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是备用的客房,平时管家每天都让人打扫,床铺都是现成的。
黑瞎子用后背推开门,把长乐轻轻放在床上。
被子散开,她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成鸟窝,睡裙皱成抹布,浑身散发着一股幽怨气息。
她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明天不出屋,谁敲门我都不开来问,就说夫人病危了。你让钱婶把饭放在门口,等这张床的事被人忘了再说。”
黑瞎子在床边蹲下来,歪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从膝盖里露出半张。
他自己也站直了些,垂眼看她,声音放得很低,“长乐,看着我。”
她摇头。
“看着我。”
“不看。”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她的眼神左躲右闪,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他忍住笑意,低头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床塌了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我也没伤着。明早让老周头去家具铺挑一张新床,不要红木的,要榆木的,结实。用铁梁加固的那种。我亲自验收。”
长乐抬眼看着天花板,想象了一下黑瞎子在家具铺拍着床腿对老板说“这张床能不能承受撞击测试”的画面,脚趾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
片刻后,黑瞎子忽然从东厢房的衣柜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在床上,然后关了灯,把她塞进被窝里,自己躺在她旁边,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
长乐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沿着她睡裙的边缘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画圈。
“你不累吗?”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刚才只亲热到一半。”黑瞎子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在她的肩胛骨周围画圈,月光透过东厢房的窗纸洒在他脸上,他脸上那个表情既认真又坦然。
“现在还有半张床没用过,别浪费。”
“你——”
“嘘。”他低头吻住她,把她所有抗议全吞进了喉咙里。
东厢房的床是榆木的,新换没几年,榫头咬得紧,吃重之后纹丝不动。
完全没有要塌的意思。
长乐在被吻的间隙中绝望地想:这个男人来真的,他说的“测试”不是在开玩笑。
他今天晚上是真的准备把这张备用床也检验一遍。
后来她也不想了。
脑子被蒸成糨糊,双手只能抓着他的背,指甲在他皮肤上拖出浅痕。
他低头在她的脖颈、锁骨和胸口的每一寸皮肤上盖章,一点都没客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东厢房墙上挂着的旧摆钟敲过了十二下又敲过了一下,黑瞎子终于餍足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长乐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泪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红肿,但在梦里还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他低头在她头顶落了一个吻,闭上眼睛,把她的耳朵往胸口按了按,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照例提着扫帚去正院打扫。
他推开正院的门,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三下门,等了片刻,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扫了一眼。然后这位在齐王府干了二十年洒扫活计、见惯了各种大小场面的老周头,差点把自己的扫帚踩断。
红木架子床塌了。
这场面要不是亲眼看见,他还以为是被什么攻城锤从房顶砸穿了床铺。
老周头扶着门框,缓了好几口气,才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厨房跑。
在厨房门口撞上了端着一锅热水正要往灶上坐的钱婶,热水差点洒了一地。
“你撞魂呢!”钱婶骂了他一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骂人的话全咽回去了。
老周头那张脸白得跟正月里的雪似的,手指抖抖索索地往正院方向指:“床……床……”
“床怎么了?”钱婶把锅往灶上一放,“夫人踢着爷下床了?爷昨晚又把枕头扔了?还是棉被又撕破了。”
“床塌了。”老周头用一种极其不真实的、像在说梦话的语气重复道,“正院那张红木架子床,正中间断成了两截,塌了。”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钱婶手里的烧火棍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
陈妈正在揉面的手停了,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地塌成了一个扁圆形。
小翠刚端着一摞碗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三个字,手一软,碗碟哗啦一下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爷和夫人呢?”管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周头这才想起来自己只看了床忘了看人,赶紧转头望向刚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的黑瞎子和长乐。
黑瞎子穿着他那件黑色家居袍子,精神抖擞;长乐跟在他身后半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衣领挺括,盘扣一丝不苟,头发重新盘过,耳根上还残留一丝尚未褪尽的淡红,但她的脸上挂着一副冻了半个时辰也没化开的冰霜。
手上也没闲着,正努力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腰侧一根一根掰开。
“冯叔。”黑瞎子迎着管家和老老少少几个人走近。
“正院的床昨晚出了点小问题。你叫两个人去把碎木头收拾了。另外让老周头今天去家具铺看张新床,要榆木的,铁梁加固,承重越大越好,不设预算。”
管家点了点头。
钱婶把掉在地上的烧火棍捡起来,陈妈继续揉面,两人同时抄起手边的活计假装忙碌,但她们的眼神都在黑瞎子后颈那道还没消退的掐痕上停了一瞬。
小翠蹲在地上捡碎碗片,一边掏簸箕一边缩着肩膀往后躲,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昨晚自己听到的那句“今天我非把你也弄散架不可”。
当时她以为爷在说夫人,现在看来,是床。
正院的气氛从震惊变成了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敬畏。
老周头推着板车出门去买新床的路上,碰见隔壁胡同的邻居,对方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门,老周头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我家爷房里的床塌了,去买张新的。”
邻居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半晌只蹦出一句感叹:“到底是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