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难为》
1. 第一章
《兄长难为》
作者/知我暗涌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第一章
还未入冬,天气便已湿冷得不像话。
加上连日的大雨,整个青石小镇都被洗得干净又萧条。
“小姐,”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推开窗户探身出来,望着地面积水,面带忧色,“你今日还要去给宋公子送饭吗?”
“当然,”屋内传来一道清灵嗓音,“熬了半日的大骨汤,不送有点浪费。”
少女回头,果然见她家小姐已经披上斗篷,拎起饭盒,拿起了墙角的油伞。
“雨太大了,路上都是积水,小姐我替你去吧。”
她小跑过去,一边说一边要去接那饭盒,却被对方轻巧躲了过去。
“好了小满,你风寒刚好,老实休息去吧。”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屋内行出,停在了屋檐下。
北风斜着拂过她的眉骨,将她额前碎发吹得微乱。
眉骨清峻,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几分清冷的疏离,却又因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弧度,无端添了些风流意味。
小满正看得愣神,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弯了弯眼睛。
清冷眉眼霎时漾开涟漪,冷意散尽,整个人又变得明媚起来。
“去去就回,你好好看店。”
说罢,她撑开油伞,修长身影踏入雨幕。身影隐进濛濛水色里,渐渐行远,像即将化在画中的墨痕。
“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小满冲着雨幕小声抗议:“‘去去就回’,‘去去就回’,结果哪次不是天快黑了才回来?一点都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她收回视线,又补一句:“……还好小姐功夫厉害。”
-
虞知宁穿过小巷,又拐过两个弯,停在了里巷一扇紧闭的门扉前。
她抬手敲了几下,没听到屋内回应。
雨势愈发密集,打在伞面噼啪作响,她略一思索,径直推开了门。
小院不大,院墙下种了一排花草。青砖小径笔直通向檐下,雨幕如帘,将天地笼成一片濛濛的灰。
檐下门边,有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身上是一件青灰色衣袍,膝上盖着件绒毯。
雨水从屋檐滑落,织成一道珠帘,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轮廓。
清隽如玉,温润如月。
像一尊供奉在高台上,圣洁高贵的白玉雕像。
是宋遂。
虞知宁心微微一跳。
她又想起月余前,他也是这样安静的神情。只是那时他躺在榻上,虚弱得连起身都不能,哪里像现在已经能坐起。
就这愣神的瞬间,他已隔着濛濛雨幕望过来。
虞知宁立即露出个灿烂的笑,举起手中饭盒。
“今日熬了骨汤,尝尝?”
-
虞知宁是一个月前的深夜,在自家屋前捡到他的。
那时下着暴雨,虞知宁半夜起来小解,倏地听见屋外有重物倒地的声响。
她拎着匕首出了门,一推门,发现门口倒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青年面色惨白,唇角带着血迹,气息格外微弱。
她在迎面刮来的雨珠与冷风中思考几秒,将人拉进了屋子。
也不知这人在雨夜里走了多久,虞知宁检查对方伤势时才发现,他双腿莫名僵硬发青,几乎没了知觉。
好在虞知宁及时给他揉搓活血,这才免于双腿坏死的命运。只可惜修养到如今,依旧没有能站起来的迹象。
虞知宁一边回忆一边打开饭盒。
骨汤还冒着热气,还有两份家常菜,色香味俱全,皆是她的手艺。
倒不是多爱下厨,真实原因是古代人民做饭口味,实在不合她这个现代人的胃口——
是的,她穿越了,还穿的是一本书。
系统只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发布了任务,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美美隐了身。
好在她在书中剧情不算多,如今也没到她的剧情节点。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平,在这南方小镇过起了与世无争的日子。
虞知宁抬眼,目光又落在宋遂脸上。
眉眼如墨,鼻梁挺直,周身气质静雅得让人不忍惊动。
饭菜上桌,宋遂还在屋檐边观雨。
她也没催,只又欣赏了几眼对方这副冷美人的样子,便准备借口起身,待他吃完再来。
可今日实在稀罕,她还未借故离开,那人已转动轮椅,朝桌边而来。
还在虞知宁惊诧的目光中,拾起了汤勺。
雨声淅沥。
院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虞知宁耳尖微动,方侧过头,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压住了墙外动静。
“虞姑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虞知宁一愣,目光从那墙头收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脸上。
平时他都是等她离开后才会用饭,今日怎么……
见他今日没有避讳自己的意思,她心情也好了起来,便也没挪地方,索性撑着下巴继续看。
落箸无声,细嚼慢咽,赏心悦目。
哪怕如今双腿无法行走,寄人篱下,也抹不掉那身清贵气。
虞知宁曾询问过他,是不是哪个世家贵族落难在外的公子,她可代替前去报信。
可他只摇摇头,说自己出身商贾。那夜是在外遇上了劫匪,这才一路奔逃至此。父母皆不在,他也未成家。幸得她收留,才侥幸留得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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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躺在窗边榻上,天光透进来,将他清隽的轮廓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唇色惨白,即使知道双腿再不能行,人却仍安静得像一尊玉。
虞知宁看着看着,突然触动了某根弦。
既不是世家贵族,那便不会与书中剧情扯上关系。
若三观相合,待她走完剧情死遁成功,若他愿意,她也不是不能将人留在身边。
能日久生情,也算佳话一段。
生不了情,留着当个帐房先生也无不可。她亦可日日看见这副颇合她心意的皮囊。
于是她换着法子试探了许久。只是这人处处恪守君子礼节,端的是君子之风。
虞知宁十分满意,决定在主线剧情来临之前,日日来他院子里赏心悦目。
宋遂在她注视中吃完了饭,虞知宁心满意足,决定再去坊间淘些话本子给他解闷。
“宋兄,”她起身拎起油纸伞,“你且坐会儿,我再去给你寻些话本。”
说罢清浅一笑,踏入雨幕中。
-
女子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屋内方才那点鲜活气息,也随她而去。
片刻后,一道黑色身影从院墙上一跃而入。
“公子。”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单膝跪地,目光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空碗瞥了一眼。
“公子今日怎不试毒了再食用?”
“那虞姓女子,毕竟来路不明……”
话未说完,一道冷沉目光扫了过来。
劲装男子浑身一僵,立刻垂首。
“你方才差点暴露,你可知道?”
雨声淅沥,男子额角沁出冷汗:“属下……属下知罪。只是见公子未试毒就进食,一时心急才……”
“属下该死。”
雨水滴滴答答。
轮椅上的青年重新望向檐外,又听了片刻雨声。
好半晌后,开口:“外面情况如何?”
“回公子的话,谢府风平浪静,并未得知公子遇刺失踪的消息。”
“追杀公子的那拨人,查到了,是王氏母家。”
“还有您说的药材赤棘,已经提供给了药铺老板……”
“嗯。”
青年依旧望着雨幕,声音冷冷。
“去吧,没有我的指令,不得现身。”
劲装男子一愣,旋即应道:“是。”
他跪在原地,终于还是没忍住。
“公子,您的腿……”
“要不让属下给您找个大夫瞧瞧……?”
说完他便有些后悔。
那道目光再次落下来,看得他脊背发寒。
“属下多嘴。”
他垂首告退,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幕里。
2. 第二章
虞知宁回到糖水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近日多雨,糖水铺生意也一般。
小满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爬了起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黑路滑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虞知宁往里走着,室内被炭火烘得暖意十足,驱散了一身寒意,她随手解开斗篷。
“我什么身手你不知道?”
“那也不行!”
小满跟在后面,赶紧接过衣物。
“小姐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一个来路不明陌生男人院子里跑,不仅危险,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好……”
“哦?”虞知宁回头,笑着打趣,“怎么个传法?”
小满噎了一下。
其实也没传什么。
她家小姐在这里开了间糖水铺子,人缘好,街坊邻居都喜欢她。加上她平时爽利大方,又有一身功夫傍身,没人敢碎嘴。
但小满就是忍不住操心。
“就是觉得……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早过了该成亲的年纪,怎么就不见你对哪家公子动心呢?”
“就上门提亲那些歪瓜裂枣还想让我动心?”
“不是看我独身一人想吃绝户,就是说我年纪大了只能给人当后娘,我又不傻。”
虞知宁懒懒开口:“不如我自己照照镜子来得舒坦……”
小满还想反驳的,但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又将话噎了回去。
也是。
虽然小姐已经二十出头,但就小姐这副长相,往铜镜前一站,的确能把那些人都比下去。
“除非……”小满眼珠转了转,试探开口,“长得像宋公子那样的?”
她边说边仔细瞧着她家小姐的表情,小姐日日往那边去,这宋公子该不会要当她姑爷吧?
果然,她看见小姐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姐!!”
“你不会真看上那位公子了吧!”
“看上又如何?”
“他的腿……”小满有些着急,“小姐你人这么好,值得最好的!那位公子虽然生得好看,可他来历不明腿又伤了……怎么配得上你……”
虞知宁忽然笑了。
小满被她笑得发毛:“我说错话了?”
“没有。”虞知宁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是替我着想,我知道。”
小满是她刚穿来时在街边捡的。那时小满才十来岁,饿得快死了,看着格外可怜。
她于心不忍将小满带回了家,从此小满就跟了她,说要报恩。还一口一个小姐,怎么也纠不过来,一副要伺候她一辈子的架势。
是以她虽年长不少,但这些年来,还是小满照顾她居多。
这间糖水铺子,里里外外都是小满在操持。她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偶尔露个面,就能把小满高兴半天。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她伸手戳了戳小满的脑门,“我心里有数。”
“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明天糖水做什么。银子多点,可比嫁个歪瓜裂枣有安全感多了。”
这间糖水铺子,等她去走剧情了,是要留给小满的。
小满愣愣看着她的背影,追问道:“那小姐,你明天还去不去那边?”
虞知宁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去啊。”
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话本子才送了一半,总得让人把结局看完吧。”
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反正也说不过她。
-
虞知宁在雨声中睡得格外的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微亮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发现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打了一夜,叶片还挂着水珠,映着刚露头的天光,亮晶晶的。空气里有股清冽的草木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她父母院中的那几棵芭蕉,只可惜回不去了。
车祸来得太突然,系统说了她穿书了,她用了三天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在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想来也不至于让父母过于伤心。
想着想着,楼下传来响动,是小满早起在忙活。糖水的甜香顺着楼梯飘上来,闻着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虞知宁换好衣裳下楼,正撞见一个半大孩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七八岁的样子,是药铺的小童子。
“虞姐姐!”小孩儿眼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掌柜让我送药来!”
小满接过去,小孩儿却不走,踮着脚往里张望:“小满姐姐,今日的红豆汤还有没有?”
“有有有,少不了你的。”
小满笑着去盛了一碗,又塞了个馒头进去,“拿着,跑腿费。”
小孩儿高高兴兴跑了。
虞知宁走过去,拿起那包药,打开看了看。药材被切成了薄片,透着股淡淡清香。
“可算来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等了快一个月。”
小满凑过来:“这就是掌柜说的那个活血通络的?”
“嗯。”
虞知宁把药包重新包好。
“掌柜说这药难寻,托人从西境带回来的,一只药材只能取这么一点,费了好大功夫才凑够一剂。”
小满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位公子可真是走了运,遇上小姐你这么个贵人。”
虞知宁没接话,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煎药,你看着铺子。”
虞知宁蹲在炉子前,把药材放进药罐里,添水,点火。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药罐里渐渐冒出热气,药香渐渐漫开,闻着有点苦。
她在药炉前守了半个时辰,将一碗浓郁的药汁放进了食盒。
-
照例前去送饭,虞知宁拎着食盒走到一半,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但她没回去拿伞,横竖已经出门了,几步路的事。
其实这处小院也是她名下的房产。
系统虽然只出现过一回,但办事还算厚道,给她留了足够的银钱,还让她选了一样本事傍身。
她选了武功。
穿越这种事都摊上了,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一姑娘家,没点功夫在身,被人欺负到头上来都没处说理。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
她推开门小跑进去,掀开里屋门帘,就见宋遂轮椅靠近炭火,膝上盖着那张青灰色的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翻看着。
屋里暖意十足,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虞知宁脚步顿了顿。
炭火暖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越发眉眼分明。
“虞姑娘。”他开口,声音亦很好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左右无事就来了。”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怕你饿着。”
宋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虞知宁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假装没察觉,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药汁,又端出一碗红豆粥。
“这是我托医馆寻的药材,”她把药碗推到他面前,“活血化瘀的,对你腿伤应该有效。你试试。”
宋遂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药汁上。
他鼻尖动了动,随即抬眸看她。
那目光落过来时,虞知宁莫名觉得身上一紧。也不是没有对视过,但这样久的,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宋遂没答话,然后嘴角忽然弯了弯,那点冷便散了,显得春风和煦。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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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湿了。”
虞知宁愣了下,抬手一摸,果然潮潮的。
“虞姑娘,你先去擦擦吧。”
说罢,他便端起了药碗。
药汁缓缓送入唇间,他喝得那样从容,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上的美味。
-
虞知宁擦完头发出来,发现桌上的药碗见了底,红豆粥也用了半碗。
而他在翻昨日她送来的话本,虞知宁看了看,发现他又快看完了。
“你这看得也太快了,要不我再去给你寻几本来。”
宋遂抬眼看她,点了点头。那目光专注,虞知宁被看得心里一动,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遂垂眼,看着面前空了的药碗。片刻后,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
虞知宁回来时,宋遂已经不在窗边。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倒是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声音,像是……喘气声。
虞知宁的第一反应是宋遂出了什么意外,想也没想便往内室走去。
只是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她整个愣在了原地。
宋遂依旧坐在轮椅上,只是他闭着眼,眉头紧蹙,额上沁着细汗。
双手紧握成拳落在腿上,呼吸急促,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宋遂?!”她几步冲过去,“你怎么了?”
对方听到她的喊声,勉强睁开眼,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虞姑娘……”
虞知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俯身,手落在他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烫得惊人。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去请大夫!”
她刚起身,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一低头,正落入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中。
“不要……”
宋遂哑着嗓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手腕上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他蹙着眉,艰难开口:“会暴露行踪……”
虞知宁一愣。
“是我骗了你……”他哑声继续,“其实我并非遇上劫匪,而是被仇家追杀,才落得此处。”
说罢,攥着她的那只手脱离她的手腕,又死死握成了拳。
“你若去寻大夫,有风险……”顿了顿,他又补一句:“虞姑娘,你且回家去,别管我。”
虞知宁觉得此人只怕在说笑。
她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好不容易将人养得恢复了七八成,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不管他?
既然大夫不能上门,那她去抓药总行。
“你怎么会突然这样?方才不都好好的吗?”
她蹙着眉,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担忧。
“现在什么感觉?你形容一下,我去抓药。”
说着,本能地抬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只是手刚伸出去,宋遂便偏头躲开了。
他喘息着,随即抬手操控轮椅,往后退了退。
虞知宁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宋遂偏着头不看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他喉结滚了滚,只哑着嗓子又挤出几个字:
“走……你走。”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与颤抖。
虞知宁急了。
她两步上前,一把拽住轮椅的扶手,力道大得轮椅都晃了晃:“你这样我怎么安心走?”
她俯下身,盯着宋遂浓得像墨般的漆黑瞳孔:“救你花的银两还没收回来呢,你死在这儿怎么办!”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头上的细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薄的热流。
她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腿上没有盖毛毯,青灰色的衣料下,本该平整的腰腹处,明显拢起一团。
虞知宁一个“你”字刚出口,倏地顿住了。
3. 第三章
虞知宁有些懵。
她盯着那个不该隆起的地方,表情僵了一瞬。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猛地松开了轮椅把手,往后连退两步。
可退开后,她忽然又觉得不对。
宋遂这人她了解。
一两个月了,端得是君子之风,从不越矩。如今这副模样,哪里是正常人该有的?
她蹙起眉,压下脸上的热意,盯着他那张隐忍的脸。
“宋遂,你到底怎么了?不说清楚,我怎么去抓药?”
宋遂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很重,偏着头不肯看她。
虞知宁看见他喉结滚了又滚,好半天后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走后就开始不适。”
“你今日可做了什么平日没做的事?见过什么不认识的人?”
宋遂闭着眼摇头,汗水随着动作汇集在下颌,摇摇欲落:
“什么都没做,也没见人。”
虞知宁皱眉:“你再想想。”
宋遂眉头紧蹙,睁开眼睛。
“起床……看书……”
他顿了顿。
“喝药。”
“药……”虞知宁若有所思,“今天的确换了药方,可那只是活血化瘀的赤棘……”
“赤棘难得,还是托了医馆掌柜好不容易寻来的。”
“赤棘?”宋遂脸色微微一变。
“我曾听过一个说法……”
“若赤棘与玉清散同用……二者相冲,会生情毒之效。”
虞知宁急道:“可药里没放玉清散——”
宋遂终于抬眸看她,眼底的暗色潮涌。
“实不相瞒……在下幼时曾被人下毒,多年来一直服用玉清散压制。”
“那药性积在骨子里,早就染透了。”
虞知宁听完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医馆,一定有解药的……”
“不用麻烦了,虞姑娘。”
身后传来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回头,看见宋遂撑着轮椅扶手,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没用的,这情毒十分霸道,据我所知,如今并没有解药……”
虞知宁心一凉:“那怎么办?就这样熬着?”
宋遂没答话。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又滚,汗水顺着喉结滑落,隐没在衣领里。
“你走…别管我。”
-
虞知宁是车祸穿越的。
那天她出门前还在跟同事抱怨加班太累,说等项目结束一定要请个长假,去海边躺着,什么都不干。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穿越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是绝望,她在这里无亲无故,不如死了。
第二个念头又变成了,既然重活了,她一定要活得随心所欲些。
上辈子时读书要争,工作要拼,生怕慢一步就被落下。
结果累死累活那么多年,最后莫名躺在马路上结束了一生。
没好好陪伴过家人,没真正放松过自己。
甚至连情爱也未曾尝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几乎符合了她对完美皮囊的全部幻想,更别提对方清风朗月般的君子姿态。
虞知宁忽然不想听话离开了。
谁知道这一离开会发生什么意外,谁知道等她走完剧情回来,这人是死还是活。
既然机会来了,那就顺从心底的欲望吧。
虞知宁上前两步,蹲下,与宋遂平视。
他看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汪深潭,引诱着她落入其中。
额角的汗滑落下来,悬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虞知宁伸手,轻轻抹去那滴汗。指腹贴上皮肤时,宋遂的呼吸骤然重了一拍。
“宋遂。”
她看着他那双狭长、显得清冷又偏执的眼睛,蛊惑开口。
“让我帮你,可好?”
