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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词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别看芸芸众生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每个人脚下的路却各有不同。有的人,你看到他第一眼,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知道,面前隔了山海。]


    chapter 02


    二〇〇八年的八月盛夏。


    那是依朵第一次离开大山、离开家乡。


    这年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兜里揣着阿妈给的一千六百块钱,一个人从县城坐班车到市里,再坐火车到昆明,又转火车到浙江温州。去接比她大三岁的包哥(bāox gei阿哥)出狱。


    阿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是寨子里第一个出省打工的人。


    两年前,依朵在市里上高一,阿妈突然生了场大病。电话打到阿哥打工的地方,阿哥一时心急偷了老板的手表去卖钱,被老板报警抓住进了监狱。


    阿妈得知消息后头发都哭白了,依朵也从学校退了学。


    前两年依朵还未成年,阿妈腿脚也不好,她们到不了那么远的浙江去看阿哥,因此出狱时阿妈才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来接他。


    为此,依朵已经准备了整整两年。


    这一路上的辛酸暂且不谈,当她跋山涉水站在监狱大门口的那一刻,鼻尖就忍不住发酸。在看见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剃着寸头出来的阿哥时更是泪洒四方。


    岩勐山见到长大了的阿妹也泪湿眼眶,走过去抱住阿妹,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但狱警没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吆喝两声将他们赶走了。


    岩勐山带着依朵在温州火车站附近吃了简单的快餐,而后找了个便宜的小宾馆入住。


    进房间放下行李包,岩勐山转头第一句话就是:“考上哪个大学了?”


    依朵眸色一暗,垂头不语。


    家里穷,有不起电话,阿哥自然也不知道家里这两年的状况。当初还是借了医院的座机才给阿哥打了个电话呢。


    岩勐山盯了她好半天,心脏渐渐沉入深渊。他死死忍住泪水,最后一抹脸庞,说了句:“是哥对不起你。”


    “跟阿哥没关系啊。”依朵忙抬起头,“是我自己呢选择。”


    寨子里大部分姑娘初中毕业就都不读书了,有的甚至初中都没毕业就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


    只有达永(村长、寨长)家的依慧考上高中、上了大学,是寨子里第一个高材生。当时可羡慕坏了不少寨子里的人呢。


    因此当依朵也考上了高中,而且还是市一中,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阿妈的背脊一下就挺直了。岩勐山更是扬言,不管多苦多累,他都一定要把妹妹供上大学。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岩勐山红着眼眶,腮帮咬了又咬,最后从兜里捞了根烟出来,站在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点燃后深深吸了口,脸颊凹陷,眼神沉重自责。


    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不悔恨是假的,可当时他已经没办法了,只能走上绝路。


    唯一庆幸的是,阿妈渡过了难关。


    如今他牢子也蹲了,人也出来了。想想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了。


    一根烟抽完,他转过头,嗓音沙哑:“来都来了,给想克哪呢逛逛呢?”(想不想去哪里逛逛)


    依朵想说哪里都不去,但见阿哥眼里的沉重,思绪顿了顿,她改口道:“我想克(去)上海看看。”


    岩勐山嗯了声,走过去,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妹的脑袋:“好,明日我们就克上海。”


    宾馆只定了一间,但床是两张单人床,依朵洗漱完躺进被窝里时岩勐山还站在窗户边抽烟。


    她抬头看了看那道略微佝偻的背影,知道阿哥心里也不好受,就没说话。


    想到明天可以去上海,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去看东方明珠。


    她以为辍了学后,她就一辈子也出不了大山了呢。


    当初说不读就不读了,依朵不是没后悔过,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但她知道,山里的女孩,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不想吃饭时只能蹲在火塘边,连饭桌都上不了。


    她还想出去看看世界,长长见识。


    因此她借来村长家依慧的书本,边放牛边看,边做农活边默默自学。


    那时候没有电子产品,也没有小说杂志,每天两眼一睁除了山还是山。书本就成了依朵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她将书本翻得起了毛边,但依旧乐此不疲。


