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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初离家(二)

作者:花边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怀远应付完老夫人与江怀寿夫妻,刚把他们送走,便听见下人传,楼峤求见。


    他看向付云起,后者脸色微变,对江玉音道:“阿音,你先下去。”


    江玉音应下。


    出门时正好撞见楼峤,她停下脚步,轻声道:“将军很生气。”


    楼峤低低嗯了一声,进了正厅。


    付云起坐在正厅上首,手里端着盏凉透了的茶,没有抬头。


    楼峤一撩衣袍,径直跪下,月白下摆铺在青砖地面上,拱手道:“韫之前来请罪。”


    付云起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江怀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峤,捡了张椅子默默坐下,大气不敢出。


    楼峤就那样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缠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乌发散在肩后,额角渐渐沁出细汗,脊背仍如青松般绷紧,一动也不动。


    直到两刻钟过后,付云起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案几,发出轻响,“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楼峤垂首道:“不打紧。”


    付云起冷硬道:“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早就没命站在这里说话了。”


    楼峤喉结微动,“我明白。”


    付云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起来吧。”


    江怀远连忙道:“快起来快起来,你手上还有伤呢。”


    楼峤却没有动,跪在原地,一字字清清楚楚,“韫之斗胆,求将军将阿鱼许配于我。”


    江怀远伸手欲扶的动作顿住了。


    付云起眉峰一凛,目光像两把匕首,直直钉在楼峤脸上。


    “楼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应该和你说过,那件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哪怕你娶了阿鱼,我也不会。”


    楼峤簌簌抬起眼睫,“韫之爱慕阿鱼多年,往日不曾逾矩,如今亦不敢轻慢,今日求娶并非一时冲动,亦非另有所图,此心可昭日月,求将军成全。”


    付云起盯着他看了许久,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里头已经空了,又放下。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阿鱼的事,向来不由我们做主,她若愿意,便嫁;她若不愿,谁也勉强不得。你要娶她,自己去和她说。”


    楼峤叩首,额角触地,“谢将军。”


    江怀远见状连忙扶他起来,“这是好事啊,好事啊。”江怀远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扬声吩咐道,“来人,快去把三娘子请过来!”


    付云起正要开口,被他拦住,“哎,哎,正事要紧,要打要骂都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哈。”


    又让下人准备茶点果品,一盘盘端上花厅,荔枝莹润如玉,玫瑰酥泛着微光,青瓷盏里新沏的雀舌袅袅升着热气。


    江怀远乐呵呵牵起付云起的手,道:“你与韫之他娘是至交,两个孩子若能结成姻缘,不就是亲上加亲了么?”


    付云起冷声道:“你那有本事的女儿还不一定答应呢。”


    “她怎么不答应,知女莫若父,阿鱼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他看向楼峤,“阿鱼若是对你毫无情谊,那是一眼都不会多看,更别说大晚上眼巴巴去……咳咳!”


    付云起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掐。


    江怀远顿时噤声,转而清了清嗓子,“总之,这事成了七分!”


    正说着,奔跑声远远传来。


    他手指向门外,笑道:“瞧她心急的……”


    “不好啦!不好啦!”玄香喘息未定停在门槛处,脸色惨白,“娘子不见了!!”


    江怀远的笑僵在脸上。


    -


    六月初,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城外蝉声嘶哑,柳枝垂在风里一动不动。


    路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凉棚,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着茅草顶,棚下摆着三两张油腻腻的木桌。灶台砌在棚子后面,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在暮色里升腾,像一匹扯不断的绸缎。


    刘婆正摇着扇招呼客人,忽见一位女郎远远走来。


    她发髻散乱,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鬓边碎发被汗浸得贴在颈侧,倒有三分像人七分似鬼。走到茶摊前,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一壶茶。”


    刘婆哎了一声,忙不迭引着她到座位上,端上新沏的茶,又递上干净帕子。


    “娘子擦擦手,咱们家还能做些家常小菜,娘子看要点什么?”


    “都行……随便上两个吧,不要肉。”


    刘婆道:“那我给娘子做个苦瓜和清炒豆芽,再拌个豆腐,您瞧这天儿热的,吃点清爽的最是解乏!”


    她转身张罗,在灶后偷偷一瞥,只见那女郎垂首盯着桌面出神,眼中阴霾浓得化不开。


    片刻后,刘婆端着菜出来,一盘盘摆上桌,状似随意道:“娘子多大了?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模样。”


    江行鲤哑声道:“十八。”


    “十八呀,我家那个小孙女今年也十八,上个月刚定了亲,我们看着啊都还是小娃娃,转眼就该嫁人了……哎,娘子家住在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到城外来了?”


    江行鲤抿着唇,不答。


    刘婆立刻笑眯眯道:“嗐!我看着娘子跟看着我孙女一样,亲切得很。菜上齐了,您慢用!”


    江行鲤拿起筷子随便拨弄着菜,却没送入口中。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衣衫褴褛的壮汉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团,脸上糊着灰土,胡子拉碴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身后还跟着一条灰黄色的老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却摇得欢。


    “老婆子,有吃的没?”壮汉瓮声瓮气地问。


    刘婆看了他一眼,端出一碗剩饭,“就这些了。”


    壮汉也不嫌弃,端了碗就要往棚子里走,被刘婆一把拦住,下巴朝外头一抬:“坐外头去。”


    壮汉看了江行鲤一眼,走到棚子外面,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那条狗跟过来,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碗。


    壮汉把半碗饭拨到地上。


    它立刻扑上去,稀里呼噜地吃得飞快,把地面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它摇着尾巴钻进棚子里来,这里嗅嗅,那里舔舔,像是在找有没有漏掉的饭粒。


    江行鲤低头看着它。


    它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望着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江行鲤摸了摸它的头,狗毛又硬又粗,手感并不好,还有些扎手,但它很乖,被摸了也不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我可以请它吃饭吗?”江行鲤抬起头,看向棚外的壮汉。


    壮汉咧嘴笑了“你为什么不请我吃饭?”