-
是虞知宁先吻上去的。
宋遂的唇很软,在她贴上的一瞬,还因惊诧而微微开启了分毫。
他呼吸微滞,像是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虞姑娘……”
灼热呼吸从唇齿边渡来,开口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你可想好了……”
虞知宁睁眼,唇瓣稍稍拉开距离。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双开合的唇上,面颊倏地微微一热。
视线往上,那双漆黑的眸子还看着她。
长睫在眼尾晕开一片薄薄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冷沉与阴郁来。
见她不答,宋遂往后仰了仰,靠在轮椅背上,闭眼侧过了头。
喉结滚动,难耐开口。
“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那侧脸的睫毛又轻轻颤了颤,像是难受极了。
“来不及了。”
虞知宁听到自己开口,她再次俯身靠近,捧住了那张脸。
屈膝抵进轮椅上,支撑大半力量。
她捧着宋遂的脸,而身下之人,只能仰头配合着她。
见没被推开,于是她顺理成章,含住那两片温热的唇。
呼吸声渐重,是宋遂的。
“虞……”
宋遂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虞知宁没给他机会,在他喊出第一个字时,舌尖探了进去。
柔软滑腻,她浑身一麻,抵在轮椅上的腿一软。
一声闷哼从唇舌间传来。
虞知宁感觉自己膝盖,挤到了什么不容忽视的东西。
脸颊有些发烫,她停下胡乱亲吻的动作,不敢往下看,只强装镇定开口:
“宋遂,我帮你宽衣。”
-
衣物并不复杂,虞知宁解开他腰间系带,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她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外衣褪下,露出素白的里衣。
薄汗贴着布料,显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宽肩窄腰,线条修长,是副顶好的架子。
她救他那夜为了检查伤势,也不是没看过。
但今日目的不同,只觉得对方这只着里衣,薄汗贴身,微微喘息的样子,愈发涩气起来。
她将轮椅两侧的扶手掰得与椅背持平——这本是她在木匠那特意设计的款式,为了方便他上下床,没想到此时竟然方便了自己。
没了扶手阻挡,虞知宁不敢看那里,跨坐上去,再次吻住了宋遂的唇。
-
屋内热意渐升,夹杂着细碎的亲吻声。
虞知宁有些下不去了,她难受得蹙了蹙眉,撇过头,将下巴抵在了宋遂肩膀。
小口喘着气。
身下人明显忍耐得厉害,但依旧一动未动,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虞姑娘……”
嘶哑的嗓音落在耳畔,夹杂着灼热的呼吸,喊得虞知宁撑在地面的脚趾,都不自觉颤了颤。
“委屈你了。”
虞知宁看不见宋遂的表情,只感觉他肌肉紧绷,也在极力忍耐。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又下雨了。
刚刚还稍显明亮的天光又暗下去,潮湿的水汽似乎也将这狭小屋内,浸润得愈发透不过气来。
这般缓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虞知宁喘着气,依旧难以下沉。
就像小时候换牙,明明知道拔掉松掉的牙齿就能结束疼痛,但自己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还得让牙医来。
“宋遂……”
她抵在他肩头,呢喃开口。
“你帮帮忙……”
说罢,将他紧握成拳的手一根根捋开,放在自己腰侧。
掌心温度烫得她瑟缩一下,宋遂肩头又绷了一瞬。
“宋遂,帮忙……”
落在腰侧的手紧了一下。
在她吻住他唇瓣的瞬间,终于掌控下压。
-
天色渐黑,屋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隐约还带上了些冰碴。
这是要入冬了。
糖水铺早已没有客人,小满看着立在墙角的油纸伞,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取下伞,又拿了一盏灯笼,准备给小姐去送伞。
她知道那处院子的位置,有时候小姐有事走不开,就是她去送的餐食。
那位公子虽然来路不明,礼数倒是周全,每次见她都是彬彬有礼。
小满举着伞,在小巷七弯八拐,终于停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她抬手推了推门,没推动,是从里落了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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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在吗?”
小满开口喊了一声,可等了半天,里头都没人回应。
她皱眉又敲了两下:“小姐?我来给你送伞了!”
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门既是从内落了闩,说明屋内定是有人。小满有些疑惑,将耳朵贴上了门板。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好似混入了奇怪的声音。
又轻又碎,断断续续地,混杂着压抑的喘气声。
小满猛地站直了身体,大脑莫名有些空白。
她呆呆地站在门边,只听到屋里隐约又传来一声拉长的泣音。
喊的是宋遂。
而那音色她再熟悉不过,是小姐的声音。
小满整个人彻底傻了。
她握着伞,脑子里乱成一团。
尽管知道凭小姐的功夫,宋遂一个双腿有疾的人根本没办法欺负她,但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等等,院中突然传来了窗户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小姐的嗓音穿透雨幕而来,听着有些哑:
“小满…你先回去…”
“今夜不用等我…”
小满呆呆“哦”了一声,片刻后,红着脸落荒而逃。
-
虞知宁听见小满离开的脚步声,才软着身子,趴进宋遂怀中。
方才她早已听见小满的推门声,只是那时她正悬于云端,意识都被搅成碎片,哪里顾得上别的。
只能等那阵眩晕彻底过去,呼吸平息下来,才勉强稳住声线,让那丫头先回去。
此时屋外已经黑透,屋内也没有点灯。
只能隐隐看见窗边轮椅上有两道交叠的人影。
有风从窗边吹入,虞知宁披着单衣,后背都是薄汗,在风中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揽着她的人在这个冷颤中闷哼一声,唤了声“虞姑娘”,探手关上了窗。
屋内更黑了。
虞知宁动了动,想要起身去点灯。刚脱离,又被人按着腰一把坐回了原位。
她猝不及防,差点惊叫出声。
“宋遂…”虞知宁声音发颤,“你怎么又…不是才…”
“抱歉。”
昏暗中宋遂的轮廓也模糊起来,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他喑哑的声线,不复平日明月清风。
“许是那情毒太过厉害,这才…”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虞知宁早就感受分明了。
愉悦是愉悦的。
只是这样坐久了,饶是她身体素质不错,也有些腿酸。
“宋遂,”
她撑着宋遂覆着薄汗的胸口,挣脱起了身。
“去榻上。”
-
虞知宁披着单衣起身,点燃了一只红烛。
烛光下,宋遂腿上一片狼藉,看得虞知宁脸颊又发烫起来。
他是自己挪上床的,没让她帮忙。
虞知宁单衣松散披在肩头,只站了片刻,便感觉到了冷。
她正要去找衣裳,却见宋遂已铺展好薄被,掀开一角,正沉沉看着她。
她吹熄红烛,摸索着上了床。
朝里侧躺,宋遂从后紧紧揽住了她。
手臂横在她腰间,灼热气息笼罩过来,无孔不入,严丝合缝。
身后的温度太热了。
方才的冷意很快便被驱散,虞知宁也觉得热起来。
单薄的被褥带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被热意一蒸,更浓郁了。
想到他提到过的玉清散,她在混沌的思绪中开口,声音被搅得零碎:
“你、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腿伤迟、迟迟不好,与毒有关吗?”
“嗯,有关。”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后颈响起,有点痒。
“那怎么办……”
虞知宁闭上了眼睛,其他感官愈发强烈起来,手指早已不自觉掐进了横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不用担心,”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什、什么办法……”
宋遂没回答,只是吻上了她耳垂。
没过片刻,黑暗里响起了她细碎的呜咽声。
4. 第四章
虞知宁醒来时,身侧没人。
被褥那边还是温热的,宋遂似乎刚离开不久。
她真是累了,居然连一丝动静都没听到。刚在被子里动了动,腰腿上传来的酸痛便让她嘶了口气。
掀开被子一看,自己未着片缕,身上红痕点点,腰侧更是几个明晃晃的指印。
昨日宋遂钳着她腰际,埋首于她心口的那些凌乱画面,顿时涌了上来。
虞知宁脸有些发烫,赶紧起身穿衣,拉开了房门。
雨停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的,朝阳从墙头探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而宋遂就在那片金色中。
他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轮椅停在缸旁,身子微微前倾,正就着一盆清水搓洗着什么。
五指修长,指节匀称。
完全想不出这样一双手,会在某些时候,力道大得像铁钳。
虞知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清了盆里的衣物。一件素白的中衣,一块靛色的手帕。
她忽然想到了昨夜。
最后终于结束时,她黏糊糊的,只想来盆热水清洗一番。可天色又黑,烧水还要生火,实在有些麻烦。
宋遂见她难受,起身就要去烧水,虞知宁不忍心折腾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还是按下了他。
“别去了……”
她困得不行,抱住了宋遂的胳膊。
“有手帕吗,我擦擦……”
被抱着的人好半天没动静,最后在枕侧摸索了一番,递来一块手帕。
她被困意席卷,也没了羞赧的情绪,接过手帕探入被中。
片刻后,连带着将身下临时垫着的衣物,一同塞给了宋遂。
那手帕上有什么,她当时根本没精力去想。可现在,虞知宁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里。
手帕上还有没洗净的痕迹,血丝混合着粘液沾了水,洇成一团明显的渍。而宋遂又低下了头,修长手指按在那处,专注地搓着。
一下,又一下。
虞知宁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宋遂似有所觉,偏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是沉沉暗色。
“醒了?”
声音依旧好听。
“……嗯。”
虞知宁嗯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宋遂比平日话多了不少。
“炉灶上温着水,虞姑娘先去洗漱。”
他修长指节落在那块污渍上,面不改色。
“昨日夜间没热水,委屈虞姑娘了。”
虞知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耳尖发烫,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
洗漱一番,虞知宁清爽了不少。
此时静下心,她开始琢磨起两人的关系来。
她的确很满意宋遂的皮囊,若他对她有意,两人尝试着相处一番也无不可,毕竟她还不着急去走剧情。
若他无意……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昨夜那情形,只怕是药效作祟占了上风。
不过也无妨,总归是春风一度尝了滋味,他若想翻篇,好聚好散亦无不可。
回到前院,她正想着如何开口,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是小满的声线。
虞知宁拉开门,发现门外不止小满一人。她身侧站着个老者,灰白胡须,衣着简朴却体面。
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身形精干,一看就是有功夫傍身。
虞知宁目光微微一凝,下意识往门边侧了半步,挡在了门口。
“小满,怎么了?”
小满见她这反应,连忙解释:“小姐,这两位说是来寻宋公子的。”
话没说完,老者已上前一步,郑重拱手。
“姑娘莫怪,冒昧登门,实在是事出有因。”
他抬眼看向虞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
“敢问姑娘,那位被您收留的公子……可在院中?”
“您是?”
“老朽姓陈,是公子的仆从。”
仆从。
这自称……
虞知宁正疑惑着,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轱辘声。
老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内:“公子!”
“陈伯。”是宋遂的声音。
看来真是认识的人。
虞知宁将门彻底打开,余光瞥见那两个劲装男子对上宋遂的目光后,竟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她看在眼里,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老者朝她道了声谢,快步进了院。
那俩劲装男子却还停在门外,虞知宁询问是否进屋,他们只看她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表情奇怪,同时摇了摇头。
“多谢姑娘,我们在外候着就好……”
虞知宁心下疑惑,但也没多问。
回过头时,那老者正面露忧色看着宋遂的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见她过来,话语便停了。
虞知宁只当没察觉,将宋遂手上还拎着那块帕子顺手接了过来。
“你们聊。”
她招呼小满随她去后院,忽视老者愣怔的目光,将前院的空间让给了他们。
-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
那帕子早已被搓得干净,虞知宁将它搭在了晾衣绳上。
小满忍了又忍,终于开了口:“小姐……这宋公子好像来头不小。”
她想到昨日听见的动静,脸上有些红,又有些担忧。
“小姐如今与他……若他要走怎么办……”
虞知宁正盯着那块帕子,前头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院子听不真切。
虞知宁笑了笑,她这个正主都没担心,这丫头倒是替她操上了心。
“强扭的瓜不甜,我才没那么小心眼。”
“可小姐已经同他……”
“同他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虞知宁语气淡淡的,“又不是有了夫妻之实就得捆绑一辈子。”
“可小姐你的清誉——”
“我又不在乎这个。”
小满噎住。
见她还要再反驳,虞知宁抬手弹了弹她脑瓜。
“好了,别瞎操心了,我可比你想得要豁达。”
小满彻底不说话了。
-
虞知宁在后院没晒多久太阳,前院便没了动静。轮椅的轱辘声响起,是宋遂来到了后院。
小满还在愁眉苦脸地转来转去,见到宋遂眼睛一亮,立即以糖水铺子还有活为借口,率先离开了。
院中只剩下两人。
阳光正好,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宋遂逆着光,整个人被勾勒成一道剪影。
肩线流畅,颈线修长,连轮椅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虞知宁被日头晃得眯了眯眼睛,还未看清他的神情,鼻尖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
还是那个味道,昨夜萦绕在唇齿舌尖,此刻又飘进鼻端。
而那块被洗净的手帕,还在视线余光中微微晃动。
像在提醒着什么。
气氛过于安静了。
宋遂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风把他的药香一阵阵送来,人却停在那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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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发。
虞知宁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这反应……罢了,反正她早就设想过这种结局。
她方要开口,轮椅动静响起,宋遂停在了她的面前。
逆光变成了侧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温润如玉,眉眼清隽,仿佛昨夜那些陷于情.欲的表情,都是她臆想出的幻境。
可还在发酸的腰腹,又分明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虞姑娘。”
宋遂开口,声音沉沉的。
虞知宁做好了准备。
“求娶一事,本该在行夫妻之实前。但昨日情况特殊,这才乱了顺序。”
虞知宁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宋遂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块玉佩,放进她掌心。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是刚从心口拿出来。
上好的羊脂玉,白腻温润,触手生温。
玉身雕琢精细,正中刻着一个“宋”字,字迹古朴,被祥云纹样环绕着。
细细看去,玉里仿佛有云絮在流动,连她这个不懂玉的人,都能看出珍贵。
“这块玉佩是家母传承于我。”宋遂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我先将它作为聘礼,留于姑娘之手。”
“待我处理完家中琐事,再来郑重求娶。”
“可好?”
郑重求娶。
虞知宁想过好聚好散,想过日久生情,唯独没想过,他会开口就是求娶。
她脑子里一时有些懵。
可宋遂的表情十分认真,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咽了咽口水,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就这么问了出来:
“你处理完琐事……需要多久?”
“回京路途遥远,”宋遂顿了顿,“最多三个月。”
回京。
虞知宁正幻想着婚后要如何如何,等她要去走剧情又该找什么借口,耳尖倏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回京?”
“你家在京城?”
“你家在京城……做生意?”
京城可是书中剧情的主战场。这人若在京城,该不会与书中剧情有什么牵扯吧?
正疑惑着,宋遂又开了口。只是这回,他眉宇间莫名有些冷:
“宋是我母族姓氏。”
“我父族,姓谢。”
轰隆——
方才还朝阳漫天的天际,倏地滚过一声闷雷,是又要下雨的前兆。
虞知宁脑子里像是被劈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姓谢。
京城。
谢家。
她半年后任务的主场,可不就是京城谢家!!??
她会因女扮男装的扮相被谢家大房相中,秘密成为谢家大房已逝之子的替身,最后死于谢家二房之子谢濯玉之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院入口处传来脚步声,是方才那名劲装护卫。
护卫抱拳躬身,态度恭敬:“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遂偏头看去,侧脸轮廓倏地冷了下来。
只是那么一眼,那护卫便埋下头,倒退着离开了视线。
“此次回京时间紧迫。”
宋遂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冷意早已散去,又成了她熟悉的模样。
“待我处理完,再同你解释细说。”
虞知宁看着那双专注看她的眼睛,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能在对方的注视中,愣怔点了点头。
“知宁,”
宋遂俯身过来,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等我。”
-
5. 第五章
虞知宁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车身拐过巷口,隐没在灰瓦白墙的尽头。
马车内,车厢微微晃动。
陈伯从一上车就开始忙活,把宋遂的腿抬起来,垫上软枕,又搭上薄毯,絮絮叨叨个没完。
“公子这腿,可不能再受寒了。”
“老奴先前就说过,那玉清散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寒气积在骨子里,迟早要发作。”
“这回好在被人救了,若没救……”
他说着,手指搭上宋遂腕脉。话头忽然顿住了,眉头也不自觉拧了起来。
“这……”陈伯换了个姿势重新搭上脉搏,片刻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宋遂,满脸的不可置信,“公子,您体内的寒毒……解了些许?”
宋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只“嗯”了一声。
陈伯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盯着宋遂的腿看了半晌,倏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去。
那处小院已经远了,可院门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青衫素净,身形修长,远远地站在小巷里,像一滴淡墨落在宣纸上,清清浅浅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这位姑娘?”陈伯回过头,看着宋遂。
宋遂没睁眼,也没答话。
但陈伯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这沉默的深意。更何况,他还从未见过公子容许哪位姑娘如此近过身。
陈伯放下车帘,靠回车壁,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哪怕没解全,这腿也算保住了。”
“这几日老奴再给公子针灸温养一番,抵达京都前,定能下地行走。”
他看着宋遂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公子从六岁起便受寒毒困扰,那毒阴损,这么多年全靠玉清散压制,这才留下一命。
这些年他翻遍医书,寻遍名医,好不容易琢磨出个法子。
玉清散虽名字听着冷,实则是味热性猛药。若与赤棘同用,热性叠加热性,能产生出类似情毒的功效。
只要在这情毒期间,行鱼水之欢,热性被最大限度激发,体内的寒毒才有被压下的可能。
他曾寻过几个良家女,试图说服公子用此法解毒。可公子连看都不看,直接让人把她们送走。
前日他接到消息,说公子遇刺落难,双腿失了知觉,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是玉清散也压不住寒毒的征兆。寒气一旦从小腿蔓延至心口,那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正准备再次苦劝,大不了以死相逼,让公子早日以毒攻毒。
可没想到……
陈伯侧头,看向宋遂。公子依旧闭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公子,”陈伯忍不住开口,“何不将那姑娘带在身边?趁这路上时日,将这寒毒彻底解了。”
宋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重,却让陈伯心里咯噔一下。
“陈伯,我心中有数。”
宋遂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那空无一人的小巷开口:
“宋一宋十,你二人留下,护她周全。”
话音落下,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嗓音:“是。”
陈伯心里一惊。
宋一和宋十是一对双生子,是公子身边武力最强的两个。
旁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这两个人,寻常江湖高手来十个都近不了身。
怎么能留给一个姑娘?此番公子遇险,就是没将这两人带在身边的后果。
“此番入京危机重重,公子使不得——”
话没说完,公子又看了过来。
那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陈伯剩下的话也在这一眼中,全吞回了肚子里。
-
虞知宁站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的玉佩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正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突然闪了闪。
她一愣,凝神看去,发现方才那闪闪的,是许久没动静的系统任务进度条。
刚穿书时,系统说它同时监管着几百上千个书中世界,不能时时兼顾,只给她留个进度条提醒,免得她记错时间。
原本的进度条显示,距离她的剧情还有半年。
而此刻,那进度条变成了刺目的橙色。代表着离她上场进入剧情,仅剩一个月。
虞知宁脸色一变,系统曾经的警告涌上心头:
不得与主线剧情中的人物有任何非必要的交集。若有交集,可能产生剧情紊乱。
剧情一旦失控,她这个穿书的外来者,将会受到不可控影响,不可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
剧情线崩坏导致宿主存在被抹除;
原有死亡节点失效而陷入未知危险;
小世界排斥反应,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无法预判的因果反噬……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若不按部就班死遁下线,她是死是活,难以预测。
现在剧情进度突变,而她最近唯一的变故,就是昨夜的混乱,还有接下这块玉应下的承诺。
手中的白玉温润沉甸,那个宋字还在日光下泛着光。
宋遂。
她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把那份不到三千个字的书籍简介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没有找到这个名字。
可他方才说的,的确是京城谢家。
这该死的系统,让她走剧情,居然连份完整版的小说都不给她。导致她现在连自己睡了谁都不知道。
她握着玉佩,毫无形象蹲坐在门槛上,望着眼前的空巷发呆。
橙色的进度条还在她脑子里一闪一闪,像定时炸弹。
她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抓了抓头发。
她只是想活罢了。
上辈子死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辈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怎么能不珍惜。
她不想再莫名其妙地死掉,不想被什么剧情反噬抹杀,更不想因为走错一步就魂飞魄散。
若她早知道与宋遂接触会影响原先大局,她一定离他远远的。
情爱欢愉,哪有命重要。
噼里啪啦的雨水落下时,虞知宁已经在门槛上呆坐了半个时辰。
雨来得突然,天色骤然暗下来,像是谁把一大块乌云直接盖在了头顶,压得院外那几棵老槐树都蔫头耷脑。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连成一片。
虞知宁做了什么决定般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还是下雨了啊……”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到院内,拎起那把油纸伞出了门。
-
雨打在伞面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泥土潮湿的气息。
虞知宁原本准备往糖水铺去,只是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放慢脚步,拐进一条窄巷中。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她压低伞沿,遮住了大半个背影。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地混在雨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若不是她耳力极佳,根本听不出来。
连拐了几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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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依旧还在。
下雨了街上没几个人,她佯装着欣赏雨景在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看清了跟踪的人。
一名高大的劲装男子,还有一名同那男子长得格外相似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寻常的衣裙,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像是遗忘了什么物件般,又折返回小院的方向。
那两人也跟了上来。
虞知宁站在院门收了伞。一时难以分辨这两人是宋遂的人还是追杀宋遂的人。
片刻后,她垂着眼睛,快速进了屋子。
屋外乌云阴沉,屋内光线也显得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悄无声息挪到门边,贴着墙站好,最后尖叫一声,推倒了门边的柜子。嘭的一声重物倒地后,屋内重归于静。
院外,宋一和宋十对视一眼。
倒地的动静太过清晰,公子方才临走时的那句话还在耳畔,两人后背一凉,一前一后越上了墙头,落入院中。
屋内没有动静。
宋十打手势:我先进去看看。
宋一点了点头。
宋十缓缓靠近门边,没听到任何动静。她小心翼翼抬手准备推门,门忽然从里拉开了。
她心道不好,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青色人影已经欺身而上。
腕上一紧,整个人被拽了进去,紧接着后颈一痛,整个人没了知觉。
院外的宋一听见动静不对,还以为屋里另有贼人,他方冲进去看见宋十倒地的背影,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
宋一身形急转,堪堪避开袭来的劲风,这才发现出手之人是虞知宁——公子口中让他们保护的人。
虞知宁站在门后,手里还拎着那柄收起的油纸伞,伞尖正对着他的方向。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
宋一话没说完,那伞尖已经刺了过来。
他侧身闪避,反手去扣她手腕。本以为一个柔弱的姑娘纵有几分功夫,对宋十多半是偷袭得手,正面交手绝不是对手。
可他错了。
只见对面人手腕一翻,轻轻松松避开他的擒拿,伞尖顺势横扫,逼得他连退两步。
青衣女子脚步灵活,身形轻盈,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宋一心中一惊,连忙开口:“姑娘且慢,我们并非恶意,只是奉公子之命护卫姑娘安全!”