    而今能去上海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见世面,她心底不知有多期待。


    次日一早,兄妹俩简单吃了碗面就坐上了最早的火车抵达上海。


    这时的北京刚开完奥运会,上海也热闹。


    依朵一路上都很兴奋,看见什么稀奇的都会问一问阿哥。


    岩勐山早出来几年,面对繁华的大都市早已经面不改色,甚至连上海都来过两三次了。见依朵什么都好奇,便干脆当起了小导游。


    从上海站出来,依朵跟着阿哥,先后去了静安寺、上海图书馆、博物馆。中午吃了个简单的午饭,下午去了大悦城,然后从南京路去上海外滩。


    依朵一路走一路看,连酷暑的闷热都阻挡不了她的好奇。


    她见到好多好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听到有人说英语还会不自觉停下来旁听。个别词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九是完全不懂的,但她还是一脸新奇地去听、去看。


    走了一半路,岩勐山看见洗手间,问她去不去,依朵正跟在一群外国友人身后,闻言飞快摇头,岩勐山让她不要跑太远,便自个去了。


    依朵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不觉跟着那群外国友人走进了一处安静的地界。入眼便是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地砖,修理整齐的绿植,金碧辉煌的建筑。


    她仰起头,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十分陌生。


    依朵回过神,心顿时慌了,立马往回走。


    不想刚转身就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男人。


    “哗啦”一下,棕褐色的液体洒了男人一身。


    黄昏时分,夕阳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穿过,依朵一抬头就看见张帅得过分了的俊脸。


    比电视里的男明星还要好看,皮肤白净、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五官标志得没话说,个子更是高挑挺拔。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这么白、这么高、这么好看。是她见过的男人里,最最最好看的一个了。


    “操!哪儿来的非洲小黑妞,走路不长眼啊!!”一声怒斥从旁边传来,依朵这才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


    她一惊回神,见男人洁白如雪的衬衣上大片棕褐色的液体,明白这是自己闯的祸,一时间慌乱不已:“对,对不起!”


    她急忙从兜里捞出一卷卷起来的卫生纸,上前就要去给男人擦一擦。


    旁边穿黑衣服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一把拍开她的手,“让开,脏死了!”


    依朵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捏着卫生纸,哑着嗓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淡淡地瞥了友人一眼,黑衣服男人耸了耸肩不再说话,双手插进裤兜,脸扭朝一边。


    男人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平淡地说了声没事。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山泉一样温柔动听,话中并无责怪之意。


    可依朵大脑却短暂的空白了一瞬,随即不知所措起来。


    明明他都没有骂她,但她的眼泪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依朵急忙低下脑袋。


    男人说完没事就已绕过她走到路边,将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稍顿两秒,仍是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句:“可惜了这杯咖啡。”


    黑衣服男人走上前,轻嗤了一声:“贵了几百倍的衬衣不可惜,可惜一杯咖啡?”


    男人摇头轻笑,说:“你不懂。”


    他从兜里捞出一包黑金色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纸巾丢进垃圾桶,带着黑衣服男人转身进了旁边的大厦。


    全程将罪魁祸首无视了个彻底。


    依朵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远去。


    男人后脑饱满,短发清爽,白衬衣衣摆塞进黑西裤里,更显腰身劲瘦,双腿笔直修长。


    有的人,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很多年后,依朵才知道他这种身材是男模的黄金比例——宽肩、窄腰、大长腿。


    难怪她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也难怪后来,她再看身边的男人,都觉得他们差了些什么。


    而十八岁的依朵,只能在一阵阵陌生的悸动中,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罗马柱后。


    周围没有一个人,此间寂静,依朵只听见自己砰砰砰跳动的心跳声。


    胸腔里似乎揣了头鹿,一整个横冲直撞,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好听的声音一遍遍在耳中回荡着。


    kafei是什么呢?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走上前,干净的垃圾桶里只有一个染了污渍的纸杯子和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鬼使神差的,依朵弯腰全部都捡了起来,转动纸杯,这才看明白‘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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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啡’两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咖啡。


    也是第一次闻到咖啡的味道,她凑近了杯口,好香。


    那张纸巾也好香,带着一股纯净的香氛,纸质细腻,洁白如雪。


    她再看向自己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暗黄色卫生纸,高低立下,一眼分明。


    那一刻,依朵明白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一眼就能明白,面前隔了山海。


    他在云的那一头,身姿卓越;


    而你,陷于泥的这一头,满身狼狈。


    —


    岩勐山从洗手间出来时,就看见自家妹子安静地站在街边,失神地望着远处,手里端着个纸杯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依朵的肩膀,“买东西了噶?”