    江行鲤点头,“好,我请你吃。”


    壮汉也不客气,端着碗就走进棚子里来,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往桌上一扫,皱了皱眉:“你这都是菜,没有肉啊。”


    他转头朝灶台那边喊:“加几个肉菜!这位娘子请客!”


    刘婆探出头来,见江行鲤没有说话,便端出两大碗羊汤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壮汉手里捏着筷子,筷子尖指向两只碗,“你给她用没有缺口的新碗就罢了,怎么肉还比我的多上许多?”


    刘婆没理他,看向江行鲤:“这羊肉酥烂入味,娘子尝尝,若是吃不惯,这里还有卤的牛肉。”


    江行鲤往碗里看了一眼,肥瘦均匀的羊肉泛着油光,腻腻的肉腥味几乎堵住了她的嗓子。


    她用舌面抵住上颚,极力控制呕吐的冲动,扭过头道:“给他吃,我不吃肉。”


    壮汉闻言笑了一声,抄起两只碗全放在自己面前,“听见了吗老婆子,人家不吃肉!”


    老狗竖起耳朵蹭到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壮汉斜睨一眼,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羊肉,故意悬在狗鼻尖晃了晃,才扔过去。


    狗腾空咬住,嚼得咔哧作响。


    壮汉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江行鲤:“你为什么不请我喝酒?”


    江行鲤正在摸狗,头也没抬:“我不会喝酒。”


    “你们娇滴滴的大小姐都不会喝酒。”壮汉啧啧两声。


    江行鲤看也不看他,道:“你们脏兮兮的老男人都不会说话。”


    壮汉哈哈大笑起来,“你不喝,我可是要喝的。”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走到灶台后搬出一坛子酒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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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了一小杯,推到江行鲤面前。


    “敢不敢喝?娇小姐。”


    江行鲤皱眉:“我不是娇小姐。”


    壮汉笑道,“你干了这杯酒,我便认你不是娇小姐。”


    “我需要你认?”


    壮汉敲了敲桌面,“别废话,喝不喝?”


    江行鲤看向粗陶小杯,杯口有两处缺口,酒液在里头晃荡,泛着浑浊的光。


    她想起早上那碗莲子羹,溅在地上应当也是这个模样。


    江行鲤端起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是辣的,辣得她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呛出来了,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壮汉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刘婆冲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杯子,转头就朝壮汉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老货!这么小的姑娘你也好意思欺负!”


    壮汉笑嘻嘻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我哪里欺负她了?我这是陪她逗乐呢!你还不多上几个菜。再过片刻,就有一大群丫鬟仆人追过来,千呼万喊地把他们家千金大小姐接回去了。趁他们还没来,你可得好好招呼着。”


    江行鲤擦着眼泪,“我跟你有仇?”


    壮汉道:“没仇,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的小姐公子哥们。”


    “没事找事?”


    “不然呢?你不是与爹娘吵架,离家出走,跑到这荒村野店来装模作样?”


    江行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是来逃命的。”


    壮汉挑眉,“逃命?”


    江行鲤想了想,“我杀了人,也有人要杀我。其实我按理来说该死的,但又没那个胆量……你要报官吗?”


    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我报官做什么?官府又没给我饭吃。”他换了个话头,“你这样跑出来,是要去哪里?”


    “没想好,你从哪里来的?”


    “西边。”壮汉用筷子头指了指,“逃难来的。”


    “什么难?”


    “什么难都有。”壮汉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天灾有,人祸也有。地裂了缝,庄稼全死了,官府还来收税,收不上来就抓人,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你打算进城吗?”


    “进不去。”壮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们这种流民,门口的士兵看一眼就要赶,连靠近都不让。”


    他不再说话,一口酒一口肉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每一样东西都嚼得嘎嘣响,连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那条狗蹲在旁边,口水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江行鲤盯着碗里的羊肉看了许久,默默把肉倒在地上,黄狗立刻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


    “嗤。”壮汉笑了一声,“这世道,真是人活着没有狗轻松。”


    江行鲤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唇。


    壮汉观察着她的神情,笑了一声,“逗你玩儿呢,别多想,我就是饿死在路边,也与你一个毛丫头无关。


    “天底下的是是非非何其多,何必费神去想?吃饱睡好最重要。”


    壮汉吃完了,站起来,抹了一把嘴,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低头看着江行鲤。


    “马上要下雨了,往西走十里外有个尼姑庵,你如果不知道去哪儿,就去那儿吧。”


    他朝老黄狗吹了声口哨,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脚边。


    “走了。”


    一人一狗慢慢走远,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山野间。


    刘婆走过来,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叮叮当当地摞在一起。


    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刘婆摆摆手,“哪使得着,就当我请娘子吃的,城门要关了,娘子快回家去吧。”


    江行鲤将银子往前推了推,起身出门。


    西边是一片黄橙橙的夕阳,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然后被水晕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痕迹。


    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身后茶摊渐渐远了,官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沐在夕阳中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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