他原本以为这话一出,面前的青衣女子自当收了攻势。
可话音落下,对方手中伞尖在他面前虚晃一枪,他本能侧身格挡,却见那女子袖中倏地飞出一枚石子,快如闪电,正中他颈侧脉搏处。
宋一只觉一阵剧痛伴随着酸麻瞬间蔓延至半边身子,眼前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虞知宁拍拍手掌,看着地上的人。
宋一倒在宋十旁边,两个人整整齐齐,像一对睡着的双胞胎。
“你说你们是宋遂的人,我就要相信吗?”
“万一匡我呢?”
她蹲下身,在两人身上一阵摸索,各摸出了一块腰牌。
腰牌正面是一个明晃晃的宋字,同宋遂给她的那块玉佩上的字迹一样。
“还真是宋遂的人?”
“宋一,宋十?”腰牌背面还刻着小字,她嘀咕出声,“怎么还带编号的?”
虞知宁将腰牌重新塞了回去,接着去杂物房寻来了一捆麻绳,将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6. 第六章
北风渐紧,彻底进入了冬季。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悠悠在官道上前行着。
眼看马车偏离主路往小径而去,陈伯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咱们不回京,反而绕了好几天的路,来这偏僻之处做什么?”
宋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比几日前又白了几分。
那场情毒虽然解了些许寒毒,却也耗损了元气,这几日在路上颠簸,整个人愈发显得清瘦起来。
“回京路长。”他睁开眼,目光淡淡的,“先解决尾巴。”
陈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从马车离开小镇开始,便有杀手追了上来。公子口中的尾巴,应当就是那些一路尾随扰得公子不得安宁的杀手。
马车停了。
“宋二。”宋遂唤了一声,“去敲门。”
这是一处坐落在湖边的府邸,背倚青山,面朝碧水。
宋二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做什么的?”
宋二拱手:“谢府濯玉公子途径此处,特来拜访王大人。”
门房眉头一皱,目光往马车方向瞟了一眼:“这里并非王大人府邸。”话音未落,他便要关门。
宋二脚下一动,便抵住了门框。
“是不是王大人府邸,请看了此物再做回复。”
宋二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门房眼前。是一只小小的金镯,幼童尺寸,上头錾着缠枝花纹,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小字。
门房的目光落在那小字上,面色一变。
他立即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稍等”,便掩上门匆匆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门后。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人,面容白净,蓄着短须,一看便是管家的模样。
他快步迎向马车,左右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这位公子,还请入内详谈。”
他说话间,目光已落在车帘上,带着几分审视。
车帘掀开。宋二和另一名护卫上前,一人一边,稳稳地将轮椅抬下马车。
宋遂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件毛边大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气度沉静,那份清贵之气半分不减。
管家看得一愣。
这位谢府放养在外的庶子他虽是第一次见,但这几个月早已不知从老爷口中听见了多少回。原以为在乡野长大会粗鄙不堪,没曾想会是这般温和清贵之相。
“冒昧来访,还望王大人见谅。”
宋遂微冷的音色在风中响起。
管家连忙躬身:“公子言重了,大人已在厅中恭候。”
“请。”
-
内堂,王易嵩正握着那枚小小的金镯子,眉头紧锁。
没过片刻,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访客到了。”
王易嵩转过身,面上已换上吃惊的样子。
“濯玉?你当真是濯玉?”
“叔父安康,”谢濯玉开口应是,“小侄谢濯玉,冒昧来访了。”
王易嵩上前几步,目光在谢濯玉脸上流连,不可置信般开口:
“上一次见你,还是你尚在襁褓之时,这一晃近二十载过去,你竟出落得如此清俊,这通身气派,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出众!”
他说着,目光已从谢濯玉脸上往下移,落在膝头那张薄毯上,语带惊诧:“只听说你嫡母将你送至周边养病,没听说你腿……这是怎么回事?”
谢濯玉微微颔首,闻言面上露出些许忧色。
“劳叔父操心了。”他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小侄最近不知惹了何方歹人,一路追杀,这才伤了腿。”
王易嵩面露惶然:“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敢动谢家的人!”
谢濯玉掩唇,虚弱般轻咳几声,那病弱之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几分。
“这些都是小事罢了,”他缓了口气,抬眸看向王易嵩,“今日上门,还是为了归还那枚属于令公子的手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方才门房说此地并非叔父宅邸,小侄还以为走错了,还想着要不要去寻叔母。”
“好在没错,不然真要叨扰叔母了。”
谢濯玉一段话说完,似乎有些疲倦,王易嵩却在这几句话中,神色微变。
王家管事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
这处宅邸是他家大人悄悄置办的私宅,位置隐蔽偏远,府上奴仆皆身手不凡,只为护着大人最心爱的外室,和外室所生的一对幼子。
大人来得少,每回都偷摸辗转,连夫人都不为所知。这谢濯玉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他方才说什么?
要寻到夫人那处去??
管家只觉得后背发凉。
夫人是户部侍郎裴家的千金,性烈如火,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若被她得知大人养了外室,还育有二子……外室必死无疑。他们这些帮衬着隐瞒的奴仆,只怕也活不了。
管家忍不住看向轮椅上的青年。
那人安静坐着,面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明明一副病弱模样,却让管家莫名想起山间晨雾。
看着薄薄一层,实则深不见底。
倒是他家大人反应快,继续与此人周旋起来。
“这处宅子是我闲时读书的地方,不爱让人打扰,所以才对外称是友人别业。”
王易嵩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底下人琐事烦扰,能躲一时是一时,贤侄莫怪方才门房失礼。”
他说着,话音一顿,笑更深了些:“只是贤侄怕是弄错了,我家中只有一位掌上明珠,并无公子。”
“哦?”
谢濯玉尾音微微上扬,抬眼看向面前略显富态的王易嵩。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同他名义上的嫡母王易芸如出一辙。
只是王易芸是女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而眼前这位,更显圆滑世故,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和气。
可那底子,是一样的。
谢濯玉看着这张脸,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明明很温雅,却让一旁的管家莫名打了个寒颤。
仿佛方才的病弱之气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别的东西来。
阴郁的,危险的。一瞬而逝。
“那是小侄叨扰了。”
谢濯玉收回目光,转动轮椅,作势要走。
“剩下那枚刻了字的镯子,小侄还是送到叔母面前去吧。”
“等等!”王易嵩猛地按住了青年的椅背。
前几日两位小公子出门游玩,的确丢失了一对金镯子。
当时跟随的奴仆都受了重责,管家将此事禀报过,只当是被街上的混混偷了,后来便不了了之。可现在,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若真捅到夫人面前……
王易嵩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踱回谢濯玉面前。他负手而立,面上的和气淡了几分,显出官场浸淫多年的深沉来。
“濯玉贤侄,你有话且直说。”
谢濯玉抬起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雨丝,落在人身上没甚分量。
“叔父既然问了,小侄便斗胆直言。”
他顿了顿,掩唇又咳了两声。
“实不相瞒,小侄近日被追杀得烦不胜烦。”
他苦笑一下,抬眸看向王易嵩:“叔父在江南多年,人脉广博,不知可有法子帮小侄查查?若能揪出背后之人,小侄也好安心养伤。”
王易嵩看着他,没立刻接话。那目光沉沉的,在谢濯玉脸上逡巡。
厅中一时安静,只有屋外寒风料峭的风声。
王易嵩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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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接到一封来自京都的信,信封上是他嫡亲妹妹王易芸的笔迹,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杀了谢濯玉。此事关我儿前程。详情不便多言,兄务必将此事办妥。】
谢濯玉是谁,他自然知道。
王易芸嫁入谢家前,那谢延早已有了妾室,这谢濯玉便是那妾室诞下的长子。
王易芸入了谢府后,斗死了谢濯玉的生母,将谢濯玉放养在了这远离京城的乡野田庄上。如今自然容不下那女人的儿子挡自己亲儿子的路。
王易嵩收到信的第二天,便寻了人去了结谢濯玉,可回来的人只说失败了,对方音信全无。
他以为是那庶子不知躲去了何处,没想到此刻那人就坐在他面前。
不仅安然无恙,还拿着他幼子的镯子,来他私藏的宅子里,同他闲话家常。
且不提一个六岁便被放养在乡野的孩童是如何顺利长大的,就凭现在这人含蓄又直接地拿他私生子的性命做要挟一事,就让王易嵩后颈发凉。
真应了妹妹那句话,此子断不可留。
他眉头一沉,手一挥,门外倏地涌进来几个护卫。只是“拿下”二字还未出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又叹息着开了口。
“叔父,若今日我死了,明日……另一只镯子就会连带着所有秘密,出现在叔母的床头。”
他摇了摇头,似在惋惜。
“可惜了您那对天真活泼的幼子,要陪我而去了。”
王易嵩面色一僵。
他与裴氏成婚十多载,仅诞下一个女儿。
裴氏极其善妒,他未纳一妾,现在的外室与一双幼子,是他瞒天过海才护到如今。
若宣扬出去,他只怕真要断了香火。
说起来,他王家在江南也算世家大族,他虽出自王氏嫡系,但兄弟姐妹众多,他自幼便不算出类拔萃。
当初能娶到户部侍郎裴家的长女,靠的是王谢两家联姻的东风,以及妹妹王易芸在谢家的运作。
这门亲事为他谋来了江南东路盐茶提举这个肥差,也让他从此在岳父面前矮了一头。
这些年,他孝敬裴家的银子不知凡几,官场上的事更是处处仰仗岳父提点。他得罪不起裴家,更不敢让裴氏知晓外室的存在。
若真闹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鸷压了下去。
“贤侄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扯出一个笑,挥手屏退那几人。
“贤侄方才说的追杀一事,叔父自当为你做主。”
谢濯玉微微颔首:“那就多谢叔父了。”
-
管家送完人回到内堂时,发现他家大人正在提笔疾书。
“大人,人走了。”
“嗯。”
王易嵩头也没抬,只沉沉嗯了一声。
“重新寻处更隐秘的宅子,护卫人手增加两倍。”
管家点头应是,迟疑一瞬,又问:“那批追杀谢濯玉的人……”
“都撤了吧,”王易嵩打断他,目光落在刚写好的信笺上,冷笑一声,“只怕这庶子早已知晓是我派出的人。”
说罢,他起身快步走向屋外鸽笼,将信笺卷好绑在一只灰鸽腿上。双手一扬,鸽子冲入灰蒙蒙的天空中。
湖畔往北的小径上,一只箭矢往天空而去,射中了那只疾飞的灰鸽。
灰羽纷落,血珠溅开。
宋二从草丛中拾起鸽子,解下信笺,回到车门边。
“公子。”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
指节冷白,骨相分明,在呼啸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那手将信笺缓缓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击杀失败。此子心思深重,非表面温良之相,切勿松懈。兄留。]
谢濯玉垂眼看着那几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将其扔进了温茶的炭火中。
7. 第七章
屋内熏了迷药,分量下得极重,宋一和宋十醒来时浑身酸痛,而屋内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
宋十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腰间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枚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宋字。
她的脸色倏地白了。这分明是公子的物件。
踉跄着出了门,一问才知,距离与虞知宁交手那日,已经过去了两日。
两人匆匆忙忙直奔糖水铺。铺子倒是开着,可掌柜的却换成了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宋十上前询问:“怎么突然换老板了?”
男人招呼着客人,空闲间抬眼打量他们一眼:“我前日刚盘下的铺子,价格实惠就接手了。”
“原来的老板去哪了?”
“不知道,交接完就走了,挺爽快一姑娘。”
宋一还想问些其他,可男人一问三不知,只在那摇头。
两人只得离开铺子,在青石镇四处打探,可问遍了左邻右舍,竟没一个人知道虞知宁去了哪里。
虞知宁身边那小姑娘,也不见了。
宋十握着手中玉佩,沉默片刻:“先给公子飞鸽传书吧。”
-
明明马车里生了炭火,气氛却忽然冷得像结了霜。
陈伯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让马车掉头,只觉得那张本就冷沉的脸,此时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从宋二将那只飞鸽送进来开始,公子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就那样垂着眼,盯着手中那张小小的信笺。
马车原路折返,速度快得车内颠簸不已。硬是将原本三五日的路程缩短了近半,在接到飞鸽的第二日晌午,就抵达了那座青石小镇。
糖水铺易了主,小院也空空如也,里屋更是一片狼藉。柜子翻倒,地上是隔断的绳索,墙角还有烧尽的迷香灰烬。
宋一和宋十跪在院子里,头埋得很低。陈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谢濯玉坐在轮椅上,看着屋内凌乱,没说话。
“公子,属下知罪。”宋一开口。“是属下轻敌,没想到那位姑娘的功夫,远在我们预估之上。”
他顿了顿,伏身叩首:“属下愿受责罚。”
谢濯玉没看他,目光落在屋内那张榻上良久。
“她可有留下话语。”
宋一摇头。
宋十跪在一旁,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前:“只有这个……在属下腰间发现的。”
谢濯玉偏头,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半天没有说话。
陈伯看见那玉佩,面色骤然一变:“这……”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下去。
宋老爷子留下的令牌有两块,一个令牌调人,一个令牌调银。
方才宋十手中那块,就是能调动暗藏了十几年的那批银钱。
当年小姐临终前把这玉交给了公子,让公子以备不时之需。可没想到公子不仅将此玉送了人,还被对方退了回来。
陈伯看着公子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昏暗的屋子里,谢濯玉还盯着宋十手中的玉佩,眼尾垂落的弧度显得格外阴郁冷沉。
他缓缓接过玉佩,倏地开口,语气淡淡似乎在自言自语。
“……不是很喜欢我这副皮囊吗?”
“又为何要逃?”
跪在地上的两人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变成空气融入夜色里。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只听得轻微的衣料窸窣声,是谢濯玉将那枚玉佩重新放入了怀中。
“回京都后,各领二十鞭。”
公子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听着心情实在不佳。
宋一宋十同时松了口气。二十鞭虽然要躺个二十天,但这事也算翻篇了。
“回京。”
-
北地的冬天比南方更冷,城中的梅花早已盛开。
无数梅花从院墙内探出,风一吹过,便有花瓣挟着冷香簌簌落在行人肩头。
远处又悠悠钟声传来,混着满街的叫卖声,织成了一片热闹非凡的烟火气息。
一个卖脂粉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目光倏地停在了人群中一个青年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半旧的青灰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量纤长,站在风里却显得极为单薄,像是没吃过几顿饱饭的样子。
寒风吹过,那棉袍被吹得贴在身上,衬得人愈发清瘦。可偏偏就是这副清瘦落魄的身骨,却生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眉峰斜挑入鬓,不浓不淡。眼尾微挑,骨相清隽。
明明是再落魄不过的打扮,可偏偏就透出股出尘的气质来。
小贩盯着那张俊逸出尘的脸看了半晌,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人若是穿得体面些,不知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感叹着,还未收回视线,就见那落魄青年一个转身,同身后匆匆而过一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
被撞的是个婆子,一身靛蓝厚棉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耳上戴着素银丁香,腕间一对绞丝银镯。
看这通身的利落体面,像是哪家高门里头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婆子皱着眉还要发作,抬眼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却愣了一愣。
“对不住,您没事吧?”
青年开口,嗓音清润,分明是女儿家的音色底子,却偏生压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沉静——正是做男子打扮的虞知宁。
虞知宁方一同她对视,果不其然看到那婆子目露惊诧,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无碍。”
婆子神色恍然地开口,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急匆匆拨开人群往前走去,只是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她一眼。
虞知宁只当作没看见,也随着人流往前行。没过片刻,身影就淹没在人群中。
京郊外的碧霞寺外,人声鼎沸。
据说这里的神仙极灵,求子的、问病的、盼财的,都爱往这儿跑。平日里香火便旺得紧,到了冬日梅花开得最盛的日子,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虞知宁随着人潮往前,一眼望去,满目皆是乌压压的人头。
山路两旁梅花横斜,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泥里,香气却愈发浓郁。
庙宇依山而建,分了三重。最外面的大殿前,挤满了衣着普通的寻常百姓,一个个捧着香烛往里张望,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虞知宁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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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看见东侧开了条小径,有青衣小厮守在入口,见着衣着体面的客人便侧身让路。
再往里,隐约可见一座独立的小殿,飞檐翘角,门前站着两个垂手而立的侍从。
她收回目光。
达官显贵有达官显贵的路,寻常百姓有寻常百姓的道。这里的神仙大概也习惯了。
她随着人潮挤到大殿前,买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了,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烟气缭绕,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同时敏锐感觉到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虞知宁佯装不知,她依旧微微垂着眼,双手合十,像是在诚心祷告。
余光里,那道目光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没转头去看,只是缓缓闭上眼,嘴唇动着像是在念祷词。
——神仙在上,保佑我家人平安顺遂。
——保佑小满的新铺子生意兴隆。
——保佑我任务顺利,快快死遁。
如此念叨三遍,她睁开眼朝香炉拜了拜,这才起身退了出去。只是刚踏出庙门,便被两个粉衣丫鬟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请留步。”
虞知宁脚一顿,抬眼望去。
两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整齐,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虞知宁面露诧异,不解道:“二位这是?”