    依朵回神,看向岩勐山,心不在焉地问:“哥,你给(有没有)喝过咖啡?”


    “咖啡?”岩勐山视线下滑,见杯子是空的,心脏针钻似的疼,他扭头四处看,“要喝哪样(什么)我给你买,你不要路边乱捡……”


    “不是路边乱捡呢……”


    她一顿,还真是路边捡呢。


    依朵顿时有口也说不清了,只得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我也不想喝。”


    她转身就往前走去,“走啦,我们克前头(前面)看看。”


    岩勐山看着阿妹的背影,嘴唇抿了抿,跟了上去。


    到达外滩时夜幕正好降临。


    黄浦江边两岸的高楼大厦亮起璀璨的灯光,江面波光荡漾,汽笛嗡鸣而过,东方明珠塔高高屹立在对岸,整个外滩星光璀璨,好不热闹。


    依朵站在江边,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看着眼前繁华的大都市,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是寨子里第一个来到上海的姑娘呢。


    外滩多得是拍照的人,依朵被忽悠着拍了一张跟哥哥的合照,要二十块钱。岩勐山狠狠盯了眼拍照的人,但见自家阿妹看着照片挪不开的目光,黑着脸付了钱。


    在外滩待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外滩也越来越挤。


    岩勐山说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最晚一趟火车了。


    依朵应了声,走前回头再看了眼这个繁华的大都市。


    再次顺着南京路往回走,越来越接近那个路口,依朵的心脏无端鼓噪起来,又慌又胀。


    她无话找话:“哥,你以后还出来打工呢噶?”


    岩勐山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说:“出来啊,要赔钱呢。”


    想起当初打回来给阿妈治病那三万块钱,依朵抿了抿嘴,说:“我跟你一起赔。”


    岩勐山笑了下,“你照顾好自己跟阿妈就是安我呢心了,不消(不用)你来赔,我苦个三五年就还得清了。”


    依朵沉默片刻,转开话题:“哥,你说我们真呢很黑呢噶?”


    岩勐山愣了愣,低头看阿妹:“黑这不是正常嘛,咋过了?”


    因为有人很白,白到像天上的云朵,好看得不得了。


    可这话依朵说不出口。


    站在路口,前方是红灯,中间车辆往来。


    岩勐山又抬起头,说:“黑多健康啊。城里有些人听说还专门克海边晒了黑黢黢呢,说是叫美黑呢……”


    依朵安静听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高楼大厦,余光却不自觉往斜后方飘去,这一看,整个人身体倏然绷直,手心紧紧捏在一起。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衣,衣摆照样塞进黑西裤里,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白衬衣袖口微微卷起,银白腕表闪着光,单手插兜,腕侧夹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


    男人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知和身侧的友人说了句什么,引得黑衣服男人不服气地撇嘴耸肩。


    他们逆着人流往路口走,外形太过出色,总有那么几颗脑袋忍不住回头张望。


    依朵隔着人群,眼都不敢眨,呆呆地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走到路口。以为他也要等红绿灯,却见信号灯后的路边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暗黄色车灯一闪一闪的。


    他径直走过去,黑衣服男人笑着拉开后座车门,他躬身上车,后者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不过几秒,黑色轿车的双闪消失,车灯亮起,起步离开。


    很快消失在上海昏茫夜色下的马路上。


    依朵心里倏然空了一块,直愣愣看着马路尽头。


    后知后觉想起,她撞翻他的咖啡,应当赔他一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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