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周嬷嬷来时,给她带了套小厮的衣物,神色瞧着有些低落。
“换上吧,夫人吩咐,先带你去公子身边当个小厮。”
“你且好好看着,学着。”
虞知宁点了点头,看这嬷嬷这样子,只怕是谢珏时间不多了。
她换上衣物,头发按小厮的样子束起,柳氏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个妆技极佳的高手,为了贴合小厮的身份,那妆娘还将她眉眼细细调过,肤色也抹黑了不少。
甚至连喉结处,都粘上了些特制的东西,手法极佳。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常的小厮。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吧。”
时隔二十多日,虞知宁终于踏出了那处院落。
周嬷嬷走在前头,她低眉顺眼跟在身后。原以为要离开碧霞寺往谢府去了,却没想绕着绕着,倒是停在了碧霞寺另一座独立的山头前。
这一路上周嬷嬷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不急不躁,这才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嬷嬷教了她不少。结合系统提供给她的书籍简介,她对这个书中世界也了解得多了起来。
书中的背景为架空,并非某个确定的朝代。
现在的国号称大晟,定都京都,已安然度过了三百余年。
在京都中,有崔、卢、郑、贺、谢五姓最为显赫。谢府便是这五姓其一。
谢家祖上随太祖开国有功,封爵承恩公,世袭罔替。
如今谢老太爷谢端虽已年过花甲,却仍在朝中任职,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纵使近日旧疾复发告假在家修养,也日日有人递帖子登门请安问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谢家祖训,父母在,不分家。老太爷一日在世,膝下子嗣便一日不得分家。
老太爷膝下子嗣众多,可这正妻嫡出一脉,却是波折不断。
长子早逝,次子平庸,三子纨绔。
他到了如今这番年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还在为谢家的将来忧心。
虽说爵位世袭罔替,不必担心落到外人手里,可老太爷要的不只是传下去,还要传得体面。
长子已经没了,他百年之后,爵位自然会落在长孙身上。可惜长孙自幼病弱,常年卧床,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好。
若大房断了香火,爵位便要落到二房头上。
可次子着实平庸无能,二房主母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次子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老太爷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在孙辈里挑一个真正能扛事的。
爵位该给谁还给谁,哪怕挂在一个平庸的头上也无妨,只要身后站着一个有本事的家主掌着实权,谢家就乱不了。
于是他把所有孙辈都拢到跟前,连放养在乡野的那个庶子也召了回来。说是考察,实则是想看看,这帮小辈里,到底有没有人能挑起这副担子。
只是怕老太爷也未必料到,他这一局棋,棋子们都还老实蹲着,最后掀翻整张棋盘的,偏偏是二房那个放养在外的庶子。
想起那个成了谢家家主、最后将所有人踩在脚下,不仅毒死了自己即将扮演的谢珏、还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阴暗庶子谢濯玉,虞知宁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正出神着,周嬷嬷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古木参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再往远看,隐约能望见一片灰瓦飞檐,掩在葱茏树色之间。
“这是碧霞寺的别山,”周嬷嬷开口,“公子暂且在此处养病。”
虞知宁点点头,正要跟着周嬷嬷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辚辚车马声。
一辆马车正朝两人方向驶来,车帷是鸦青暗纹绸,上头织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帘角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玦,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但那一身不声不响的矜贵气度,却比什么金玉堆砌的都压人。
周嬷嬷回头,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虞知宁拉到了身后。
“是二房的车驾,”嬷嬷压着嗓子开口,“低头,别出声。”
二房。
书中那个将谢氏一族搅得翻天覆地、最后还稳坐钓鱼台的反派谢濯玉,正是出自二房。
难不成现在对面车里坐的,就是谢濯玉?
虞知宁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还诡异地生出几分期待。那可是送她死遁、从此开启新人生的关键人物!