“我家夫人想请公子移步一叙。”丫鬟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山门东侧那条通往独立小殿的小径。
虞知宁皱眉:“你家夫人是谁?”
丫鬟只淡淡答了句“公子去了便知”,说完便有两个灰衣男子上前,大有她不去就要架着她去的意思。
虞知宁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脸上露出了局促神色。
“我一介平民,从未见过什么贵人,夫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丫鬟不接话,继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虞知宁左右环顾一圈,终究是低了头,跟上了丫鬟脚步。
一入内殿,耳边便清静起来,没了人群熙攘与嘈杂。
只见得烟气袅袅,鼻间是檀香混着梅花的气息。跟着再往里行去,停在了一处类似静坐的厢房前。
丫鬟推门而入,示意虞知宁跟上。室内陈设不算繁复,却处处透着矜贵。紫檀木的桌椅,缠着金丝的香炉。
正对门的案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白玉雕成,低眉垂目,尽显慈悲之像。
案台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妇人。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厚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玄色毛边,发髻高挽,正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声祷告。
她身侧还站着一个婆子——是方才在庙门口撞见的那位。
婆子看见她又是面露恍惚,接着低下身往那妇人耳边说了句什么,蒲团上的祷告声便停了,妇人被婆子搀扶了起来。
虞知宁抬眼看去。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五官端方大气,虽眉间隐有忧色,但还是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从容气度。
可那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的瞬间,从容倏地成了惊愕。
虞知宁在心中舒了口气。
上钩了。
8. 第八章
柳氏是柳家的嫡女。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谁不知道柳家大小姐嫁给了谢家长子?且肚子争气,一生便是男丁。
柳氏要强了一辈子。
从柳家的小姐,到谢家的少夫人,再到如今的大房主母。哪怕夫君不到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扔下她们孤儿寡母在这深宅大院,她也从未低头。
可现在,柳氏的儿子也要死了。
不论她在菩萨面前跪了多少日,许了多少愿,可谢珏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无力回天。
柳氏不甘心。
她已经没了丈夫,若再没了儿子,她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大房,只怕要被那些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当柳氏身边的嬷嬷说在庙门口撞见个公子,长得像极了珏儿,柳氏竟一时生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的想法。
若珏儿真没了……她能不能找个人来顶替。
她不需要这个人做什么,只需要他活着,活在大房的院子里。日日装病也好,深居简出也罢,只要对外这个人还活着,柳氏就依然是有儿子傍身的谢家大房主母。
门外传来脚步,婆子在身边提醒人到了。
案上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柳氏。
柳氏没再看菩萨,转过了身。
-
虞知宁被困在了这间静室里。
那柳氏询问了几句家常便离开,还从外落了锁。
锁一落,虞知宁脸色那点焦急不安的神色顿时平静下来,在外面脚步声远去后,她甚至懒洋洋地坐在了椅子上。
安顿好小满后,她从南到北在路上快马加鞭奔波了十日,又在这碧霞寺山脚苦守了五日,才终于同柳氏身边的嬷嬷巧合撞上了。
现在被顺利留下,虞知宁紧绷了这些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了点。
她现在的身份,是无依无靠进京谋生路的孤女,为了路途方便才女扮的男装。
柳氏现在应该是去查她的底细了。
她方才说自己是从京畿附近逃难来的。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暴雪连着下了近半个月,压垮了无数房屋,死伤惨重。
虽然有各地府衙紧急安排修葺,但架不住雪患面积大顾不上来,没了屋子的百姓们活不下去,只能出来逃难。
若顺利,柳氏会铤而走险,将她带回谢府。等谢珏病逝,她便顶替上位,再被毒杀,死遁,下线。
虞知宁把这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
案上青烟还在细细地往上飘着。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虞知宁想了想,起身走到案前,虔诚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
任务顺利。
早日死遁。
-
谢府,荣安院。柳氏站在梅枝旁,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半晌没有言语。
嬷嬷从月洞门匆匆进来,到她身侧站定,压低声音开口:“夫人,查清楚了。”
“说。”
“托去问话的人回话了,都说查无可查。”
“京畿一带遭了雪患,死伤惨重,人都散了,知晓底细的人早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柳氏没说话。
“老奴也去她这几日落脚的地方问了。”
“掌柜说她确实在那儿住了几日,住的最次的下房,还试图说服掌柜让她留下当店小二,看着是个本分的。”
“那就她吧。”
柳氏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将手中花瓣扔了出去。
嬷嬷面色一惊:“可她是个女娃。”
“女娃如何了,”柳氏语气很轻,“你知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珏儿还健康时的模样。”
“太像了……”
嬷嬷沉默片刻:“夫人,您真要这么做?”
柳氏没答话。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粉白的梅林,目光空空的,不知在看什么,好半天才开口:“老爷早逝,就留下了珏儿这一个男丁。”
“珏儿病倒这半年,二房那边已经明里暗里蚕食了大房不少田庄商铺,若珏儿去了,大房就是绝后……”
“嬷嬷……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些年的家业分食干净吗?”
嬷嬷眼眶有些发酸:“可是夫人,这万一要是被发现……”
“那就瞒紧了。”柳氏打断她,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瞒得严严实实,一辈子都不让人发现。”
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柳氏已经转身朝内室走去。
“若她不愿,就杀了她。”
-
虞知宁足足在这静室里被关了三日,除了每日有人给她送点吃食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等到第四日时,之前那嬷嬷面色严肃拉开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嬷嬷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她:“姑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嬷嬷的声音很冷:“第一,死了从这里抬出去,草席裹尸,扔去乱葬岗。”
虞知宁脸色顿时煞白,浑身跟着一抖。
“第二,吃了这粒药丸,跟我好好学规矩。往后老老实实做谢珏公子的替身,每月来领一回解药。”
嬷嬷伸出手,朝她递来一颗褐色的药丸。
虞知宁盯着那粒药丸,眼眶倏地红了,她看着嬷嬷身后两个拎着白绫的粗使婆子,认命般颤颤巍巍伸手,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可唤我周嬷嬷,走吧。”
虞知宁畏畏缩缩跟着周嬷嬷离开房间,进了另一处幽静的院子,开始了她苦学的日常。
小到坐卧行走,大到祭祀礼仪,还要熟悉谢府那一家子复杂的关系。
虞知宁仿佛回到了考研那段日子——每日天不亮便被拖起来,直到夜深才能回房休息。她私下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谢府考研人”。
可相比于学仪态和熟知人际关系,对虞知宁来说,更烦的还是缠胸。
她原本胸型便生得小巧玲珑,是那种一手正好的尺寸。有一回嬷嬷下手太紧,白布勒过胸前最柔软的地方,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屋内,微微摇晃的人影。
一双手覆上来,修长冷白,指节分明。
拢住她时,掌心烫得惊人。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边缘缓缓摩挲至尖顶,总能让她情不自禁颤抖出声。
“姑娘,吐气。”
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虞知宁赶紧吐了口气,任那白布又紧了一圈。
近日在外连续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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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消瘦了不少,连带着那本就小巧的胸型也缩了水。
此刻缠上白布,胸口几乎平得看不出起伏,配上那张清隽的脸,倒真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至于身量,嬷嬷说谢珏公子身量中等,而虞知宁在姑娘中身量算是十分修长了。嬷嬷给她在鞋底垫了半寸的软木,再加上冬日衣袍宽大,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如此又是七八日过去。
虞知宁也不知是不是前世考研练出来的本事,学这些东西竟出奇的快。连一向表情严肃的周嬷嬷,这几日在看着她时都露出了温和的神色。
这日虞知宁正在院中练习仪态,一回头发现门口站了个人,是柳氏。
柳氏依旧是那副主母端方的样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一件藕荷色的暗纹斗篷。可虞知宁一眼便看出柳氏瘦了不少,眼下带着疲倦,像是许久没睡好。
柳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好久,眼底的神色忽软、忽硬。
虞知宁垂着眼站在一旁,一动没动。
柳氏看了许久,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周嬷嬷说你学得不错。”
虞知宁装作诚惶诚恐:“民女不敢当,是嬷嬷教得好。”
“珏儿不会有这副样子。”
虞知宁一愣,赶紧站直身体,恭恭敬敬。
柳氏收回目光,表情又淡漠起来,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模样:“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你若能做到,那这谢府的荣华富贵,你也能享上一份。”
“可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柳氏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谢府后山有片乱葬岗,可做你的埋骨地。”
虞知宁脸色惨白点了点头:“民女知道了。”
周嬷嬷送柳氏离开,回来时带了个老头。“这位是陈老先生,往后由他教公子发声。”
虞知宁倒没意外,她这女子声线,若去了谢府开口就要露馅。
那老头打量她片刻,有些发愁般开口:“这变声的功夫,本是童子功。可姑娘这年纪,嗓子都硬了,光靠练是练不出来的。”
周嬷嬷在一旁插话:“夫人吩咐了,公子这声音必须得改。”
老头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法子倒是有。我这儿有一味药,叫‘哑音散’,能让姑娘的嗓子暂时变个样子。”
“配合我教的口技功夫,把音色压低、放沉,练上些时日,便能稳住一副男声。”
“暂时?”周嬷嬷皱眉。
“就是不用药了嗓子就恢复原状了。”老头瞥了虞知宁一眼,“这药五日一副,不得间断。”
当天晚上,第一碗药就端了上来。褐色的汤药,闻着辛辣呛人。虞知宁捏着鼻子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哑了半截。
学着老头教的发音诀窍试了半天,出来的声音不男不女,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老头面无表情:“练。”
于是她开始了一边学规矩一边练发声的日子。一开始怎么都找不到感觉,后来有一回她咳嗽了一声,老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位置!”
虞知宁:“……”
如此十来天下来,她再开口时,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女声了。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难得点了点头。
“成了。”
9. 第九章
这日周嬷嬷来时,给她带了套小厮的衣物,神色瞧着有些低落。
“换上吧,夫人吩咐,先带你去公子身边当个小厮。”
“你且好好看着,学着。”
虞知宁点了点头,看这嬷嬷这样子,只怕是谢珏时间不多了。
她换上衣物,头发按小厮的样子束起,柳氏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个妆技极佳的高手,为了贴合小厮的身份,那妆娘还将她眉眼细细调过,肤色也抹黑了不少。
甚至连喉结处,都粘上了些特制的东西,手法极佳。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常的小厮。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吧。”
时隔二十多日,虞知宁终于踏出了那处院落。
周嬷嬷走在前头,她低眉顺眼跟在身后。原以为要离开碧霞寺往谢府去了,却没想绕着绕着,倒是停在了碧霞寺另一座独立的山头前。
这一路上周嬷嬷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不急不躁,这才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嬷嬷教了她不少。结合系统提供给她的书籍简介,她对这个书中世界也了解得多了起来。
书中的背景为架空,并非某个确定的朝代。
现在的国号称大晟,定都京都,已安然度过了三百余年。
在京都中,有崔、卢、郑、贺、谢五姓最为显赫。谢府便是这五姓其一。
谢家祖上随太祖开国有功,封爵承恩公,世袭罔替。
如今谢老太爷谢端虽已年过花甲,却仍在朝中任职,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纵使近日旧疾复发告假在家修养,也日日有人递帖子登门请安问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谢家祖训,父母在,不分家。老太爷一日在世,膝下子嗣便一日不得分家。
老太爷膝下子嗣众多,可这正妻嫡出一脉,却是波折不断。
长子早逝,次子平庸,三子纨绔。
他到了如今这番年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还在为谢家的将来忧心。
虽说爵位世袭罔替,不必担心落到外人手里,可老太爷要的不只是传下去,还要传得体面。
长子已经没了,他百年之后,爵位自然会落在长孙身上。可惜长孙自幼病弱,常年卧床,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好。
若大房断了香火,爵位便要落到二房头上。
可次子着实平庸无能,二房主母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次子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老太爷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在孙辈里挑一个真正能扛事的。
爵位该给谁还给谁,哪怕挂在一个平庸的头上也无妨,只要身后站着一个有本事的家主掌着实权,谢家就乱不了。
于是他把所有孙辈都拢到跟前,连放养在乡野的那个庶子也召了回来。说是考察,实则是想看看,这帮小辈里,到底有没有人能挑起这副担子。
只是怕老太爷也未必料到,他这一局棋,棋子们都还老实蹲着,最后掀翻整张棋盘的,偏偏是二房那个放养在外的庶子。
想起那个成了谢家家主、最后将所有人踩在脚下,不仅毒死了自己即将扮演的谢珏、还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阴暗庶子谢濯玉,虞知宁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正出神着,周嬷嬷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古木参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再往远看,隐约能望见一片灰瓦飞檐,掩在葱茏树色之间。
“这是碧霞寺的别山,”周嬷嬷开口,“公子暂且在此处养病。”
虞知宁点点头,正要跟着周嬷嬷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辚辚车马声。
一辆马车正朝两人方向驶来,车帷是鸦青暗纹绸,上头织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帘角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玦,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但那一身不声不响的矜贵气度,却比什么金玉堆砌的都压人。
周嬷嬷回头,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虞知宁拉到了身后。
“是二房的车驾,”嬷嬷压着嗓子开口,“低头,别出声。”
二房。
书中那个将谢氏一族搅得翻天覆地、最后还稳坐钓鱼台的反派谢濯玉,正是出自二房。
难不成现在对面车里坐的,就是谢濯玉?
虞知宁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还诡异地生出几分期待。那可是送她死遁、从此开启新人生的关键人物!
谢濯玉,谢老太爷众多孙辈之一。
其父谢澜,是老太爷的嫡次子。其母不过是谢澜在外历练时遇见的一个商户女。
两人未婚先孕,犯了世家大忌讳,再加上其母出生商贾,谢家上下皆不接纳。纵使携万贯家财入了谢府,终究只落了个妾室的名分。
谢濯玉作为谢澜的长子,其母本该母凭子贵,可惜时运不佳,婚后数年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谢濯玉没了生母庇护,被嫡母王易芸打发去了乡野田庄,自生自灭。直到谢老太爷放出考察孙辈的风声,才被从外头接了回来。
正低头胡乱想着,那车马也停了下来。人还未下车,一道温润嗓音先传了出来:“周嬷嬷,好巧。”
虞知宁低头站着,姿态恭顺,不敢抬眼。
周嬷嬷往车内看了一眼,立即躬身:“老奴给三公子请安。”
三公子,原来是谢怀瑾。
谢怀瑾,二房谢澜的嫡子,在整个孙辈男丁中排行老三,母亲出自江南王氏。是谢濯玉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谢怀瑾在府中风评极好,素有“温润端方”之名。
“免了。”
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清润温和。
“想来我已有些时日没来看望长兄了,近日得闲,正好过来瞧瞧。不知他近日身体可好?”
“劳三公子挂念,少爷这几日瞧着是好些了。”
周嬷嬷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大夫嘱咐过,说少爷这身子还弱,见不得风,也不敢劳神。三公子今日怕是不巧,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虞知宁垂着眼,心中微微一动。谢珏的病情,周嬷嬷前几日同她讲过。
谢珏八岁那年冬天,在府中花园的池塘边玩耍,不知怎的落了水。
虽被人救了上来,可腊月的池水冰冷刺骨,谢珏小小年纪便落下了病根,自此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这回自从秋日受了场重风寒,便再未好过。如此反反复复用药拖着,便成了如今半只脚踏入阎王殿的情形。
“既如此,”那声音顿了顿,“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嬷嬷这里若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来二房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周嬷嬷听闻姿态更恭敬:“公子仁厚,老奴替大公子谢过了。”
马车上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虞知宁垂着头,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小厮有些面生。”谢怀瑾忽然开口。
周嬷嬷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回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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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外院新买来的小子,粗手笨脚的,正跟在老奴身边学规矩,免得冲撞了主子。”
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息,虞知宁屏着呼吸,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嗯。”
谢怀瑾收回目光,听不出什么异样。
“那嬷嬷便去吧。我也先回了。”
“是,老奴告退。”
周嬷嬷又行了一礼,这才侧身引着虞知宁往旁边让了让。
车帘落下,车头调转方向,往山下而去。
直到那车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周嬷嬷才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
这侧山没有主山香火鼎盛,但更为沉静厚重。冬日暖阳下青砖黛瓦,钟声悠悠。
虞知宁跟着嬷嬷穿过山门,绕过正殿,又往里走了许久,停在了一处幽静院落前。
嬷嬷推门,入目便是一片倚墙而立的翠竹。更醒目的则是院子正中那棵正开得旺的梅花,枝条被满枝素白压得微微低垂,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而那梅枝下,有一人正躺在竹椅里晒着太阳。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毛毯。眼睛闭着,看着像是睡着了。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肩头、膝上。远远看着,美好得像一幅冬日画卷。
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人其实瘦得厉害,下颌尖尖的,皮肤也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空气虽然有着梅花的甜香,可更明显的,还是那层挥之不去、缠绕鼻间的苦涩药味。
他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头来,睁开了眼睛。
男生女相,雌雄难辨。
对视的一瞬间,虞知宁忽然有些恍惚,只因面前这人,实在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不用嬷嬷多言,她已经能确定这就是她即将扮演之人——谢珏。
“公子,”周嬷嬷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夫人怕您在院中无聊,特意找了个口才好的来给您念话本。给您解解闷,可好?”
虞知宁在嬷嬷身后垂手站好:“公子安康,小的名叫阿宁。”
谢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一天,多半是睡着的。”
“醒了便在这院子里坐坐,看看风景,倒也不觉着闷。”
谢珏说着,目光从虞知宁脸上移开,落在了院里的那株梅树上。
“不过母亲既然让你来了,那你便留下吧。”
周嬷嬷站在一旁,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垂下眼,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
“公子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夫人再来看您。”
她转身看向虞知宁:“好生照看着,莫出了岔子。”
说罢,便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虞知宁在一旁静站了许久,等抬头时才发现,谢珏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睡着了。
冬日暖阳透过头顶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看着轻飘飘的,反复一碰就会碎。
虞知宁忽然想起了书里的那句“悄然病逝”。在见到谢珏之前,她对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如今谢珏就坐在她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根探过来的梅枝往下压了压。枝叶落下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安睡之人的眼睛。
-
10. 第十章
暖阳穿透窗棂,落在窗边一张美人榻上。榻上是一个正在小憩的妇人。
“夫人。”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公子来了。”
妇人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露出些凌厉来,又顷刻褪去。她撑着身子坐起,抬手理了理发髻。
气度高华,眉目清冷,通身气派矜贵雍容。
“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身量修长,穿一件石青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风流。
他容貌与榻上妇人有五六分相似,眉目俊朗,尽显春风和煦。
“听闻母亲近日夜间难以安眠,儿子今日特寻了些助眠安神的熏香来,母亲试试?”来人开口,音色也如神色那般温和,正是二房嫡子谢怀瑾。
王易芸听闻,责怒般横了旁边丫鬟一眼:“又去烦扰公子,我不过是昨夜没睡好,多大点事。”
丫鬟低头不敢吭声。
几句话间,谢怀瑾已经走到跟前,把匣子放在榻边小几上,顺势坐了下来。
“母亲身子不适,做儿子的怎么能不闻不问。这香是从南边来的,据说安神效果特别好。”
王易芸欣慰一笑,转头吩咐丫鬟:“去把香点上吧。”
丫鬟应声接过匣子,麻利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室内通透的日光里缓缓缭绕,王易芸这才仔细瞧起她这个长子来。
谢怀瑾今年已经年满十九。
那张脸随了谢澜,英俊温润,眉眼间自带三分清贵,加上这通身矜贵的气度,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能瞧出来。
再加上品性端方,才学也挑不出错,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
这样的家世、品貌、前程,自然是各家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探王易芸的口风,言语间拐弯抹角,意思却都差不多:你家怀瑾,可定了亲事?
