。
宫里的人。
“李德?”程子谦猜。
“不一定是李德。”顾北辰说,“但一定跟皇帝有关。”
将军府。
同一个上午。
秦嬷嬷从外面回来。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那种“发现了麻烦”的不好。
“姑娘。”她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沈明珠抬头。
“我抓到了一个人。”秦嬷嬷说。
“什么人?”
“一个尾巴。跟了石安三天了。”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跟石安?”
“对。石安每次从松涛阁出来,都有一个人在暗处跟着。距离保持得很好,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但,”
“但嬷嬷不是普通人。”
秦嬷嬷哼了一声。“老身昨天傍晚等在松涛阁对面的巷子里。那个尾巴出现的时候,老身从背后捏住了他的后颈。”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秦嬷嬷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秦洵的人。”
沈明珠的手停了。
秦洵,三皇子唯一的心腹谋士。淑妃旧人之子。
“秦洵派人跟踪石安,是在跟踪顾北辰。”沈明珠慢慢说。
“不只是跟踪。”秦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是从那个暗哨身上搜出来的,“他在记录石安的行踪,几时出松涛阁,去了哪里,见了谁。每天一份,用信鸽传回去。”
沈明珠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干了之后几乎看不清。但秦嬷嬷用火烤了一下,字迹就显了出来。
“石安。辰时出松涛阁。去包子铺。巳时去赵府送信。午时回松涛阁。未时出,去城南,巷口有人等候,”
“巷口有人等候”,这一条让沈明珠的目光停住了。
城南。昨天梁宽看到周先生的那条巷子,也在城南。
“秦洵在监视顾北辰的所有人。”沈明珠把纸条放下,“他不是在监视,他是在‘画地图’。画出顾北辰的整个人际网络。”
“三皇子要这些做什么?”翠竹端茶进来的时候听到了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了一声。
“知己知彼。”沈明珠说,“三皇子不是旁观者,他是局中人。他在下一盘自己的棋。而我们,”
她看着窗外。
“我们在他的棋盘上。”
秦嬷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个暗哨,怎么处置?”
沈明珠想了想。“放了。”
“放了?”秦嬷嬷有些意外。
“嬷嬷捏了他的后颈,他回去肯定会跟秦洵说。秦洵就知道他的暗哨被发现了。”沈明珠的语气很平,“这就够了。”
“够了?”
“让三皇子知道,我们看到了他。”沈明珠说,“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他,他就会小心。小心的人,动作会变慢。动作变慢,我们就有时间。”
秦嬷嬷看着她。
“姑娘。”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你处理这些事,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像我父亲的哪一点?”
“四两拨千斤。”秦嬷嬷说,“不动手。动脑子。”
沈明珠笑了一下。“嬷嬷会动手就够了。”
秦嬷嬷哼了一声。但她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夜。松涛阁。
顾北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程子谦的分析报告和陆青云的跟踪记录。
裴行止坐在对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
“顾文去了宫里。”顾北辰说。
“嗯。”
“秦洵在监视我们。”
“嗯。”
“三哥,不是旁观者。”
“嗯。”
顾北辰看了裴行止一眼。“你今天话特别少。”
裴行止抬了抬眼皮。“该说的你都说了。我说什么?”
“说你怎么想。”
裴行止沉默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想,三殿下比韩家更难对付。”他说。
“为什么?”
“韩家的目的很清楚,保权、保命、保家。你知道他们要什么,就能算他们下一步做什么。”裴行止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三殿下,你不知道他要什么。复仇?夺嫡?还是,别的什么?你不知道他的底牌。”
“底牌。”顾北辰重复了这两个字。
“韩家的底牌,我们已经翻出来大半了。兵部、走私线、暗桩、军需,都在我们手里。”裴行止说,“但三殿下的底牌,我们一张都没翻到。”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
蜡烛又短了一截。
“所以,接下来的棋。”顾北辰说,“不只是对韩家。”
“对。”裴行止站了起来,“还要对三殿下。”
他走到门口。
“行止。”顾北辰叫住了他。
裴行止回头。
“谢谢你。”
裴行止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跟我说真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程子谦分析得很好,但他分析的是局势。你说的,是人心。”
裴行止看着他。
灯火下,五殿下穿着那件旧袍,领口的磨损比上个月更重了。但他的眼神,比上个月更亮。
“不用谢。”裴行止说,“我说真话,因为你听得进去。”
他走了。
顾北辰独自坐在桌前。
三皇子不是旁观者,他是局中人。
这意味着,棋盘上不是两方。是三方。
他。韩家。三皇子。
三个人下同一盘棋,但每个人的棋谱不一样。
顾北辰拿起笔。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圆,重叠的部分很大,但每个圆都有一块独立的区域。
那块独立的区域,就是每个人的底牌。
他盯着那三个圆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三个圆上,像三面盾牌。
或者,三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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