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夜,宁静又不宁静。
钱婶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剥蒜,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照得影影绰绰。
陈妈在旁边和面,袖子撸到胳膊肘,听到钱婶这句话,手下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后半夜还长着呢,你急什么。”
钱婶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碗里,往正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晚爷说了不用留人伺候,管家早早地就把正院附近的下人都遣散了,连平日里在游廊那头值夜的小马都被打发去了前院喂马。
但正院窗户上那两道人影,隔着窗纸还是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钱婶看了两眼就没敢再看,低下头继续剥蒜,手里的蒜瓣被她剥得光溜溜的,剥着剥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叹什么气?”陈妈问。
“我是在想,咱家这位爷,伤刚好就这么精神。”钱婶把蒜碗往灶台上一搁,压低嗓子,“夫人嗓子可还哑着呢,昨儿个晚饭都没怎么吃。我想进去送点银耳羹,冯管家把我拦了,说正院今晚不用人。”
陈妈把面团翻了个面,撒了把干面粉,慢悠悠地说:“人家是正经的夫妻,又不是偷鸡摸狗,你操什么心。”
“我不是操心。”钱婶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斟酌措辞,“我就是觉得有一种人,平常见谁都冷着张脸,连老周头跟他打招呼都只点个头。一见到夫人就变成另一个人。伤没好全的时候安安静静,夫人喂药都配合。这伤一好好家伙,咱们在厨房都能听见动静。”
陈妈终于停下了揉面的手,抬起胳膊蹭了蹭鼻尖上的汗,转头看着钱婶,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正院的卧室里,灯光昏黄。
红木架子床上,长乐被黑瞎子箍着腰按在床褥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嘴唇被他亲得微微发肿,锁骨上又多了两个新鲜的红印。
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揪着被单。
床在响。
实木榫头在剧烈晃动中发出的沉重闷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长乐推了推他的胸口,嗓子沙哑,“你轻点,床在响,你听不见吗?”
黑瞎子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一点没慢,“听不见。”
“你!啊!黑瞎子!”
床的响声又大了几分。
红木架子床的四根床柱都是有年头的老料,平时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今晚这张床承受了它作为一张古董床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榫头在摇晃中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吱呀声。
黑瞎子忽然顿住。
他的手臂肌肉在瞬间绷紧,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床要塌了。”他低头看着身下的长乐,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上方,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按进怀里,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背。
他把自己弯成一个拱形,把长乐裹在怀里最安全的位置,用自己的后背朝上,绷紧背肌准备迎接塌下来的床架。
然后,床真的塌了。
先是中间那根主横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床板七八块厚实的红木板同时往下陷落。
床柱朝内侧倾倒,雕着缠枝莲纹的床头板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朝他们砸下来。
帷帐塌下来,被单、枕头、他的家居袍子、她的淡青色睡裙,全部混在一起往下坠。
黑瞎子抱着长乐重重地摔在塌陷的床板上。
断了的横梁从他后背上滚过去,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床头板砸在他肩胛骨上,他在那一瞬间把长乐往怀里又按了几分,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扛了那一下,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
长乐被他箍得严严实实,只有散出来的头发丝和他的袍角纠缠在一起,身上毫发无伤,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懵了。
短暂的死寂。
然后,噗嗤一声。
他侧躺在碎木头和被褥之间,怀里抱着裹成蚕蛹的长乐,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断了的横梁上挂着半截帷帐,随着他的笑声颤颤悠悠地晃。
他的后背上刚被床头板砸到的位置有点疼,但他完全顾不上。
“齐王府祖上传下来几百年的老物件,”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老公给折腾塌了,我这张脸算是丢在他老人家那辈了。”
长乐缩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嗡嗡的笑声,终于从那阵懵里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锁骨上全是红印,脚踝上还有他刚才親吻留下的痕迹。
而他们此刻正躺在一堆碎木头和被褥的混合物上,断了的横梁斜插在旁边,床头板歪在墙上,帷帐拖在地砖上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
她的脸从淡粉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绛紫,然后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闷出一个羞愤欲绝的声音:“明天我怎么见人!”
黑瞎子还在笑。
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这个在古墓里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男人,此时此刻抱着自己的媳妇躺在塌了的床上,笑得像个闯了祸的少年。
“你、你还笑!”长乐捶了他胸口一拳。
“床塌了!齐王府几百年历史的红木架子床!被你——你——你让我明天怎么跟管家解释?!”
黑瞎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他把裹在她身上的被子拉了拉,确保她裹严实了。
接着他站起来,赤脚踩在一堆碎木头和被褥之间,弯腰把她连被子一起横抱进怀里。
在断了的横梁和垮塌的床板碎片中赤脚走过,推开房门,穿过游廊往东厢房走去。
游廊里夜风凉凉地吹过来,长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被子裹着呢,别乱踢,风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像刚才笑出眼泪的人不是他,好像抱着媳妇半夜穿过游廊去东厢房只是日常操作。
但长乐知道他不是在装冷静,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
床塌了换一张就是,只要她没摔着,什么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