王易芸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便深了些。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浮沫。
“听说你在翰林院做得不错?”
“不过是熬资历罢了。”
谢怀瑾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淡淡的。
“祖父说年轻人先去翰林院磨一磨性子,是好事。编修的差事不算繁重,正好静下心来读些书。”
王易芸点点头。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说起来不大不小,却是谢家孙辈里第一个入仕的。
谢珏那个病秧子不用提,其他那几个年幼的,都还在国子监耗着。单凭这一点,她儿子就走在了前头。
“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
“并无。”
王易芸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茶盏:“那便让母亲替你相看相看。你也十九了,搁在旁人家里,孩子都会跑了。”
“母亲这话说的,”谢怀瑾给她续了些茶,语气不紧不慢,“大房的珏兄尚在养病,还未娶妻,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好逾越。”
王易芸接过茶,没接话。
谢怀瑾继续道:“祖父最重礼数,长幼有序。”
“我若赶在珏兄前头成亲,传出去坏了规矩,反倒不美。并且差事也还没站稳,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就谢珏那身子,能不能撑到成亲都是两说。若万一哪天病没了,还要耽误底下弟弟妹妹的婚事。
她在心中想着,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倒是会拿你祖父压我。”
“儿子不敢。”
谢怀瑾嘴上说着不敢,面上却没有半分惶恐,依旧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
“只是觉得,此事不急。”
王易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谢家孙辈中,大房谢珏那个药罐子不提也罢,三房那几个男丁全是庶出。满打满算,也就她这个长子最拿得出手。
但是谢珏一日不死,长房便一日占着嫡长的名分,她儿子就得顺着往后排。
成亲要等,入仕要等,连那爵位,也得等。
她垂着眼,心中盘算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有些事,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操持就够了。她的怀瑾,不必听,也不必知道。
“行,你说不急,那便不急。”她语气软下来,“只是你祖父那边,自己心里有个数。”
谢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缕青烟上,没再说话。
“罢了,你且去吧。”
王易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
“晚上若得了闲,就去给你祖父请个安。他前几日还问起过你。”
谢怀瑾应了一声,起身行礼:“那儿子先去了,改日再来看母亲。”
王易芸点了点头,目送谢怀瑾出门,直到看不见人影,目光才落回窗外那片梅花上。
冬日正好,花瓣一簇一团的,看着就十分热闹。
她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那宋氏也爱在这院子里种梅枝。后来宋氏死了,梅枝也被她砍了,她又让人种上了新的。
从此这院子里的花,年年都是她看着。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立在一旁的丫鬟,语气平淡:“可有从江南王氏来的信?”
丫鬟摇了摇头:“回夫人,还是没有。”
王易芸眉间一皱,倏地烦躁起来。
宋氏生的庶子虽早被她打发到乡野去了,可偏偏他是谢澜的第一个孩子。每每想起这件事,她便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王家嫡女,进门就给人当后娘。
而这回谢老太爷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连那些庶子也要召回京中。这简直是存心让她添堵。
王易嵩那边她明明早就去信嘱咐,让他把事办妥。可眼下这么久了,连个回信都没有。
这哥哥打小就愚笨,办什么事都拖泥带水,只怕早就办砸了。
王易芸攥紧了茶盏,愤懑地骂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平息片刻后又对丫鬟道:“去,拿纸墨来。”
-
虞知宁被安置在了谢珏院子东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是周嬷嬷专门替她安排的住所。
可被褥虽然松软,但陌生的环境还是让人难以入眠。
虞知宁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刚睡着,便被一阵动静惊醒。
是谢珏屋子里传来的惊呼,听着十分慌乱。
虞知宁坐起身,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她房门前路过,片刻后那脚步声又被人一把拽住。
“小声些!惊动了旁人,你担待得起?”
压抑的哭泣声响起,像是用帕子捂着嘴。没过片刻,她听到了有人轻手轻脚出门的动静。
虞知宁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了身,推开房门。
谢珏的门敞开着,屋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灯。隔着门口那张屏风,虞知宁隐约能看见里头模糊晃动的人影。两个丫鬟都跪在地上,埋着头。
屏风上是岁寒三友的图样,松竹掩映间,屋里的人影被割成一块一块,看不太真切。耳边只听见有人在低低地哭着。
虞知宁站在廊下,正迟疑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看,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柳氏。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四散落着,白日里那副雍容矜贵的样子全无。周嬷嬷举着一件外袍在后面追:“夫人您慢一点!”
可柳氏像是没听见。她几步抢上台阶,绕过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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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宁透过屏风的小小缝隙,看见柳氏一下扑到了床前,声音急促:“珏儿…珏儿……”
话音落下,一个年迈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老朽无能。只能拿人参吊着公子一口气了。”
“等公子醒了,夫人…同他说几句体己话吧。”
没有人说话,虞知宁只听到了丫鬟压抑的抽泣声。
“娘…亲…”一个声音在抽泣的背景中响起,虚弱不堪。
柳氏慌忙开口:“珏儿!娘在这儿……”
“让他们…都下去吧…”谢珏说得缓慢,气息很弱。
柳氏哽咽了一下,片刻后,丫鬟退了出来。门被合上了。
虞知宁站在廊下,只隐约听见柳氏在说话,谢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更是听不真切。
又过了片刻,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没了。屋里安静下来。
周嬷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扫了一眼院子的为数不多的两三个丫鬟:“都回屋去。今夜谁要是多嘴多舌,惊动了外头,夫人饶不了他。”
丫鬟们退了下去,虞知宁也回了房间。外头一直有动静,夹杂着脚步和说话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虞知宁勉强睡了一会儿,又被漫天朝阳晃醒了。
她起身推开房门,谢珏屋里没人,院子也里空荡荡的,那几个丫鬟不见了踪影,只有院门口还守着两个护卫。
“院子里的其他人呢?”
护卫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嬷嬷交代了,你先待着,其他的等嬷嬷来了再说。”
她略一思索,谢珏去世,只怕嬷嬷是去私下安排他的后事了。这入不了谢家祠堂,也不知要安葬在哪里。
还有那两三个知晓内幕的丫鬟,也不知会被柳氏如何处理。
知晓这么大的秘密,只怕……凶多吉少。
虞知宁独自在院中呆了一日,傍晚时分,周嬷嬷终于出现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已经平复。
她将一包衣物交给虞知宁,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这两个人以后跟着你。你准备准备,明日开始便以公子的身份示人。”
说罢,那两人朝她福了福身。
“公子万安,奴婢月影。”
“公子万安,小的松竹”
名叫月影的丫鬟脸圆圆的,看着有些眼熟,虞知宁又瞧了片刻,才认出是之前给她调整过扮相的妆娘。
另一个叫松竹的是个小厮身形结实,看着似乎有些功夫底子,估计不仅是保护她的安危,更是要监视她。
虞知宁点点头,十分顺从:“知道了。”
第二日起,虞知宁彻底扮上了谢珏。
鞋底垫高半寸,华服上身,眉眼细细调过,再看向镜子里时,虞知宁都恍惚了片刻。
她循着往日谢珏的生活轨迹呆在这小院,偶有一日柳氏来时,她正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柳氏站在门口,竟朝她喊了声珏儿。
虞知宁赶紧起身,柳氏眼眶倏地红了,只是没到片刻,柳氏又变成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年关将至,珏儿作为嫡长孙必须回府。”她语气淡淡的,听着有些哑。“我已经放出珏儿病愈的消息,三日后,你且跟着我回谢府。”
这就要回谢府了。
自从剧情莫名其妙提前,谢珏的死也跟着提前了,比书里早了整整半年。
原本今年的年节走动都是谢珏自己去,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她现在应该还没被柳氏寻到。
现在好了,连锁反应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宋遂。
年关。
谢家。
这回去谢府,该不会遇见他吧……
11. 第十一章
三日转瞬即逝。
虞知宁天不亮便被叫起,月影在灯下替她细细描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收了手。
镜中人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身霜色厚棉袍外罩着素白毛边大氅,领口一圈细绒簇着下颌,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瞧着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还带着份病愈初起的单薄。这单薄虞知宁演都不用演,这些日子折腾下来,她本就瘦了一圈。
出门时,一台软轿早已停在了院门口。
周嬷嬷看见她出来,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垂下了头,语气恭敬。
“大公子,您风寒刚好,下山还有些距离,风冷,先上轿吧。”说罢便撩开了轿帘。
虞知宁微一点头,上了轿。周嬷嬷这是提前进入状态了。
轿子稳稳往山下而去,约摸一炷香的工夫,轿子停了。虞知宁下了轿,发现面前停了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前站着一个嬷嬷,看年岁同周嬷嬷差不多。
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一张圆脸白净富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瞧着和善。虞知宁还一眼便注意到她右脸靠近下颌处,有一颗十分明显的痣。
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意外,十分自然:“叶嬷嬷,您怎么来了?”
谢家上下有头脸的人物,虞知宁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叶嬷嬷,府里最有脸面的管事婆子,跟了老太太三十多年,连柳氏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右脸下颌的黑痣,是她的标志之一。
她不是在府里伺候老太太的么,怎么跑到城外来了?
叶嬷嬷见到虞知宁唤她,早已经笑盈盈地开了口:“老太太听说大公子今日回府,心里高兴,特意让老奴来接。”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经落在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微微垂着眼,维持着大病初愈的模样:“是我让祖母担忧了,也劳嬷嬷早起跑一趟。”
叶嬷嬷笑意更深了些:“大公子客气了。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您,说这些日子在城外养病,也不知瘦了没有。”
“老奴瞧着,是瘦了些,不过气色倒比从前好了,老太太见了,定是高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公子,山风寒凉,快上车吧。”
虞知宁点点头,没再多说,同周嬷嬷对视了一眼,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
谢家的辉煌,仅从谢家府邸就能窥见一二。
京都地贵,长兴街一带住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家,而谢府便占了街东面最好的位置。
朱门铜钉,石狮雄踞,门前那方“敕造谢府”的匾额,还是开国皇帝亲笔所赐。
府门常年大开,石阶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如镜。宅子布局方正大气,前后三进,东西两路,住着谢家上下百来余口人。
为了照顾谢珏大病初愈的身体,车马行得十分缓慢。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外才有了些人群喧闹的市井气息。
虞知宁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满目皆是高檐阔瓦、朱门绣户,屋顶上覆着薄薄一层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路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的旗幡迎风招展,绸缎庄、首饰铺、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街上行人如织,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鼓楼,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隐约露出些鎏金的边角。
不愧是人人向往的京城。
虞知宁放下车帘,又行了片刻,外头喧嚣声渐弱,车马也渐渐缓了下来。
“大公子,到了。”
叶嬷嬷的声音在外响起,语气恭敬。
马车停稳,随行的小厮松竹利落地上前,在车帘外站定,垂手等着。
虞知宁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车帘。
-
今日谢府气氛格外不同。
天刚亮,老太太便打发人在大门口候着,等着大公子回府。
谢珏自幼体弱,这一回离府养病,一去就是数月。柳氏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大公子身子大好了,今日准备回府。
得知这个消息,老太太可高兴坏了,还往大房的荣安院添了不少物件。
说起来,大公子的生父谢延,当年可是老太太最疼爱的长子。
性情温厚,才华横溢,二十岁便中了进士,谁不夸一句谢家后继有人。
可惜天不假年,一场急病,不到而立便撒手人寰。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几欲昏厥。
从那以后,她便把对长子的那份心,全都落在了这位长孙身上。
谢珏养在城外这些日子,老太太不知念叨了多少回。
如今听说人好了准备回府,她天不亮就让身边最有脸面的叶嬷嬷去接,着实显出了对长孙的看重。
马车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松竹上前撩开车帘,虞知宁低头迈了出来。
冬日严寒,衣物也穿得多,只露出一张稍显病气的脸。
虞知宁抬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匾额。“敕造谢府”四个大字,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槛高得能没过小腿,门前两座高逾半人石狮身上覆着薄雪,张着嘴威严地俯视着来人。
虞知宁收回目光,在松竹的搀扶下抬脚迈上石阶。
叶嬷嬷跟在一旁,声音里带着笑:“老太太今日一早就等着了,说大公子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惦记着。”
“公子若是身子撑得住,不如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虞知宁微微颔首,“孙儿本就该先去给祖母请安的。”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面色有些紧张的周嬷嬷,安抚开口:“周嬷嬷且先回荣安院稍候,待我探望完老太太,就去给母亲请安。”
“让母亲莫要着急。”
周嬷嬷犹豫一瞬,目光落在虞知宁面上,又恭敬垂下了头:“老奴知道了。”
叶嬷嬷笑意深了些,侧身引路。
近日大雪,进了大门,廊下有仆从正在扫雪,见了她便齐齐躬身。
“大公子安。”
虞知宁目不斜视,步子不急不缓。
谢府的格局她早已烂熟于心。
只因柳氏让人画了图,细细描绘了谢府的房屋布局,她早已将图纸背得滚瓜烂熟。从大门往老太太的松鹤堂去,走眼下这条穿堂最近。
如此行了片刻,等拐过一道弯,老太太的松鹤堂便出现在了眼前。
作为谢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居所,这处院子位置极佳,前临正堂,后靠花园。
虞知宁的身影刚在院门口露了面,一个粉衣小丫鬟便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欢呼雀跃:
“老太太!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虞知宁刚抬脚迈上台阶,门帘便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一个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身后的丫鬟婆子跟了一串,嘴里喊着“地上滑,老太太慢些”,却没人拦得住。
是崔老太太。
老太太出身崔氏,是崔家嫡长房的嫡女。
崔家也是京中大族,根基深厚,与谢家门当户对。
谢老太爷与崔老太太膝下共三子二女。
两个女儿早已出阁,三个儿子因老太爷尚在,都未曾分家,一大家子住在这座老宅里。
只是长子谢延早逝,大房如今只住着遗孀柳氏和一房妾室。
柳氏膝下只有大公子谢珏这一个孩子,那房妾室,则留了个女儿。
次子谢澜,娶妻王氏,膝下的孩子最多。
王夫人膝下有三公子谢怀瑾、四公子谢季,另有已故宋氏留下的二公子谢濯玉。
此外还有两房妾室,各生了一个女儿。
最小的儿子谢崇文,娶妻赵氏。
赵氏无所出,倒是几房妾室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三房人丁不算少,只是嫡出这一支单薄些。
崔氏嫁入谢府几十载,如今早已是这谢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了。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只是一个盼了孙子好久的寻常祖母。
虞知宁面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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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赶紧迎了上去:“祖母,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孙儿扶您进去。”
老太太却没动,只是拉着虞知宁的手,声音有些哑:“先让祖母好好看看。”
崔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一,虽满头白发,但精神瞧着着实不错。
“珏儿大病初愈,瘦了不少,”老太太目光在虞知宁面上来回落着,“这回回府了,可要好好养着。”
虞知宁微微垂着眼,稍稍松了口气,看这情形,她这顶替之人没被瞧出端倪。
“让祖母担心了。外头冷,祖母先进屋吧。”
虞知宁开口劝着,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扶着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满脸欣慰,又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面色的确瞧着大好了,只是这嗓音听着有些哑,可是还有别的病症?”
虞知宁自知嗓音做不到一模一样,但早已想好了托词,她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
“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前些日子病得凶险,大夫下了味猛药,日日服用,伤了点嗓子。”
见老太太神色凝重起来,她又补了一句:“大夫说了,好好休养个一年半载,这嗓子还能养回来的。祖母莫急。”
老太太听了,这才松缓了面色:“好好好,能养好就好。”
说罢转头对叶嬷嬷道:“碧霞寺的菩萨灵验,改日得空,替我去还个愿。”
叶嬷嬷笑着应了。
“祖母,祖父可在?孙儿也该去给祖父请个安。”
这松鹤堂还住着谢老太爷,可虞知宁进屋半天,并没有听见谢老爷子的动静。
老太太听闻,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顿,眼底有忧色闪过。
“你祖父方睡下,”老太太声音缓了些,“这几日有些倦怠,精神不大好。你刚回来,先歇着,等过两日他精神好些了,再去请安不迟。”
虞知宁听闻,眉头微微蹙起:“祖父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瞧过?”
“大夫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歇歇便好。”
“人老了,倦怠也是正常。你们做晚辈的有这份孝心,我们就知足了。”
老太太说着,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你路上颠簸半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歇着。”
“晚上备了家宴,替你接风洗尘。怀瑾今日正好下衙早,你们兄弟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聚聚。”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声音也淡了几分:
“还有二房那个养在田庄的庶子,今早也回来了。你们素未谋面,也见见。”
虞知宁心头一跳。
二房养在田庄的庶子……是谢濯玉。
老太太提起这个名字时,面色不自觉沾上了点冷意。
虞知宁心里明白,老太太是京都崔氏的嫡女,最重出身规矩,对谢濯玉之母当年未婚先孕那桩事一直耿耿于怀。
商户女、未婚先孕,放在有脸面的人家里可是大忌。
所以当年王易芸把年幼的谢濯玉打发去庄子上,老太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也没拦过一句。
在她眼里,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不体面的血,眼不见为净。
虞知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孙儿知道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提这茬,又嘱咐了几句好好歇着之类的话,便让叶嬷嬷送她出去。叶嬷嬷一直将人送到大房的荣安院门口,才放心离去了。
今日的接风晚宴,虞知宁将直面谢家漩涡的中心。
好在她在这本书里的戏份并不长。
按原定剧情,她只需要维持病愈的形象,在谢府大事上露露面,最后被她名义上的弟弟暗戳戳除掉就行。
原定节点是半年,加上剧情提前的这半年,满打满算,顶多一年。
一年后,她就可以领盒饭死遁下线,从此天高海阔。
她在心中给自己打了口气,抬脚迈入了荣安院。
12. 第十二章
荣安院在府中位置极佳,是除了老太爷正院外位置最好的院子,坐北朝南,冬日里日头能从早晒到晚。
虞知宁掀开帘子进屋时,柳蘅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着什么,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绪不宁。
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虞知宁身上,神色终于松懈下来。
屋里还站着两个丫鬟。虞知宁垂着眼,上前几步,朝柳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这是两人早先定好的规矩。
府中人多眼杂,为防万一,除非柳蘅另有吩咐,虞知宁必须时时刻刻扮演好谢珏。
柳蘅看着她的样子,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神色明显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接着朝候在一旁的丫鬟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应声而退,旁边的周嬷嬷也心领神会,出去时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柳蘅面上那一点恍惚的温情,也眨眼就消失了。她靠回引枕上,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倦色,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着有些厌厌的。
虞知宁站在原地没动。
也是。谢珏走了才十日不到,柳蘅能在人前撑住那副样子,想想已经够难为她了。
丧子之痛还没过去,便要打起精神操持。不仅要手眼遮天瞒住谢家嫡长孙的死讯,安葬后事,还要镇定自若地找人顶替上来。
这份手腕和心性,寻常人哪做得到。
“老太太可有看出端倪?”柳蘅没看她,只是声音听着有些倦倦的。
“没有,只是说瘦了。”
柳蘅半天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虞知宁抬眼看见她的侧脸,脂粉涂得很厚,但还是能看见憔悴。
“可还有说别的?”柳蘅又问。
“老太太说今晚有家宴,所有人都会出席。”
柳蘅像是早就知道这事,面上也没多大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
“珏儿的口味你可还记得?”
