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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初离家(三)

作者:花边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出茶摊约莫半个时辰,雨滴零零星星地砸在脸上,然后风大了起来,呼啸着将路边的野草卷倒一片。铺天盖地的暴雨落下,雨珠又大又密,噼里啪啦的。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江行鲤抹了一把,又糊住了,再抹一把,还是糊住的。


    懒得擦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吧。


    她记得,几年前去过明荣庵一次。


    当时她不小心走丢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后来是……是怎么回去的来着?


    记不清了。


    江行鲤凭借记忆判断方向,明荣庵的山门在雨幕里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是两只生锈的铁狮子,被雨水浇得黑亮。


    上前叩门,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沉闷。


    等了许久,门缝里探出个小尼姑,光溜溜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施主,这么晚了……”


    “叨扰了。”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夜深雨急,想在贵庵借宿一晚,还望小师傅通融。”


    小尼姑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侧身让她进去了。


    院内青砖铺地,廊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两辆马车停在院中,马匹拴在棚子底下,正在吃草。


    江行鲤跟着小尼姑穿过院子,被领进了一间厢房。


    “施主先歇着,我去给您烧些热水。”小尼姑说完便退了出去。


    江行鲤浑身湿透了,冷得她直打哆嗦,她伸手拧了拧裙子的水,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尼姑回来,想着出门去找身干衣裳。


    推门出去,廊下空荡荡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声响填满了整个院子。她沿着回廊往前走,左拐,右拐,再左拐,然后发现……


    她迷路了。


    明荣庵不大,但弯弯绕绕的,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也不太一样。她走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有人的地方,倒是越走越偏,两旁的屋子也越来越旧,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远远地看见一间低矮的屋子,像是柴房。


    没有路了。


    她转身准备回去,脚步刚迈出去,忽然顿住了。


    雨声里,隐隐约约地传来声响,像哭声。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走近了几步。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江行鲤的脚钉在原地。


    这声音……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柴房门前,“陈望君?”


    哭声骤然停了。


    门内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继而是一声闷响,仿佛有人重重撞在门上,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行鲤!江行鲤是你吗?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江行鲤拧眉:“谁要杀你?”


    “我爹,陈家的那些人!他们要把我弄到农庄里毁尸灭迹!”陈望君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门外的人就会走掉,“快救我出去,那几个婆子躲雨去了,她们马上就回来了!”


    江行鲤冷笑一声,道:“陈望君,以你我的关系,你出了事,我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在雪中送炭了,你还指望我救你?我是这么好心的人?”


    “我求求你了!我们虽然有龌龊,但至多是言语上刻薄几句,也不曾伤过彼此不是?你帮我这一回,就当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当……就当看在二殿下的份上!”


    江行鲤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什么意思?和魏云昇有什么关系?”


    陈望君沉默了一下,“你把门打开,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江行鲤又笑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挟我?”


    “我不是要挟你!”陈望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是求你!我,江行鲤……”


    “我怀孕了!!”


    划拉一道惊雷劈下来。


    雷光映亮江行鲤骤然失色的脸上,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她头顶不停地倒水。


    她艰难开口:“是,是……”


    “是殿下的……我爹同意了的!他说反正我要嫁给殿下,早些晚些都无妨,谁知道殿下忽然失踪,这步棋只能作废,这个孩子留不得,我也留不得……明明是他点了头的,是他要我对陛下主动点,他怕陛下……江行鲤,你帮帮我!我给你磕头了。”


    砰。


    柴房里传来膝盖磕在泥地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额头叩击地面的声音。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江行鲤看着紧闭的门,听着里头那一声接一声的磕头声,浑身都在发抖,好似有一把大勺子在她脑袋里搅啊搅,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狠狠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怎么,不要你陈家人的风骨了?”


    她弯下腰,在四周摸索起来。


    雨太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砖头。她抠出来,掂了掂,走到窗边,抡起来就砸。


    咔嚓一声,窗棂断了一根。


    一声,又一声。


    一连砸断了五六根窗棂,终于豁开一个容人钻出的缺口。


    江行鲤丢掉砖头,将手伸进洞里。


    “来,我拉你出来。”


    陈望君扑过来,冰凉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江行鲤用力往后拽,碎木茬子划破了陈望君的手背,血珠子冒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往外爬。


    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廊下,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江行鲤眯起眼睛,看清了陈望君的模样。


    才几日不见,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稻草。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陈望君。


    那个永远衣冠整洁,昂着下巴,说话刻薄得像刀子一样的陈十六娘,此刻蜷缩在地上,像被雨淋透的猫,浑身都在发抖。


    江行鲤低头看了看自己——


    湿透的衣裳,散乱的头发,沾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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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的手。


    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有几分相似。


    两只在人间游荡的野鬼。


    她低低笑了一声。


    不敢多做停留,两人爬起身,悄悄摸到院子里。


    马车还停在原处,马匹在棚子底下。


    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马车踏板上,然后解开缰绳,牵出一匹马。


    她翻身上马,“上来!”


    陈望君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骑马……”


    “都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孩子重要你重要?”


    后面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隐隐约约的,夹杂着妇人的尖声叫喊:“人不见了!快找!别让她跑了!”


    江行鲤面色一变,弯腰伸手,“快!快点!别磨蹭了!”


    陈望君的脸瞬间白了。


    一咬牙,攥住江行鲤的手,借力爬了上去,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


    “驾——!”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江行鲤策马冲进雨幕,身后传来叫喊声,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马蹄在湿滑的泥地里打滑,好几次差点失了平衡。


    她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嗖——


    一支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钉进了路边的树干里,箭尾嗡嗡地颤着。


    “真是你家里人?”江行鲤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这么狠?”


    陈望君把她箍得更紧了些,“殿下失踪,姑母被软禁,他们的谋划泡了汤,为了止损,有什么不能狠的?快,快点!”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削破了袖子。


    江行鲤咬着牙,拼命催马。


    身后传来更多的马蹄声,灯笼的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前面有——”


    陈望君的话还没说完,江行鲤已经看见了。


    路面上横着一道水坑,看不出深浅,但马蹄踏上去的瞬间,江行鲤就知道完了——


    那不是水坑,是泥潭。


    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子往前栽去。江行鲤从马背上掀了出去,腾空一瞬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


    她顺着山坡往下滚,混乱中分辨不出方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她只记得泥水灌进了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指甲抠进泥土里,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把又一把的湿泥从指缝间溜走。


    最后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震得她胸腔剧痛,喉头涌上腥甜。


    她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做响。


    她试着想坐起来,身子一软又倒进泥里,眼前一阵阵发昏,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就这样吧,她想。


    陈望君,你自个儿逃命去吧。


    她再也坚持不住闭上了眼,意识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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