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又换夫婿啦》
1. 藏恶果(一)
时值暮春,京中连日落着绵密细雨,将朱墙琉璃瓦洗得干净清澈。入夜后雨停,风凉悠悠地吹来,倒生出些沁骨冷意。
廊下,两个侍女说着话,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醒了谁。
“娘子从芙蓉园回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玄香忧心忡忡道,“方才扶她进来时,那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眼神也空空的,像丢了魂儿一样。”
罗珠想了想,道:“应是被皇后娘娘气着了,宴席上娘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娘子当时愣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玄香眉毛一挑,“二殿下呢?就站在旁边看着?”
罗珠道:“殿下宽慰了几句,见娘子面色难看,便找了个由头带着她提前离席。”
“你没跟着?”
“没有。”
玄香露出几分又气又无奈的神色,“虽说定了亲,可终究是未婚夫妻,大庭广众的怎么就让他们出去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早就看咱们娘子不顺眼,如今还不知怎么编排呢。”
罗珠委屈道,“娘子不准。”
玄香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去看看娘子醒来没有。”
屋内未点灯,昏暗暗的视线中,少女正撑着身子跪坐在榻上,伸出葱白的手指推开窗扇。湿凉的风裹住月季花香,悄无声息地卷进屋里。
她听见动静回身看来。
长发凌乱,巴掌大的脸上煞白一片,唇瓣褪尽血色,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
很可怜的模样。
玄香一惊,忙走过来掏出帕子替她拭汗,“娘子这是怎么了?魇着了?”
江行鲤摇头,缩回身子靠在榻上,神情怔然,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现下是什么时候?”
玄香道:“刚过亥时三刻。”
江行鲤道:“永历十八年?”
玄香打趣道:“可不是十八年,娘子睡迷了不成?”
江行鲤又静了一会儿,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她真的杀了魏云昇。
-
她还当是做梦呢。
梦里,金乌西坠,云波湖边柳树下。
魏云昇站在她面前,曲起手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说:“母后近来心情不好,阿鱼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同她计较。”
是了,皇后嫌她骄纵浅薄,配不上自己的好儿子,于是绵里藏针地说“到底是京中闺秀懂规矩,比那些边陲野丫头强”。
魏云昇怕她闹起来不好收场,便拉住她的手腕,半哄半劝地将她带离席间。
“阿鱼怎么不说话?果真生气啦?”他歪头看她,笑容明朗,是温柔哄着心上人的情态,伸出手想撩起她散落的发丝。
江行鲤退后半步避开,在他不解的眼神里取下簪子。
“阿鱼,你……”
话未完,寒光一闪,金簪已没入心口。
魏云昇面上笑意瞬间僵住,眼底只剩错愕。
他素来体弱,底子单薄,连她这个娇贵女郎的力道都受不住,只能踉跄后退,撞在柳树粗粝的树干上,软软地滑落在地。
不多时便断了气。
江行鲤记得自己好似走上前,俯身拔出了金簪,热热的血飞溅而出,温热黏腻,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却只触到冷汗。
原来不是梦。
江行鲤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一丝薄茧都无。
就是这样一双白嫩的手,却在昨日捅穿了一个人的心脏。
胸腹间忽然翻江倒海般涌上恶心。
她猛地撑起身,顾不得仪态,扑到榻边干呕。
喉间腥涩,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了一起,额上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冒出来。
玄香慌忙拍着背安抚,“可是哪里不舒服?娘娘欺负您了?还是殿下惹您伤心了?别哭别哭,明儿殿下再来,我与罗珠替您骂他!”
江行鲤呕着呕着,眼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玄香手忙脚乱用毯子裹住她发抖的肩。
她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砸在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初次见到魏云昇的情形。
少年郎君身量未长,隐约能见日后风流俊雅的模样,自幼多病却并不显憔悴,看向她的眼神比初春湖水还朗润。
那时江行鲤不会说官话,又被养得娇憨莽撞,京城里的闺秀们都取笑她,她气不过便要吵要闹,谁也降她不住。
旁人都说江行鲤是没拴绳的小野马,只有魏云昇能三言两语哄好她。
其实也有哄不好的时候,郎君无可奈何,只能好脾气地任她捉弄。
谁若是见到二皇子袖上画了花,或是发带系成个歪歪扭扭的如意结,便相视而笑,知是江小娘子的手笔。
那时的她,被宠得满心满眼都是魏云昇,捧着一颗亮堂堂的心扑上去,将泥沙俱下般的爱慕尽数献给对方,毫无保留。
他不得陛下宠爱,她便央着父母替他周旋,一点点铺平他的青云路;他咳血卧床,她便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熬夜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爹娘不肯点头,她便舍了女儿家的娇羞,软磨硬泡着要嫁给他。
江三娘的情意是轰轰烈烈的,险些要化成一捧烈火,把两个人都烧得滚烫,烧成灰烬。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到后来化作一支鲜血淋漓的簪子,了断二人之间的纠葛。
-
永历十九年春,深夜。
玄香慌慌张张地冲进她的房间,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娘子,快!快逃!陛下下旨要将江家满门抄斩!二殿下正带兵赶来,您快走!马车在外面等着,走啊!!!”