“记得。”
柳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手让她退下。
虞知宁告退,随着周嬷嬷去了谢珏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韫玉斋”三个字,笔迹清隽,听说是谢珏生前自己题写的。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小厮,周嬷嬷说了院子里都是新换的下人,从未见过大公子,好让虞知宁不用时时刻刻紧绷,在院子里也能稍稍松快些。
丫鬟小厮们见虞知宁过来,齐齐低头,唤了声“大公子”。虞知宁应了,面上淡淡的,在丫鬟小厮的注视中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正房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房。
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谢珏的手笔,字迹清隽端正,风骨内敛。
说来虞知宁前世也学过几年书法,饶是有点基础,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夜夜照着谢珏的字帖临摹,也只勉强学了个形,神韵却差得远。
都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字的人,想必也是个高洁的公子。只可惜……
她收回目光,往里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私人用品,被褥枕头衣物摆件等等,明显都是全新的。
柳蘅这一步棋铤而走险,可心里估计终究是不想让任何人碰谢珏用过的东西。
她正出神,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端了食盒进来:“公子,该用午膳了。”
虞知宁应了一声,在桌前坐下。周嬷嬷见她已经安顿好,便也告退离去。
她草草吃完便让人撤了。炭火烧得太足,屋里暖烘烘的,早起的困意也被激发出来。左右无事,虞知宁让月影和松竹在外守着,自己准备小憩一会。
门合上,她将束胸稍稍解开些许,重重地吐了口气。
原本以为换了新地方又要翻来覆去许久,没想到被房中热意一熏,迷迷糊糊竟很快睡着了。
还罕见地梦见了青石镇。
梦里是那个雨夜。
黑暗的榻上,有人吻在她耳后,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往前挣了挣,又被横贯在腰间的手臂按了回来。
后背贴上那人心口,严丝合缝。
空气越来越热,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公子。”
有人在唤她,声音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公子。”
月影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虞知宁倏地睁开眼,炭盆里的火还燃着,窗纸上的日光明显已经偏西了。
她愣怔了一瞬,才发觉自己盖得太多,身上已经汗湿了大片。
束胸的布带不知什么时候也松了,软塌塌地落在腰间,胡乱缠着勒住腰侧的软肉。
想到刚才梦境里那只横贯在腰间的手臂,虞知宁耳根倏地一热。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飞快地把束胸重新系好,心里又暗骂了自己一句:做什么梦不好,偏做这种。
宋遂……
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炭盆烧得太热,一定是炭盆烧得太热了。
-
月影进来时,与虞知宁对视的那一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虞知宁开始还有些不解,等在铜镜前坐好,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后才明白月影愣怔的原因。
镜子里的人两颊绯红,眼尾还带着湿痕。
她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接着起身将面前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窗外正对着几竿修竹,有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凉飕飕的。
“炭火太旺了,有些闷。”
她站在窗前,让冷风扑在脸上,开口的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吹一吹就好了。”
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渐渐褪了下去。
月影这才上前,细细给她描眉、调肤色,又在喉间做了遮掩。铜镜里的人一点点变了模样,绯红褪尽,眸色沉下来。
月白衣物褪下,虞知宁换上了一套天青色的锦袍,上好的云锦上织着细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瞧出缠枝莲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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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玄色毛边,衬得脸色比方才白净了几分,看着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了。
鞋底按照谢珏的身高垫高了半寸,做得精巧,再加上长袍遮掩,看不出分毫。
夕阳越发斜了,周嬷嬷已经等在了门外:“公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虞知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
“走吧。”
-
出了韫玉斋,天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点上了灯笼,将一路照得通明。
府里比白日里热闹了许多,丫鬟们婆子们都有序地忙碌着,见到虞知宁皆低头躬身唤她大公子,声音此起彼伏。
虞知宁淡淡地应着,继续往前走。
家宴设在正堂。正堂是府里最大的厅堂,逢年过节的家宴都摆在这里。此时里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周嬷嬷跟在虞知宁身侧,松竹和月影随行在后,行动间莫名透着股紧张。
虞知宁余光扫了一眼,心里明白。她这个狸猫换太子的局,若是被看出来,这几个人谁都逃不掉。
周嬷嬷是柳蘅的心腹,松竹和月影是新拨到她身边的,命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么一想,她的心跳也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发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有关她的剧情里写得清楚,她会顺利顶替上位,在家族里显露才能,最后被谢珏的弟弟谢濯玉除掉。
至死都没有暴露女扮男装的身份。
有这个信息就够了。
她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大病初愈的冷淡模样。
“嬷嬷,”她偏头看向周嬷嬷,“您放松些,这般紧张的样子,没事都要看出点事来了。”
周嬷嬷一愣,目光落在虞知宁侧脸上。
灯火映着那半张脸,眉目清淡,嘴角微抿,看不出半分慌乱。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头一回闯这种龙潭虎穴,竟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完全不见慌乱。也不知是被毒药拿捏得破釜沉舟,还是这丫头本就心智非常。
周嬷嬷在心里思索一番,垂下眼去:“公子说得是。”
如此行过一个拐角,刚绕过一片松柏,虞知宁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妇人。
那妇人约摸三十多岁,收拾得极体面。
她穿一件石青织锦厚褙子,外罩玄色毛边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嵌宝石的簪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可她通身的气派,却比那簪子更压人。
眉目清冷,面若冰玉,气度高华,矜贵雍容。
她看见虞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里的冷意忽然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了下去,朝她露出了一个得体温和的笑。
“珏哥儿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听着十分亲切。
“身子可大好了?”
13. 第十三章
谢家三妯娌,各有各的气度。
大房柳氏她已经见过。端方稳重,守寡多年,一个人操持着大房,是大主母该有的做派,一看就是什么事都压得住的人。
二房王氏则不同,她生得高贵,通身的气派矜贵雍容,可那矜贵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狠劲,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看。
至于三房的赵氏,也许是膝下一无所出,气场则低调了许多,是副安安静静的做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和气。
虞知宁这一瞧见面前妇人,大约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是二房主母王易芸。
她停下脚步,朝妇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劳二婶挂心,侄儿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也不枉长嫂吃斋念佛了这些日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易芸在檐下灯火的光芒中细细瞧了她几眼,面色带上了温和笑意。
“珏哥儿先进去吧,外头冷。”
说罢,王易芸便先一步进了正堂。
虞知宁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也抬脚跟了上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两排落地烛台沿着墙壁摆开,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摆着三张圆桌,铺着暗红织锦桌布,碗筷杯盏已经摆好,丫鬟们还在往桌上端菜。
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闹哄哄的,倒是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此时两侧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些人,看打扮模样,是各房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们。
见到虞知宁进来,都纷纷站起来同她打招呼。
“大公子安康。”
“兄长安康。”
声音此起彼伏。
虞知宁点头示意,应了一声。
主桌上已经坐了老太太和谢家三妯娌。还有一个年轻公子。
老太太坐在正中间,正拉那年轻公子的手说话,满脸都是笑。
公子背对着她,瞧不清脸,只见他穿一件玉色锦袍,身量修长,举止温文,正微微低头听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太看见虞知宁,朝她招手:“珏哥儿,快来。你三弟刚还在问你呢。”
那公子转过身来,是一张极英俊的脸。
眉目端正,五官深邃,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沉稳内敛,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虽不张扬,却也让人不敢轻慢。
虞知宁听出了他的声音,那日在碧霞寺别山脚下,她伪装成小厮跟在周嬷嬷身后打过照面。
这般端方做派,是二房嫡子,谢怀瑾。
谢怀瑾见她进门,立即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兄长安康。”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小弟之前去碧霞寺探望兄长了,只是周嬷嬷说兄长还需静养,不敢叨扰,这才没能见着。”
顿了顿,他又道:“听闻兄长身子大好准备回府的消息,小弟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权当庆贺兄长康复之喜。”
他说着,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那小厮会意,双手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走上前来,在众人面前将其轻轻打开。
虞知宁低头看去,匣中躺着两样东西,一方砚和一支笔。
她对砚台鉴赏力不够,可面前这砚台石色青紫,温润如玉,细看之下,竟隐隐有冰纹纵横其间。
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珍贵来。
果不其然,一旁的老太太目光落在匣中时,都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冰纹加这石眼,可是好东西了。怀瑾,你从哪儿得来的?”
谢怀瑾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月前机缘巧合得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大哥病愈回府,正该用些好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这笔也是好东西。怀瑾有心了。”
虞知宁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那一脸赞赏的表情,心里对着砚台的珍贵大概有了概念。
“多谢三弟。”
她令松竹接过匣子,立即又有丫鬟上前替她挪开座椅,刚落座,门外倏地传来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
“三哥又是送礼又是关怀的,倒衬托得弟弟不讲礼数了。”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清脆的少年音。
虞知宁抬眼望去,门口果然多了一个人。
身量修长,十七八岁,身上还带着少年的清爽,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青年的棱角。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清澈见底,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月牙。
他穿着一件湖青色锦袍,外罩同色毛边小褂,腰间系着白玉带,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祖母安好。”
他先朝老太太行了个礼,又转过身来看向虞知宁,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
“大哥可算回来了,小弟可想你了。”
说着,也不等人招呼,便自然而然地走到虞知宁身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虞知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冲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宠的小狗。这般率性张扬的做派,只能是那位不拘小节、随性洒脱的四公子谢季了。
未等一旁的柳蘅开口,虞知宁已经开口打了招呼。
“四弟。”
柳蘅面色明显一松。
谢季继续道:“大哥,我可不比三哥,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当见面礼,兄长不会介意吧?”
虞知宁摇头:“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就你嘴甜,礼数倒是一点不讲。”
谢季也不在意,坐在虞知宁旁边,自在得很。
他这一来,桌上气氛倒真活络了几分。丫鬟们布菜,谢季在一旁说着最近的趣事,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连柳蘅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些。
正热闹着,身旁的人忽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兄长,”谢季依旧笑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我怎么觉得兄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虞知宁心跳倏地快了半拍:“四弟此话怎讲?”
谢季目光依旧在她眉眼间流连,笑得人畜无害:“说不上来,就感觉有些不一样。”
话音落下,桌上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老太太含笑看着,王易芸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虞知宁脸上轻轻一掠。
就连对面的谢怀瑾,也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看了过来。
柳蘅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微微绷紧了些。
虞知宁看着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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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年轻的脸,忍不住腹诽:不是年纪挺小的吗?怎么眼睛比谁都尖?连你家那位端方稳重的三哥都没看出什么,你倒先嗅出味儿来了。
腹诽归腹诽,虞知宁面上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副装扮可是柳蘅亲自过目、反复确认过的。连一个母亲都说没有破绽,谢季一个堂弟,还能找出什么来?
她笑着轻咳一声:“许是这场病病得凶险,这回痊愈后想通了许多事。人看得开了,相由心生,这才让四弟觉着不一样了。”
她说着,抬眼看谢季:“四弟还年少,许是不懂从鬼门关走一遭之人的心境。”
“你这孩子,”柳蘅适时插话,眼眶倏地有些红,“病好了就好。今日可是特意为你痊愈设下的家宴,不许再提鬼不鬼的了。”
“就是。”老太太面色慈祥看着她,“从此以后,我珏儿自当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孙儿说错话了。”
虞知宁连忙笑着赔不是,余光却瞥见谢季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只打量新鲜物什的猫。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不期然撞上了对面三公子谢怀瑾的目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看不出底细。
恰在此时,内堂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谢老太爷走了出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对视。满厅的嘈杂也被压了下去。
谢老太爷谢端,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虽已年过花甲,但因在朝为官多年,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翰林院是天下清流的枢要,掌院学士更是文官清望之冠,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文官集团的脉搏。
谢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在虞知宁身上落了一瞬。
“都坐吧,今日家宴,都松快点。”谢老太爷在主位上坐下,缓慢地看了一圈。“各房都来齐了?”
“回老太爷,濯玉身子不好,连日奔波回京都路上又受了风寒。”
王易芸面露歉意。
“方才咳得厉害,媳妇便让他在屋里休息,免得出门传染了病气,这大公子身子刚好……”
老太爷看了王易芸一眼。
“那便不管他,先开动吧。”
丫鬟们布菜,众人动筷,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老太爷谢端虽然没有明说要在孙辈中考察,但早已放出了风声。
爵位按祖宗规矩,该谁继承就谁继承,这是谁也动不了的铁律。但他要另选一位贤孙,在背后为谢家掌舵。
虞知宁其实能理解谢端的考量。若不是她现在顶替上来,谢珏的死讯早已传出。大房绝后,爵位自当由二房接替。
可二房谢澜是个平庸无能的,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谢澜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为谢家后计,老太爷必须早做打算。
一顿饭吃到尾声,天色早已黑透。除了老太太是真心欢喜,旁的人估计都各有各的心思。
虞知宁坐在那里,筷子动得不多,只安安分分地扮演着大病初愈的样子。
老太爷在饭桌上问了问她的身体,又问问谢怀瑾最近在翰林院做得如何。还问了谢季近日的课业。
问完了,老太爷面露倦色,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珏儿,你留下。”
14. 第十四章
两人进了内室,丫鬟上前斟了茶。谢端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半阖着,带着病意与倦色。
虞知宁垂手站在下首,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珏儿,你身子当真好些了?”
虞知宁:“回祖父,的确已经大好了。”
谢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前身子不好,府中事务都没让你沾手。如今既然好了,也该学着做点实事了。”
“京畿雪患,你可知道?”
“孙儿知道。”虞知宁答。
今冬大雪连降半月,京畿一带房屋倒塌无数,牲畜冻死,百姓流离失所。
各地府衙虽紧急开设了粥棚、搭建了临时草棚,可难民太多,粮食和柴炭远远不够,冻死饿死者每日都有,活不下的只能拖家带口往京都涌。
虞知宁进城时就已经看到了,城外府衙搭建的窝棚连成片,勉强能遮风挡雨。
两旁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在寒风里冻得发紫。
“朝廷让各家出粮出钱出物资,在城外搭建安置点。谢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这事交给你,可能做好?”
虞知宁心里微微一动。
任务来得真快。有关她顶替谢珏后在谢家的剧情,系统并没有给出具体事件,而是一句话概括:
在历练中彰显才华,最后被面上和气一团的弟弟除掉。
按照这个提示,她只需要拿出本事来,把事办好就行。
虞知宁态度谦卑:“祖父说得是,孙儿这些年因病拖累,没能替府内分担,也没能做好弟弟们的表率。
“如今身子好了,自当尽心竭力,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叫祖父失望。”
谢端目露赞许,继续提点:“赈灾的银粮,公中会出。御寒的炭火、棉衣也都采买妥当了。你只管放手去做,缺什么,回来跟我说。”
“好了,你且去吧。”
虞知宁点头,又补了一句:“祖父也要好生歇着,保重身体。”
这才行了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太太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落坐下来,怪罪开口:
“珏儿才回来,身子刚好些,你就给他派活。还是赈灾的累活,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谢端抬眼看了看崔氏,神色严肃:“珏儿从小体弱,府中大事小事都没让他操过心。如今瞧着身子好了,再不做点事,往后怎么在弟妹们面前立得住?”
“他是大哥,总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见崔氏面色不佳,他又缓了语气:“先让他试试。能成,往后多教他些;不成,再说。”
崔老太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
虞知宁回到荣安院时,柳蘅还在灯下等着。见她进来,丫鬟立刻上前替她解了大氅,又端上热茶。
柳蘅挥手让人退下,又让周嬷嬷守在屋外,这才开口:“老太爷怎么说?”
虞知宁把话复述了一遍,提到赈灾时,柳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赈灾?”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他让你去赈灾?”
虞知宁点了点头。
“京畿雪患,难民涌进京城,这事上有朝廷盯着,下有各世家盯着。”
“办好了,是给谢家长脸;办砸了,丢的不仅是大房的脸,更是谢家的脸。”
她抬眼看向虞知宁,目光幽深:“你是个有胆色的,从方才饭桌上就能瞧出一二。”
虞知宁低头:“小的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柳蘅又看了她半晌,这才端起桌上茶水,浅呷了一口。
“让你去,你便去吧。”
“赈灾的银粮从公中出,只是公中的账这两年二房插了不少手。”
“王氏那个人,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刀子比谁都利。你前脚接了差事,谁知道她后脚要来使什么绊子。”
虞知宁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怕,只管去办,缺什么来找我。”
“大房这些年虽说不比从前,但几车粮食、几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看着虞知宁,语带警醒:“只是赈灾不是儿戏,外头乱得很,你且将松竹带在身边,不可大意。”
虞知宁点点头:“知道的。”
柳蘅不再看她,挥手让她下去。
-
第二日,谢珏即将主持谢家赈灾的消息便传遍了府里上下。王易芸听到消息时,眉间郁色藏也藏不住。
谢澜还在身侧,见妻子面色不佳,连忙安慰:“赈灾是个辛苦活,灾民乱哄哄的,又有危险,没让咱们怀瑾去是好事。”
王易芸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了。
她这个丈夫,大事上从来拎不清,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底下简直是个草包。
“你知道什么?”
她压着声音,语气却掩不住怒意。
“代表谢府赈灾,这是多大的脸面?老太爷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最看重的是谁。”
她越想越气。
原本以为谢珏跟他那个早死的父亲一样,是个短命鬼,没想到这回回来,精气神都好了不少。连一向不让他沾事的老太爷,都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了他。
她之前一门心思防着谢濯玉那个庶子,没想到现在最碍眼的,倒成了谢珏。
“明明我儿怀瑾才是最优秀的。”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谢澜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只讪讪道:“父亲自有他的打算。你好好当你的二房主母,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不是更舒坦?”
“舒坦?”王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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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冷笑一声,“要不是你这般不顶事,老太爷至于在孙辈里挑来挑去?至于把你那个庶长子接回来?”
谢澜被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没跟她计较。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好了好了,有人约了我喝茶,我先去了。”
说罢,也不管王易芸什么脸色,径直出了门。
王易芸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气得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一团。
-
承荫院旁侧,一间偏僻的小院里,几株老梅开得正盛。
一白衣公子立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冬日的阳光下,那道修长身影勾勒得分外挺拔清俊。
宋五从墙头无声跃下,凑近了些,将承荫院里听到的动静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
公子听完,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开口的音色很淡。
“谢珏主持赈灾,这倒是出乎意料了。不是说是病秧子,身体极差,常年卧床吗?”
宋五垂手站着,压低声音:“据安插在荣安院的人传话,这位大公子的确是病秧子。”
“前几个月一场风寒很是折腾了一阵,后来柳氏把他送去碧霞寺养了几个月,这回大好了才送回府里。”
“只是近期状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为何不得而知?”
宋五迟疑了一下:“回公子,柳氏半个月前以风水相克为由,把大房的奴仆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净,说是为谢珏养病祈福。咱们的人,也被换走了。”
“没安插新的进去?”