谢濯玉,谢老太爷众多孙辈之一。
其父谢澜,是老太爷的嫡次子。其母不过是谢澜在外历练时遇见的一个商户女。
两人未婚先孕,犯了世家大忌讳,再加上其母出生商贾,谢家上下皆不接纳。纵使携万贯家财入了谢府,终究只落了个妾室的名分。
谢濯玉作为谢澜的长子,其母本该母凭子贵,可惜时运不佳,婚后数年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谢濯玉没了生母庇护,被嫡母王易芸打发去了乡野田庄,自生自灭。直到谢老太爷放出考察孙辈的风声,才被从外头接了回来。
正低头胡乱想着,那车马也停了下来。人还未下车,一道温润嗓音先传了出来:“周嬷嬷,好巧。”
虞知宁低头站着,姿态恭顺,不敢抬眼。
周嬷嬷往车内看了一眼,立即躬身:“老奴给三公子请安。”
三公子,原来是谢怀瑾。
谢怀瑾,二房谢澜的嫡子,在整个孙辈男丁中排行老三,母亲出自江南王氏。是谢濯玉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谢怀瑾在府中风评极好,素有“温润端方”之名。
“免了。”
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清润温和。
“想来我已有些时日没来看望长兄了,近日得闲,正好过来瞧瞧。不知他近日身体可好?”
“劳三公子挂念,少爷这几日瞧着是好些了。”
周嬷嬷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大夫嘱咐过,说少爷这身子还弱,见不得风,也不敢劳神。三公子今日怕是不巧,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虞知宁垂着眼,心中微微一动。谢珏的病情,周嬷嬷前几日同她讲过。
谢珏八岁那年冬天,在府中花园的池塘边玩耍,不知怎的落了水。
虽被人救了上来,可腊月的池水冰冷刺骨,谢珏小小年纪便落下了病根,自此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这回自从秋日受了场重风寒,便再未好过。如此反反复复用药拖着,便成了如今半只脚踏入阎王殿的情形。
“既如此,”那声音顿了顿,“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嬷嬷这里若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来二房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周嬷嬷听闻姿态更恭敬:“公子仁厚,老奴替大公子谢过了。”
马车上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虞知宁垂着头,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小厮有些面生。”谢怀瑾忽然开口。
周嬷嬷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回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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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外院新买来的小子,粗手笨脚的,正跟在老奴身边学规矩,免得冲撞了主子。”
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息,虞知宁屏着呼吸,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嗯。”
谢怀瑾收回目光,听不出什么异样。
“那嬷嬷便去吧。我也先回了。”
“是,老奴告退。”
周嬷嬷又行了一礼,这才侧身引着虞知宁往旁边让了让。
车帘落下,车头调转方向,往山下而去。
直到那车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周嬷嬷才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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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侧山没有主山香火鼎盛,但更为沉静厚重。冬日暖阳下青砖黛瓦,钟声悠悠。
虞知宁跟着嬷嬷穿过山门,绕过正殿,又往里走了许久,停在了一处幽静院落前。
嬷嬷推门,入目便是一片倚墙而立的翠竹。更醒目的则是院子正中那棵正开得旺的梅花,枝条被满枝素白压得微微低垂,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而那梅枝下,有一人正躺在竹椅里晒着太阳。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毛毯。眼睛闭着,看着像是睡着了。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肩头、膝上。远远看着,美好得像一幅冬日画卷。
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人其实瘦得厉害,下颌尖尖的,皮肤也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空气虽然有着梅花的甜香,可更明显的,还是那层挥之不去、缠绕鼻间的苦涩药味。
他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头来,睁开了眼睛。
男生女相,雌雄难辨。
对视的一瞬间,虞知宁忽然有些恍惚,只因面前这人,实在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不用嬷嬷多言,她已经能确定这就是她即将扮演之人——谢珏。
“公子,”周嬷嬷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夫人怕您在院中无聊,特意找了个口才好的来给您念话本。给您解解闷,可好?”
虞知宁在嬷嬷身后垂手站好:“公子安康,小的名叫阿宁。”
谢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一天,多半是睡着的。”
“醒了便在这院子里坐坐,看看风景,倒也不觉着闷。”
谢珏说着,目光从虞知宁脸上移开,落在了院里的那株梅树上。
“不过母亲既然让你来了,那你便留下吧。”
周嬷嬷站在一旁,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垂下眼,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
“公子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夫人再来看您。”
她转身看向虞知宁:“好生照看着,莫出了岔子。”
说罢,便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虞知宁在一旁静站了许久,等抬头时才发现,谢珏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睡着了。
冬日暖阳透过头顶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看着轻飘飘的,反复一碰就会碎。
虞知宁忽然想起了书里的那句“悄然病逝”。在见到谢珏之前,她对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如今谢珏就坐在她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根探过来的梅枝往下压了压。枝叶落下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安睡之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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