她被推搡着往马车方向走,接应的人从车厢里伸出手拉她。
临上车的那一瞬,她却猛地挣开众人,将玄香罗珠两人推向前,“你们快走!不用管我!”
旁边停着匹红鬃烈马,她抢过缰绳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呼喊扬鞭而去,径直冲了出去。
她要找魏云昇。
她是在半路上拦住魏云昇的马车,乌发玉冠,束袖长袍的郎君撩起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松了口气,道:“阿鱼,幸好你还在。”
他说:“父皇命我缉拿江家余党,你们趁夜出逃,岂非连累了我?”
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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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欲出兵江氏,如今三军躁动,需以你祭旗,阿鱼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理解?
她当然理解。
江家已是弃子,如今他有了新的谋划,不日就要迎娶新妇,自然要用她,向他的父皇他的岳父投诚。
她记得很久,很久之前,魏云昇有次病得好厉害,她趴在床榻边哭个不停。
他才咳过血,还要费力抬起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强作无事道,“阿鱼别哭,不疼的。”
后来她被绑在刑柱上,刺鼻的火油浸透衣衫,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火光里,掩着帕子咳嗽,身形挺拔如竹,仿佛她仍是那个趴在床边为他哭湿衣襟的小姑娘,安慰道:“阿鱼别哭,不疼的。”
-
江行鲤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恨意彻底决堤。
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爱吃甜食,爱看戏文,虽骄纵蛮横了些却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家破人亡,挚爱反目,自己葬身火海后又重活一遭,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魏云昇,你后悔么?
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江三娘手上,可还会来招惹?
可她不后悔。
当初义无反顾奔向他是真,如今亲手杀他也是真,江三娘做事从不回头。
你负我一次,我便负你一次。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痛哭才缓了下来,她瘫软在榻边,眼睫沾着泪水,怔怔地望着地面,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织。
玄香点了灯回来,递上一杯温水:“娘子喝点水,缓一缓。”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干涩稍稍褪去,纷乱思绪逐渐清醒。
她死在永历十九年,被魏云昇点天灯的那一日。
死后却重生到一年前,皇后在芙蓉园设宴当天。她特意梳妆打扮,换上新制的石榴裙,魏云昇将一支鎏金簪插进她发髻,夸她,“阿鱼今日真好看。”
她记得前世在云波湖边,那棵枝干虬曲的柳树下。
她因皇后训斥而气恼,魏云昇弯下身子哄她,哄着哄着,两个人越凑越近,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那时魏云昇说,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这下好了,他永远停在了那一刻,再也不会离开。
也算求仁得仁。
江行鲤从重生回来就浑浑噩噩,动手时更是凭着一股恨意,如今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怕。
毕竟是皇子啊,若是不小心暴露出去,也不用等一年后,今儿便是诛九族的日子。
她捧着茶杯细细回想着,血迹和尸体都收拾妥当,在偏殿里换了衣裳后,将那套石榴裙和鎏金簪一齐扔进湖里,那地方很偏僻,想来也没有人会去……
哐当。
杯子从她手中直直坠地,碎瓷四溅,水珠溅在裙裾上,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玄香扬声叫人进来收拾,一回头发现自家娘子面如金纸,僵在原地,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惊恐。
“娘子?娘子??这又是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
3. 藏恶果(三)
第二日。
芙蓉园内,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间,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红,环绕亭砌。
士女学子纷纷而至,或簪花游园,或临池赋诗,执卷谈笑,笑语晏晏,好一派春日盛景。
忽听一声呵斥声破空而来——
“你怎么又来了?!!!”
江行鲤刚踏入园门,便被陆学正厉声喝止。
她躬身行礼,脆生生道:“问先生安,学生今日又有惑,特来请教。”
陆学正咬着牙道:“集会在即,老夫没空与你胡闹,若不速速离去,勿怪我不留情面!”
江行鲤哪肯,只将身子压得更低,语气更加乖巧,“先生息怒,学生往日顽愚难驯,近日方知先生学问如海,只恨从前未能领会。听闻先生举办《春秋》集会,特来执壶奉茶,以效微劳。”
陆学正道:“老夫学问不精,教不会你这般聪慧弟子。”
江行鲤歪了歪头,道:“先生莫说气话,学生当真悔过,只求先生准我入园,聆听教诲。”
陆学正自然不信,任她说破嘴皮也不松口,纠纠缠缠间,忽有学子来报,“先生,寻不见祝师兄!”
陆学正一愣神,江行鲤已经身子一扭,灵巧地掠过他身侧,鱼一般消失在回廊转角,远远留下少女清脆的声音:
“多谢先生成全!”
陆学正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追她,八只手来拿她,但又碍于身份体统不能离场,只好恨声道:“祝青涧呢?让他来见我!再去把那只姓江的泼猴抓过来!”
集会开始前好不容易将她逮住,按在角落胡凳上,陆学正无可奈何,只好嘱咐道:“只许听讲,不许插话,不许提问,不许走动——若违一条,立即叉出去!”