“没能成。新换进去的,全是柳家的家生子,一个外人都插不进去。”
公子没再问,只是表情若有所思。
宋五等了等:“公子,接下来需要属下再做些什么?”
面前人沉默了一会,开口:“既然大房赈灾,那就以二房的名义,给他们添些麻烦吧。赈灾的场子,热闹些才好看。”
宋五便明白了话中深意,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又听一声“等等”。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公子又捻起一片飘落的粉白花瓣,在指间轻轻揉着,像是漫不经心。
“宋一宋十,可有消息传回?”
宋五低头,暗道不妙。
宋一宋十前些日子在公子这里受了责罚,被派去东境虞家寻一个人。
只是这去了大半个月,至今没有好消息传回来。
“回公子,说还没找到公子口中那位姑娘。”
话音落下,院子里方才那点淡然的氛围便散了。
公子的眉眼倏地冷下来,只剩下阴沉的影子落在一地梅花上。
片刻后,他指尖一松,那片粉白花瓣便簌簌落了下来。
“知道了,去吧。”
宋五松了口气,隐入了黑暗中。
15. 第十五章
京畿雪患,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朝廷其实早就下了赈灾的旨意。刚传来消息便派了人往各处分发粮碳棉衣,只是底下层层克扣,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如今寒冬一日比一日冷,难民们实在撑不住了,便都涌到了天子脚下。京都城外,窝棚连着窝棚,一眼望不到头。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虞知宁就起了。
月影替她收拾好妆容,临出门又翻出一件厚实的鸦青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傍晚,老太爷在正堂把赈灾的事定了下来。各房都在,公中拨多少粮、出多少银子,一样一样商量妥当。
等到了夜间柳蘅也来了,将今日要带的人、要用的物什,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
虞知宁心中有了数,等到了府门前,车马已经等在那里了。还随行跟了不少孔武有力的护卫,都是柳蘅安排来保护她的,就怕灾民闹出意外来。
谢府的赈灾点设在京都东边的城墙脚下。
其他几个方位,崔家、卢家、贺家也各自设了粥棚,几家各管一片。
车马行去,京都内积雪倒是不算多,还算好走。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到达城墙脚下,一眼望去城外到处都是搭建的窝棚。
有人听见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看,又碍于随行的护卫,没有扑上来。
虞知宁弯腰下车,挨着城墙脚下已经搭好了几间简易的棚子。周围围了一圈用来控制局面的谢府护卫。
粥锅已经架了起来,谢家的管事正在里头忙活,见了她,赶紧迎上来:
“大公子,御寒棉衣已经发放下去,米也已经下锅了。”
虞知宁点点头,身后跟着的护卫散开来,松竹则一步不落地跟着她。
已经有些灾民领完衣物开始排队,眼巴巴地盯着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对王管事开口:“天气严寒,王管事操持这些辛苦了。”
王管事一愣,笑得真切了些:“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没等多久,粥锅里便飘出了米香。面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好几列,从粥棚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她接过长勺开始施粥。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人脸,只能看见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
“谢谢大公子。”
“大公子真是好人啊。”
声音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但眼睛都直勾勾落在锅中。
几个大锅炉连番上阵,热气蒸腾,寒意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眼见一锅粥又见了底,小厮们忙着抬新锅上来,虞知宁趁这空当放下长勺,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别看锅大,管事伙计们你一勺我一勺,一锅粥转眼就见了底,比预想的快得多。
“公子,让下边的人来吧。”王管事过来笑着开口,“老太爷交代了,公子大病初愈,不能太过辛劳。”
虞知宁想了想自己的病弱人设,也没再逞强。
天光早已大亮,她在一旁看着,目光忽地落在后头的板车上。
方才满满一车的米袋子,就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快要见底。
“只有这些米了吗?”虞知宁皱眉问。
王管事跟在后头,连忙解释:“公子,为了稳妥,粮是一小车一小车从府中分批拉来的,不敢一次运太多。去拉米的人已经走了一阵子了,按说该到了。”
虞知宁抬眼往排队的难民那边看了一眼。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风中瑟瑟发抖的人群还在慢慢往前挪,若是后头的人发现前面断了粮,再一起哄……
“再去催。”她面色倏地沉下来。
“快。队伍还那么长,万一断了粮,后头的人一慌,就算有带刀护卫也拦不住。”
王管事脸色一变,低低应了声是,只见他朝一护卫说了什么,那人连忙快马加鞭往谢府而去。
护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跑了回来,虞知宁叫住他:“如何,米呢?”
护卫:“公子,雪天路滑,送米的马车在临城墙不远处跟人撞了。对方的车上装的是……是粪肥。”
“粪肥撒了一地,混进了咱们的米里头,已经没法用了。随行的人方才赶回府里调新米了。”
虞知宁眉头一皱。
她方才从谢府出来到城墙脚下,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就算新米现在就从府里出发,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到。可眼下灶上的米一袋袋下锅,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半个时辰。
她抬眼往难民的方向看了一眼,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快没米了。
她转头叫来松竹,压低声音:“你快回府里盯着,新调的米不能再出岔子。你亲自看着装车、看着出府,一路跟到粥棚来。”
松竹一愣,面露难色:“公子,小的奉命照顾您安危,若是离了您身边……”
虞知宁打断他,语气沉下来:“粥棚断了粮,丢的是大房的人,柳夫人那边我自会交代。快去。”
松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翻身上马,打马往城里去了。
虞知宁又转向王管事,面色沉静:“施粥放慢些,别让人看出来。”
王管事连忙点头。
虞知宁交代完,已经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坐了上去。
“车夫,快,往东南边的施粥点去。”
-
东南城门脚下,崔家的赈灾点也排了老长的队。
棚子搭得比谢家还大些,施粥的伙计也多,可架不住人多,队伍还是慢吞吞地往前挪。
崔家是老太太的娘家,京中老牌世家,根基比谢家还厚几分。
两家本是姻亲,该亲近的,可谢珏从小病到大,难得出来走动,跟崔家那边也就生疏了。
倒是二房的谢怀瑾跟崔家几位公子都混得熟。虞知宁这会儿去借粮,心里也没底。
马车停下时,崔家粥棚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这辆车虽不算多华贵,但在灰扑扑的难民堆里,格外扎眼。
崔衍正在粥棚前头跟管事的交代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正好落在了下车的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自然也一眼瞧见了崔衍。
崔衍身量高,穿一件月白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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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披着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贵气却不张扬,眉目也生得冷俊。
崔家大公子,如今在户部做主事,正六品,年纪轻轻便在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跟谢怀瑾走得近,但跟谢珏来往实在少。
这会儿见一个面生的公子踩着积雪直奔崔家粥棚而来,不由微微挑眉。
虞知宁上前几步,拱手:“崔兄,冒昧打扰。”
崔衍愣了一下,旋即认出来,这眉眼加气度,是谢家大房的谢珏。
他从前见过谢珏几次,那都是数年前的事了。
印象中大房的这位公子虽容貌出众,但病体缠身,是以话也不多,人总是冷冷淡淡的。
可眼前这个人,虽还是那副清瘦的身量,眉目也依稀是旧时的轮廓,可不知怎的,就让人生出一种全新的感觉来。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眉眼疏淡,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崔衍思索着回了一礼,语气客气:“原来是谢珏公子,听说大公子在东城门外设了粥棚,怎么有空到南边来?”
情况紧急,虞知宁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府上的粮车在半路出了岔子,东城的粥棚快断了顿。已经有仆从回谢府取粮,但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想着崔兄这边离得近,特来借些粮应应急,以免难民暴乱。”她面露忧色,“顶多一个时辰,新粮一到,立刻归还。”
崔衍没立刻答话。
他看了看虞知宁,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借粮不是小事。
崔家虽然目前粮还多,可借出去容易,万一谢家那边出了岔子还不上,他这边断了顿,闹出乱子来,他担不起。
虞知宁看出他的迟疑,也没有催,只是姿态恭敬补了一句:“崔兄放心,我拿谢家的脸面担保。一个时辰,粮若不到,我亲自来崔家粥棚谢罪。”
崔衍微微一怔。谢家的脸面加亲自谢罪,这着实重了些。
他抬眼对上虞知宁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通透,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信任来。
崔衍沉默片刻,转头对管事的吩咐:“匀十袋米出来,给谢公子装上。”
“多谢崔兄。一个时辰内,必当归还。”
“好。”
虞知宁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指挥人将粮食搬上马车。十袋米,足够撑到新粮到了。
搬好后,她没往车厢里钻,而是一撩衣袍,坐到车夫身旁的车辕上。
车夫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接过了缰绳。
“公子,这……”车夫有些慌。
“赶时间。”虞知宁毫不在意,手上一抖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
崔衍站在粥棚前,看着这一幕,表情又是一怔。世家公子亲自坐在车辕上赶车,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人一身石青色锦袍坐在灰扑扑的车板上,本该格格不入,可偏偏她坐得自在极了。
马车掉头,虞知宁回头冲他抱了抱拳,嘴角弯了弯。
“崔兄,一个时辰后见。”
话音落下,车马已扬尘而去。
-
16. 第十六章
谢家施粥的队伍里,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挤在人群中,缓缓往前挪着。
左边那个矮个缩着肩膀,抬眼往粥棚那边瞟着。
“行动?”
“等再往前些。”左边的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佝偻起腰来。
两人不再说话,跟着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粥棚那边,粥锅已经见了底,王管事神情早已焦急不堪。
矮个眼睛一亮,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差不多了。”
高个没答话,只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矮个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中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起来:
“没米了!他们没米了!”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粥棚空了!后头没粮了!大家快看啊!”
高个跟着附和:“他们车上都空了!没粮了!咱们要饿死了啊!”
话音落下,慌乱的人群便开始往前涌。前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三个字,便拼了命往前推。
“有粮有粮!”
王管事的声音从人群里头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像是嗓子都快喊破了。
“大家不要着急,粮马上就到,再等等!”
“哪里有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压过了王管事的安抚。
“你后面车上都空了,当我们是瞎子吗?”
矮个早已挤到了队伍后头,此时回头看了一眼。
粥棚那边乱成一锅粥,护卫担不住难民,王管事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脸都白了。
他嘴角一咧,正要同高个一起往人群外溜,余光倏地瞥见一辆马车正从东边猛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人群跟前,坐在前头的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滑出数米,好歹是稳稳停在了混乱的众人面前。
坐在车夫旁的公子利落下车,矮子定睛一看,是方才离去不久的大公子谢珏。矮子心思一转,又猫着腰缩回了人群里。
“谢府的大公子!就是他安排的施粥!说是来赈灾的,结果连口粥都供不上!米呢?米都被他们自己吃了吧!”
“这些个公子哥就不把我们的命当人命啊!!”
人群本来就在躁动,这几句话像是往火堆里泼了油。
“没米了”“骗人的”“他们自己吃饱了不管我们死活”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真假混在一起,越传越离谱。
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涌,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骗人”,便也跟着往前挤。
一时间,大人们愤怒的喊声混着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四起。虞知宁的车马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稍安勿躁,车里有粮!!”
虞知宁又站上马车,声音拔高了不少。可她的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矮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只断口极其锋利的碎碗。他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又尖又利:
“粮来了?粮在哪儿?”
“别想骗我们!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就没拿我们的命当人命!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说着就捏着碎碗往虞知宁面前冲。
虞知宁眉头一皱。
这人她老远就瞧见有些不对劲了,身体健硕、中气十足的,哪像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倒是像有人刻意安排来引发暴乱的。
王管事被隔在人群外,看见虞知宁站在马车上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围住,脸色大变。
眼看那碎碗就要捅过来,虞知宁身子一晃,像是被吓得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同时掩在衣袖下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无声飞出,正中矮子膝盖。
矮子只感觉膝盖一阵剧痛,身子不受控往前栽去,额头砰一声狠狠磕在了车辕上。慌乱中,手中的碎碗还将他手掌也割了个血肉模糊。
“啊!”矮子疼得满地打滚,叫声比方才又尖了几分。
虞知宁顺势往车辕上一靠,面色发白,像是被吓得不轻。人群也因为这意外短暂安静了一瞬。
“真的有粮。”
虞知宁佯装后怕着稳住了身形,一把拉开身后车帘,露出堆放整齐的粮袋。
“有粮!”
-
粥棚那边热火朝天,人群排成长队,闹哄哄的远处,一辆低调的马车压着积雪缓缓行驶着,像是要出城。
“公子,”驾车的宋五压低声音,“前面就是谢府的施粥点了。”
车内之人闭着眼睛正在假寐。闻言睁眼,将车帘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隔着哄闹的人群,谢濯玉往粥棚方向看了一眼。
乱糟糟的,看不真切,隐约能看见一个华服公子站在粥棚前头施粥,一眨眼又被移动的灾民挡住了视角。
“昨日交代的事,没安排下去吗?”
“安排了,”宋五听见询问连忙回答,“按公子的吩咐,我们的人在运粮的必经之路安排了点阻碍,可那辆粮车还没行到那处,就先撞上了一辆粪车……”
“粮车这才被迫打道回府,重新取粮。”
谢濯玉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这么巧,是二房的手笔吗?”
“是,粪车是二房安排的,直接撞上了。取粮的车马第二回出府换了条路,我们的人这才没派上用场。”
“谢珏那边呢?”
“他让贴身护卫回府调粮,自己去了崔家。崔衍借了他十袋粮,在灾民暴乱前正好续上了。”
“据说还因为灾民袭击,差点受了伤。”
车内安静了许久。
宋五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若隐若现间,他家公子正闭目靠在车壁上。一身毛绒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自从来了京都,天一日比一日冷,哪怕那寒毒解了一小半,也足够让人难以安寝。
陈伯已经苦劝了公子不知多少回,让公子相看相看别的良家女,可公子始终不为所动。
早知如此,公子那时就不该留下那虞姓女子独自回京。也不至于被退回玉佩,毒也没解全,人还不知躲去了哪里。
宋五在心中胡思乱想着,又不敢说出来,公子也不说话了,他也只能在前面默默驾着车。
马车渐渐靠近粥棚,喧闹声越来越近。宋五下意识又往那边瞥了一眼,人山人海里,那个华服公子正侧身跟管事交代什么,半张脸从人群缝隙里露出来。
他刚要再看看,身后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快些驾车,”谢濯玉的声音听着有些哑,“天黑前还要回去。”
再回头时,那谢珏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只隐约看见一角石青色的衣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宋五扬了扬鞭子,快马前行。
-
虞知宁在粥棚守了一日,等日头西斜才回了谢府。她先去正院给老太爷报备了今日的事,得了老太爷几句夸奖后才回了荣安院。
柳蘅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虞知宁进来,神色明显一松,随即屏退了丫鬟,又示意虞知宁坐。
虞知宁站了一天,的确有些累,也没同柳蘅客套,坐在了下首。
“老太爷说赈灾辛苦,正好明日谢怀瑾休沐,让他顶上,我可以歇一天。”
“歇一歇也好,今日的事我都听王管事说了。”
柳蘅目光在虞知宁有些脏污的衣袍下摆落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可有受伤?”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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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扑过来时被绊了一下,并没有伤到我。”
柳蘅点了点头,面色有些不好看:“又是粪车污染了米粮,又是灾民闹事伤人,这连环的巧事我倒是不信。”
“只怕是有人看不惯我大房露头,要在暗中使绊子。”
虞知宁听着,也没说话,这事的确有些明显。只是她今日已经显得够聪明了,不能再显得更聪明了。
见虞知宁不说话,神色有些疲倦,柳蘅语气也缓了些。
“好在你自己去崔家借了粮,又让松竹回来报信亲自运粮,不然今日那场面,怕是不好收场。”
“既然老太爷开口让你明日歇着,你便歇着吧,怎么说对外也是大病初愈的人。”
“你今日已经做得够好了。”柳蘅说着冷笑一声,“让谢怀瑾那边去,明日定是一帆风顺的。”
“是。”
虞知宁老老实实点头,准备告退,又听柳蘅喊住了她。
柳蘅端起茶盏,没看她,吹着碗中浮沫,热气熏得看不清面容。
“你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
“好好在我儿的位置上坐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若起了歪心思。”
她终于抬眼,目光从茶盏边缘望过来,沉沉的。
“你知道后果。”
虞知宁觉得柳蘅实在多虑了。
她现在没有半点歪心思,只想本本分分当好这个谢珏,把嫡长孙的名声打出去,然后顺顺当当被男主毒死,下线走人。
天地辽阔,潇洒自在,不比困在这高墙大院里舒服?
她点头应是,回了院子。早起加干活,现在的虞知宁只想倒头就睡。洗漱收拾完,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松开束胸钻进被褥,室内暖意融融,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阖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虞知宁耳边隐约听见了门外的一道脚步声。
又轻又缓,像猫踩在瓦片上。若不是她选择武功之后耳力比常人灵敏许多,估计根本不会醒来。
她睁开眼睛,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窗户上有一道人影,看着高瘦,是男子的身形。
丫鬟们早已睡下,此刻整个韫玉斋静得似乎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虞知宁缓缓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握紧,重新掩入了被中。
睡姿从平躺改成了侧躺,被褥堆至下颌遮住脖颈,凌乱黑发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做好伪装。
她闭上眼睛,佯装出睡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下一秒,门扉轻响,那人推门踏了进来。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瞬,似乎在环顾屋内,稍稍片刻后,便朝床榻而来。
虞知宁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像是还在酣睡,手中匕首却早已做好了一击毙命的准备。
就算她今夜杀了人,也有柳蘅给她兜底。
脚步声悄然靠近,停在床边,不动了。
虞知宁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从她头顶往下,落在她紧闭的眉眼间。屋内安静得过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而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就那样站在床前。虞知宁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这人……一直看她做什么?
要杀人放火就赶快动手,这般看着,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变态。
正想着,脸颊忽然一凉。一截手指落上来,轻轻拨开她垂在侧脸的黑发。面前人弯下腰,又靠近了些,像什么冷血的东西在试探猎物。
虞知宁手中匕首差点就要挥出,却又在下一秒忍了下来。因为面前人倏地开口,轻轻呢喃了一声:“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音色她听过——是谢四公子。
谢季。
17. 第十七章
谢季来她房间做什么!
虞知宁脑子顿时有些懵。要是旁的贼人还好,就算杀了也有柳蘅兜底。可现在闯进她屋子的,是谢府四公子谢季!
她顿时想起那日宴席上,也是这个看着天真率性的四公子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寻常。
这人该不会一直放在心里,这才趁夜前来验证吧?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谢季还在喃喃低语,搭配着缓缓挑开她发丝的冰冷手指,简直像极了某种看着天真实则邪恶的变态。
不是啊,这该死的系统也没说谢季是这种人设啊???
