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齐王府的石榴树又结果了,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两年了。他们在这座老宅子里过了两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春天在后花园的荷花池边种了一排新竹,夏天在游廊下乘凉吃西瓜,秋天摘石榴酿石榴酒,冬天围着炭炉烤橘子。
黑瞎子没有再接过任何下墓的活。
吴二白说到做到,那次边境的墓之后再也没有找过他。
道上偶尔还有人来找,都被冯管家挡在门外,理由统一是“爷金盆洗手了。”
两年下来,大家都知道了,黑瞎子是真的退了。
他退得比谁都彻底,连以前那些老关系都不联系了,手机通讯录里只剩下寥寥十几个人,其中一半是齐王府的下人。
长乐的变化也很大。
她学会了做饭,钱婶手把手教了她两年,从切菜的刀工到火候的掌握,从调料的配比到煲汤的时间,她都学得认认真真。
如今她能独立完成一整套齐王府家宴,连管家这种吃了几十年钱婶手艺的人都夸她有天赋。
她还学会了泡茶,学会了插花。
黑瞎子呢?
学会了在每天早上她还没醒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给她煮粥。
两年的安稳日子,把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重新泡软了、泡暖了、泡出了人间烟火的颜色。
电话响了。
阳光透过正厅的雕花木窗洒在青石地板上。
长乐正坐在圈椅上翻一本新到的旗袍样本,黑瞎子坐在她旁边剥核桃,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小瓷碟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两年没见过的名字:吴二白。
黑瞎子看着那三个字,剥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两年前这位老狐狸说过“你我两清,再也不找你。”
以吴二白的为人,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不会食言。
他接起电话,声音平稳:“二爷。”
“黑瞎子。”吴二白的声音比两年前苍老了几分,那种老江湖特有的沉稳还在,但底下压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两年没联系,本来不想打扰你,但这次是真有事。”
黑瞎子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小邪病了,肺上有问题,很严重。我找了几个专家看过,都说不好治。”
吴二白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这小子不老实养病,最近在查什么听雷的事,到处跑,我管不住他。”
“他这么大个人了,他自己有数。”
“有数个屁。”
吴二白冷笑一声,“他要有数就不会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到处跑。前阵子还带回来一个叫白昊天的丫头,说是要一起查。查什么雷城,查什么南海王的地宫。你说他一个病秧子,整天往那些邪门的地方钻,我能放心?”
黑瞎子把一颗核桃仁放进碟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吴邪,雷城,南海王地宫。
这些词他已经两年没听过了,现在重新灌进耳朵里。
长乐放下了旗袍样本。
她听到了电话那头隐约的声音,看到了黑瞎子表情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变化。
“吴邪现在在哪儿?”黑瞎子问。
“福建,海边。带着一帮人扎帐篷,跟野营似的。说是要找一个什么地宫的入口,我看着都替他累,他那肺活量现在上个坡都喘。”
吴二白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里没有老狐狸的算计,只有一个当叔叔的无奈。
“黑瞎子,我知道你金盆洗手了。我不勉强你,但吴邪那孩子跟你也是过命的交情。你就当是出于朋友情谊,去照看照看他,别让他自己在那边忙活。我这边安排了人接应,但我就信得过你一个。”
黑瞎子沉默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碟核桃仁,核桃仁堆成了一座小山。
此刻吴二白的话像一阵冷风,把这些回忆吹开了一道缝,缝外面是吴邪那张病恹恹的脸。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你考虑好了给我回个电话。时间不等人,那小子的病不等人。”吴二白挂了电话。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长乐站起来,走到黑瞎子面前,把她刚翻的那本旗袍样本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她说。
黑瞎子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别拿''考虑一下''糊弄我。”长乐戳了戳他胸口。
“吴邪是你的兄弟,他病了。他在海边吹着风找地宫,你坐在这剥核桃,剥得安心吗?”
“你一个人在家——”
“什么一个人在家,冯叔、钱婶、陈妈、老周头、小翠,哪个不是人?”
长乐站起来,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而且你别想丢下我自己去,我也去。”
黑瞎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福建那边是荒郊野岭,住帐篷,吃干粮,你去干嘛?”
“你去干嘛我就去干嘛。”
长乐双手叉腰。
“你说过半步都不离开,这句话是双向的。你保护我,我保护你,要么都去,要么都不去。”
黑瞎子看着自己这个旗袍加身的妻子,一时竟分不清她是格格还是压寨夫人。
“两年了,我也该出去转转。”长乐拿手指在他胸口的疤上画圈,语调放软了半分。
“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又浑身是血被人抬回来呢?”
“那次是意外。”
“你哪次不是意外?”
黑瞎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
这女人现在太了解他了。
知道他所有的软肋,也知道他所有的缺口。
最要命的是她也知道他的身手和顾虑,拿单向承诺来反将一军,他根本辩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