眼看那手指越探越下,就要将她掩盖面容的黑发全部挑开,她甚至设想了好几种打晕谢季的方案。
一匕首扎过去?那不就是杀人了。
用手劈后颈?可角度好像不对。
或者干脆醒来,质问他为何深更半夜闯入兄长房间。
正犹豫间,院子里倏地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摔落了。
落在她脸上的手指也顿住了。
门外同时传来丫鬟起身的动静,脚步声窸窸窣窣:“是野猫吧?别吵了公子……”
脚步声似乎要往这边拐来。
虞知宁脸上那缕被挑起的发丝轻轻坠落,谢季收回手指。她听见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往门边移去了。片刻后,谢季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彻底不见了。
虞知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
宋五原本是奉命来韫玉斋盯着谢珏,却意外撞见谢季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进了谢珏的屋子。
他想着靠近些看看能不能听见什么,谁知一不小心惊动了一只正在杂物堆里睡觉的猫。
乌漆嘛黑的猫被他吓了一跳,慌乱跃上墙头,这才连带着惊动了屋内的人。他在院墙外阴影处躲了片刻,确认没了动静才探出了头。
这么重要的事,得回去告诉公子。宋五跃上墙头,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
虞知宁被这么一闹,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才缓缓坐起来。后背黏糊糊的,中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腻。
她下床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安心褪下了汗湿的中衣。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照出她的轮廓。
身量是修长的,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又瘦了一圈,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子如今更是清减,胸前那点起伏也缩了水,小巧玲珑的,倒更像个清瘦的少年了。
她上手拢了拢,深深叹了口气。
白日里缠胸也就罢了,夜里好歹能放松放松。谁知那谢季悄无声息就摸了进来,瞧着轻功不差,还是有功夫底子的。
这往后,她如何能睡得安稳?
虞知宁略显烦闷地换了件中衣,重新躺回床上,将匕首放回了枕头底下。一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谢季方才冰冷的手指和那句疑惑的话。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谢家二房,是不是专出变态?
二公子谢濯玉是个蛰伏的大boss,怎么连四公子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还好三公子谢怀瑾,瞧着倒是温厚端正的。
她闭上眼,翻来覆去不知多久,直到窗纸透出蒙蒙的灰白,才终于沉沉睡去。
-
虞知宁是被月影叫醒的。一睁眼,发现窗外天光大亮,早已日上三竿。
她坐起来,还是感觉没睡好,脑袋里昏沉沉的。
门被她落了闩,她下床开了门,月影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公子昨夜没睡好吗……”
月影没说完,虞知宁已经摸到了铜镜前头。镜子里的人眼下明显有些青灰,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没血色。
“昨夜有猫叫,没睡好。”
因着虞知宁的女儿身,她的贴身事物都是由月影一人打理。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也不算多,负责其他杂物。
月影赶紧端了热水来替她敷脸。帕子温温热热的,虞知宁正想再眯一会儿,一个小厮倏地在门外瞧了瞧:“公子,今早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给您。”
“谁的?”虞知宁一怔,谁大清早给她递帖子。
“卢家的嫡小公子,卢承逸。”外面的小厮还在继续,“说听闻公子身子大好,特意约了几位朋友,想聚一聚。”
卢家。卢承逸。
虞知宁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人是谁。
说起来卢家也是京都五姓之一,在京都根基深厚。
这一代的卢家老爷子早年做过御史中丞,致仕后便不大管事了,家中事务由长子卢承安打理。
卢承逸是卢家老爷子老年得来的幺子,在家中最得宠,也最不务正业,整日与京城各家的公子哥儿厮混,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这人在世家圈子里口碑一般,不坏也不算好,出了名的爱玩,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混得开。他约聚,不去是拂面子,去了又不知是什么场面。
“帖子给我看看。”虞知宁将脸上的热帕子揭下来,月影去门边接了帖子递过来。
虞知宁展开扫了一眼,字迹倒是端正,措辞也客气。
说是冬日赏梅花煮酒正是好时候,他在郊外有处园子梅花开得极旺,请谢大公子赏光。
末尾还附了一句:“兄长大病初愈,小弟不敢叨扰,只备了清茶几盏,权当为兄长贺。”
约的是今日午后。
虞知宁放下帖子,眉头微蹙。
眼下城外难民成片,谢家正在赈灾,她身为大公子,这个时候赴什么赏花宴,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帖子已经递进来了,直接回绝又显得拿大。这卢承逸八面玲珑,今日拒了他,明日满京城都能传出“谢家大公子架子大”的话来。
“先收拾好再说。”她放下帖子,示意月影继续给她梳妆。这事,还得先去问问柳蘅的意思。
虞知宁踏入柳蘅屋子时,柳蘅正倚在窗前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字画出神,眉宇间尽是哀色。
听见脚步声,柳蘅将字画妥帖收起,再抬眼时,面上那点软弱已收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大房主母该有的从容与矜贵。
虞知宁刚将来意说完,柳蘅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公子,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便涌了进来。
“大哥!大哥你在不在?”
谢季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人还没到跟前,笑脸已经先探了进来。
他先朝柳蘅行了个礼,笑嘻嘻叫了声“伯母”,便凑到虞知宁身边熟络开口。
“大哥,卢家七公子在半山别院摆了小宴,说是梅花开得正好,也为了你大病痊愈摆了宴席,请大哥赏脸呢。”
“大哥从前不怎么出门,卢七怕你不自在,特意让我来请。正好让大家瞧瞧,谢家大公子精神着呢!”
谢季说着,面上还是一派天真率性,谁看了都要称兄友弟恭。若不是昨夜那变态般的呢喃,虞知宁只怕也要被蒙蔽过去。
虞知宁心中思绪万千,面上还是做出了惊诧的反应。
“这……”
柳蘅坐在上首,目光落过来:“季哥儿,昨日你大哥在粥棚累了一整日,今日好不容易才歇口气。”
“伯母放心!”谢季面上依旧笑嘻嘻,“正因为大哥昨日累着了,今日才该出去松快松快。整日闷在府里,反倒精神不济。”
“再说了,卢七那场子就是喝喝茶、赏赏花,坐着说话的事儿,不费精神的。”
“崔家、贺家、郑家都有人去,大哥若不去,人家还当咱们谢家大公子架子大呢!”
柳蘅目光在谢季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虞知宁脸上,有片刻的沉默。
虞知宁心里清楚,柳蘅这是被谢季说动了。赈灾要出头,应酬自然也不能落下,否则就是给大公子这个人设埋话柄。
果不其然,柳蘅权衡片刻后点了点头,看向虞知宁:“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这话明着问身体,实则在问她有没有把握应付那样的场面。
虞知宁其实不太想去。昨夜谢季才摸进她房里鬼鬼祟祟,谁知道今日又存了什么心思。
可转念一想,若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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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让“谢珏”这个存在对弟弟们构成威胁,多多抛头露面、在世家圈子里攒下名声,才是最直接的法子。
她回府至今还没见过那个庶子谢濯玉,不知他躲在暗处算计什么。她得弄出点动静来,好让这位弟弟早些忍不住,将她毒死下线。
“那便去吧。”虞知宁松了口。
“太好了!”谢季眼睛一亮,转身朝柳蘅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伯母放心,侄儿定把大哥好好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
承荫院的暖炉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王易芸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似在小憩。
一个小厮垂手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着。
“三公子那边赈灾的事一切顺利,粥棚开得稳当,难民们也都安分。府衙的人还夸了三公子办事得力,说谢家这回出了大力气。”
王易芸唇边隐约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又问:“清晖院那边可有动静?”
“回夫人,二公子方才被四公子叫走了。”
王易芸睁开了眼睛,眉头微挑:“季哥儿叫他做什么去了?”
“回夫人,说是卢家七公子在半山别院摆了小宴,赏梅,帖子送到了几位公子手里。”
“四公子亲自来请二公子,说带二公子出去见见世面,总闷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王易芸沉默片刻,心里冷哼一声:季哥儿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带那庶子出去做什么?他整日不露面、缩在院子里才好。
出去见人,平白让她心里添堵。
“知道了。”王易芸有些不悦,音色也冷了几分,“去,以给二公子送衣袍的缘由,派个人去盯着。”
“二公子在宴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跟谁走得近。一件都不许漏。”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夫人,何苦这般焦虑。”
何嬷嬷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等小厮走了才开口劝慰。
她是王易芸做姑娘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从王家陪嫁过来,几十年来看着王易芸从闺中少女变成谢家二房的主母,知晓不少内情,说话也比旁人更有分量。
“那庶子如今这身子骨,走几步都要咳半天,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那寒毒早把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成不了气候的。”
“寒毒……”
王易芸靠在引枕上,轻轻重复了一句。
宋清婉还没死的时候,那庶子就莫名其妙中了寒毒。
她至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谢澜当时疑心是她干的,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反正那毒没要那孩子的命,只是让他日日夜夜受着病痛,大热天也要穿得严严实实。
她瞧见过宋清婉跪在谢澜脚边,哭泣哀求救孩子一命的场景,可纵使来了许多名医,也解不了。
后来宋清婉死了。她索性把人赶到远离京都的乡野田庄,眼不见为净。
田庄上缺医少药,原以为一个身中寒毒的孩子,撑不了多久,可哪知那寒毒至今没能把人弄死。
“早知道如今还要回来碍眼,”王易芸眉宇间那点雍容华贵都化成了狠戾,“就该在他幼时下了狠手,一了百了。”
“当年还是心软了,想着一个孩子,翻不出什么浪。谁知他命这么硬。”
“也不知走了什么鬼运,竟让老爷子想起这号人物来。”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大老远从乡下接回来,风风光光地住进府里。虽说偏院偏僻,可到底是谢家的宅子,比他那田庄不知强了多少倍。”
“老爷子还特意让账房给他拨了月例,虽说不多,可名分在那儿摆着。一个庶子,也配?”
何嬷嬷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哥哥,交代的事也办不妥,如今还信也不来一封。”
王易芸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盯紧些。”她抬眼看向何嬷嬷,目光沉沉,语气却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若安分,便让他自生自灭;若不安分……”
“我倒不介意坐实下毒的罪名了。”
18. 第十八章
虞知宁借口回屋添衣,让谢季先行一步,可她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出门时发现谢季依旧在等她。
府门前的积雪已被仆从铲得干干净净,两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辕上,谢季则安静地站在马车旁。
虞知宁视线落在谢季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不得不说,谢季同他哥哥谢怀瑾一样,也生了副顶好的皮囊。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抽得极高。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锦袍,衬得那张脸贵气非凡。
他正盯着屋檐上的积雪出神,不做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时,眉眼间竟生出了几分冷淡疏离之意。
恍惚间,竟有几分宋遂的影子。
似乎察觉到什么,谢季偏头看过来。那冷淡倏地一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是冰雪消融,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大哥,你总算出来了。”他迎上前两步,“我怕兄长不熟悉那边的人,还是等着一起走吧。”
那一团绚烂张扬的宝蓝色靠近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她记忆里宋遂如霜如雪的清冷截然不同。
虞知宁猛回过神来,谢季已经掀开了车帘:“兄长,上车吧。”
她垂下眼,把那些奇怪的念头压下去:“那便有劳四弟了。”
车厢里暖意融融的,她方坐好车帘便又被掀开,是谢季弯腰钻进来,在她身侧落座了。
“后面那辆马车还另有用途,兄长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虞知宁着实被这举动惊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平静,面上并没露出什么异常。
哪怕柳蘅说谢珏之前因病与弟弟们交情都不深,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将拒绝说出口。
“不介意。”她笑了笑,“四弟坐吧。”
谢季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大马金刀的坐姿松散得像在自己家里。
马车里虽然宽敞,但奈何虞知宁终究不是本人,与人密闭一车,还是显出了几分不适来。
更何况这同乘之人,还是昨夜偷偷潜入她房中之人。想到此处,昨夜被他手指触碰过的脸颊,似乎也像有蚂蚁在爬。
好在谢季此时没有再做出奇怪的举动,只开始断断续续讲着近日的见闻,虞知宁时不时应上一两句,马车内气氛倒显得十分融洽。
车马缓缓前行,出城,绕过聚集的难民又往偏僻难行的山中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了下来。
谢季先跳了下去,虞知宁掀开车帘,一股冷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抬头就看见高耸的院墙上,几枝老梅从墙内探出头来,开得正盛。
别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马车停了,连忙迎上来:“谢公子来了!快请进,我们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说着,侧身让开路,又有人上前牵马。
说起来,谢季如今还在国子监上学,今日做东的卢承逸也是荫监出身,与他同窗。世家之间,年纪相仿,又在同一处读书,大家关系自然熟络。
谢季一路说笑,倒像回自己家一般自在:“兄长,请。”
谢季侧身让虞知宁先行,自己跟在半步之后。进门绕过影壁,又穿过几道长廊,还未见到人影,已然听到了三三两两的说笑声。
长廊尽头透出几缕梅香,混着冷风里的笑语飘过来。
“我哥说了,谢家大公子昨日去借粮,干脆利落,不卑不亢。说跟他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是个能办事的。”
是个年轻的少年音色。
“能让崔衍夸一句可不容易。看来谢家大公子这一回是真让不少人刮目相看了。”
有人附和,语气温和。
“可不是,听说他亲自站在粥棚前头施粥,一站就是一整日。从前那个病秧子,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行了行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促狭,“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事?”
众人被挑起了胃口。
那吊儿郎当的声音继续:“这谢大公子生得实在是……我初见他时,还当是哪家的姑娘女扮男装混进来了。”
话音落下,有人笑出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年在崔家宴上,他穿一身月白,远远瞧着,确实像个病美人。”
“病美人”三个字一出,几个年轻公子笑得更欢了。
有人接话:“崔瑜,你说你哥哥夸了那谢珏一通,可有提到对方病美人的长相?”
“你们嘴上积点德。拿人外貌说事,有意思吗?”
“哎哟,崔小公子急了。”那人笑嘻嘻地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过话说回来,谢家大公子若真是个姑娘,那才叫——”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才讪讪闭了嘴。
虞知宁听着,谢季在身后打趣开口:“兄长莫怪,他们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兄长从前不大出门走动,如今一亮相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大家也是有些好奇。”
她倒是面色如常,并不介意:“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话音刚落,里头又传出一声催促。
“快去门口看看,谢大公子车马到了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小厮应声小跑出来,方一绕过影壁,就险些撞上两人。他猛地刹住脚,抬头一看,脸色顿时白了。
“谢、谢公子!”
谢季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别慌,去回你家公子,就说谢家大公子到了。”
小厮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公子,谢大公子来了!”尾音刚落,两人也绕过了最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倾泻,将院中积雪映得亮堂堂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着枝头,冷香幽幽地散在风里。
梅树下或坐或站着七八个华服公子,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院中倏地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霜色大氅,通身上下不见一丝杂色。大氅领口扎了一圈细绒,堆积在脖颈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眉目如画,身量清癯,气度从容,站在雪地与梅影之间,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季在一旁笑着打破沉默:“怎么,都不认识了?你们念叨的人来了。”
一紫衣公子最先迎上来,笑容满面:“谢大公子,快进来!就等你和四公子了!”
“卢七,你这别院倒收拾得比上次雅致了。”谢季自在开口,顺便侧身朝虞知宁介绍:“大哥,这位便是今日做东的卢家七公子,卢承逸。”
卢承逸年纪比谢季看起来稍稍大几岁。
他是卢老爷子中年得的幺子,上头几个哥哥都大了他十几二十岁,全家上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今日穿了一件紫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非凡,笑着看过来的样子,还透着一股温和得体的从容,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
卢承逸连忙拱手:“之前谢兄久病不出,小弟一直想探望,又怕叨扰。得知谢兄身体康复,这才冒昧设宴,也不知谢兄还记不记得我?”
虞知宁微微颔首:“卢公子客气。几年前在崔府春日宴上见过,卢小公子一曲笛音绕梁三日,至今难忘。”
卢承逸微微一怔,旋即笑开了:“那时候年纪小,吹得不好,献丑了。”
说罢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收拾:“里头备了明前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谢兄里头请。”
众人陆续回神,有人笑着招呼,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可方才说得最欢的那几个人,此刻却有些不太自在。
那个调侃“病美人”的年轻公子端着茶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旁边的人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
因着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庆贺谢珏大病初愈而设,卢承逸自然将虞知宁安排在了自己身侧的主客位。位置极好,背风向阳,一抬头便能望见满树梅花。
卢承逸亲手斟了杯茶推过来:“大公子,你尝尝这明前龙井。今年新贡的,我特地留了些,就想着等你来了品一品。”
虞知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后低头抿了一口。再抬眼时,发现侧边一个穿墨色锦袍的公子,正神色颇不自在地看着她。
对视的一眼,他佯装低头喝了口茶,避开了目光。
虞知宁收回视线,未做其他反应,只淡淡道:“我这些年身子不好,鲜少出来走动,在座的诸位公子,着实有些认不全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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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实话,谢珏身体不好,出来走动的少。偶有几次出门也只待了小片刻就回府了。
谢季在她下手坐下,听闻此言立即接话:“大哥放心,有我在呢,认不齐的我替你介绍。”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从近到远,挨个点过去。
“这位是崔家五公子,崔衍的弟弟崔瑜。”崔家少年冲虞知宁拱了拱手,笑得爽朗,的确能看出几分崔衍的影子。
“这位是卢家二公子,卢七的堂兄,在国子监读书,文章写得极好。”一个穿月色锦袍的青年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谢季的视线落在那位墨色锦袍的公子身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促狭。
“这位是郑家四小公子,郑谦。方才在廊下,就数他话最多。”
郑谦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朝虞知宁道:“谢大公子,方才我嘴欠,您别往心里去。我敬您一杯。”
说着,仰头一口干了。
虞知宁也不叫人难堪,在她眼里,面前这群公子哥儿,不过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成日里招猫逗狗,嘴上跑马,放在现代,估计还在为高考熬秃头的年纪呢。
她只笑着开口:“郑公子客气。”
却不知这一笑,对面的郑谦耳尖倏地一红,连忙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身边的谢季和卢承逸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也是神色一怔。
梅香幽幽地飘着,现场的氛围莫名变得奇怪起来。
最后还是卢承逸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只不过是朝着谢季。
“对了,你不是说你那位兄长初入京都,要跟着来见见世面吗?怎么还不见人影?”
谢季因这一声,视线终于从虞知宁面上挪开。
他将一朵不知什么时候飘落进他茶盏里的花蕊轻轻挑出,搁在桌面,拇指慢悠悠地一碾。
花瓣顿时四分五裂,洇出汁水。
“哦,他说要先喝药,让我们先来。许是快来了吧。”
话音方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身子,朝卢承逸躬了躬身。
“七公子,门外来了位公子,说是姓谢,名濯玉。小的瞧着面生,特来请示,是府上的客人吗?”
虞知宁倏地抬起了头。
谢濯玉!
送她死遁的谢濯玉!
卢承逸已笑着起身,面上功夫做得极足:“快迎进来!”
虞知宁心脏莫名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茶盏,掌心早已在这寒冷室外沁出了一层薄汗。
“哎呀。”
听闻这话,谢季突然开口,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忘了同兄长说二哥也要来这回事了。本想着路上提一句,一打岔就给忘了。”
他说着看向虞知宁,表情真挚。
虞知宁也想到了府门前那两辆马车,后面那辆她当时还以为装了什么贺礼,现在看估计只是留给谢濯玉乘坐的。
谢季这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嫡出公子,将谢濯玉放在一群嫡子里,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那可是蛰伏多年、最后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人、超级记仇的主啊。
正思索间,廊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一道急促,应该是领路的小厮;一道缓慢,间或夹着几声轻咳。
院中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虞知宁和众人一样,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廊边。
“公子,客人到了。”
小厮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身量极高,一身霜色的衣袍在廊柱间轻轻晃动。
忽明忽暗。
若隐若现。
一股熟悉的药香混着梅香飘入她鼻间,她脑子里鬼使神差浮现出了宋遂的模样,还有那纵情混乱的一夜。
正恍惚着,谢季的声音倏地在身旁响起。
“兄长还未见过吧,那就是二哥,谢濯玉。”
虞知宁抬眼望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指尖一抖,茶水差点溢出杯缘。
怎么会是……
宋遂!!!
谢濯玉是……宋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