江行鲤本要偷偷溜去云波湖,如此一来便不得不安分坐下听讲。
眼见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心下着急,目光频频飘向窗外。
陆学正忽然咳嗽两声,她扭头看去。
白胡子老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有她再不收敛心神,便当场掐死她的意思。
她只好讪讪收回视线,眼神转啊转,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楼峤身上。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襕衫,正在垂眸抄录言论,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凉玉般的腕骨,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浅浅的白。
三年前在大牢里,她吓得瑟瑟发抖,听见外间楼峤温声细语,不知与谁说话:
“还剩多少人?今后每日处理一个,直到他招供为止。”
那声音清越平和,却浑不似人说的话,临走了,还要嘱咐道:
“地面洗洗干净,怪脏的。”
那时,他应当也是这副徇徇儒雅的模样。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不过眼下还需仰仗他的东风,只要能保住自己性命,便是要她将楼峤认作干爹,她也毫不犹豫应下。
江行鲤盯着楼峤出神,在陆学正眼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怪道这混账东西怎的突然转性,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冲着楼峤来的。
士人围坐论经,学子们侍立左右,正是精进学问之时。她倒好,眼珠子几乎要长在郎君身上,一点都不害臊!
陆学正手中紫檀镇纸“啪”地拍在案上,众人纷纷侧目,她仍盯着楼峤,神情十分专注。
眼神都未给他一个。
陆学正气得胡子直翘,喝道:“江行鲤!!”
她才怔然回神,“先生有何吩咐?”
陆学正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恨不得痛骂她一顿,却又顾及着场合,只得一字一顿道:“你——去西楼取《春秋》残卷来!”
江行鲤观他神情,便知这老头子又在生自己的气,心里有十分的不解,却乖乖应声:“是。”
退了出去。
旁边侍立的江玉珠听着怒斥,心下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直直往上涌,瞬间坐立难安。
左侧同窗没眼力见儿地凑过来,用书卷挡着脸,压低声音好奇地追问:
“玉珠,你阿姐今日怎么回事,当真转性了?”
右侧那人道:“看那样也不像……是不是冲楼少卿来的,哎对了,她昨日找少卿所为何事?”
“该不会是她……咳咳,可她不是同二皇子定了亲吗?”
“你们可曾听说,二皇子好似出了事……”
江玉珠本就心烦,被两人一左一右轮番追问,更是头大如斗,不耐道:
“问我做什么,她又不会同我说这些,真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话音未落,忽听陆学正道:“江玉珠,你且起来,解一段《春秋》经文。”
江玉珠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起身。
另一边,江行鲤已行至云波湖边。
她屏退左右,在周遭细细探查,又绕着湖边走了一圈,反复确认没有残留痕迹,悬了两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昨日罗珠回来,说二殿下不在府,府里管家还反过来追问可曾见过殿下。
想来是皇后压下了消息,只是不知能瞒到何时。
江行鲤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回走,途中迎面遇见几个侍女,正神秘兮兮地小声聊着天。
江行鲤与她们擦肩而过,低语顺着风飘进耳中,她蓦然僵住,下一刻脑内猛地炸开。
她急急回身追上她们,“几位姐姐方才在聊什么?”
“娘子安好!”侍女们慌忙行礼,“方才……方才……”
江行鲤挤出个笑,道:“但说便是,我不过是问个消遣。”
侍女对视一眼,低声道:
“奴婢们听说,有人在湖边捡到了染血的衣裳!”
-
嗒、嗒、嗒。
江行鲤不住地踱着步子,在房间内来回走着。
手中杯子越捏越紧,牙齿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堪堪压住胃里呕吐的欲望。
云波湖已被层层封锁,侍卫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士子学生们被安置在各自厢房,不得擅出。
晚膳是差人送过来的,江行鲤没有胃口,挑挑拣拣喝了两口粥便搁下,捧了盏茶在手里,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嗒、嗒、嗒。
脚步声在空寂中愈发清晰,与她急促的心跳搅作一团。
被发现了。
就要被发现了。
皇子出事势必要彻查,而作为最后见过魏云昇的人,她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
脚步越来越急,心跳也越来越急。
她该怎么办呢?
楼峤……对,楼峤!
他在这里,大理寺不会多此一举派别人来查,而是顺势将案子派给他,只要楼峤愿意保她,她就还有活路!
江行鲤蓦然止步,反身往门外直奔而去。
-
夜已深,园门处不曾点灯,唯有侍卫手中灯笼照亮四周。
门被推开。
“好不容易休沐,还要劳累你处理案子,真是太过意不去。”
“韫之职责所在,哪有劳累一说,只盼能为大人分忧。”
孙大人跨过门槛,抚着胡须笑道:“下回再有案子,我就派给其他小子,免得扰了你的清静。且回去吧,不必再送。”
楼峤停住脚步,温声道:“大人慢走。”
转身,楼峤敛了笑意,捏了捏鼻梁,面上略有倦意,问道:“还有多久?”
“回禀大人,水位尚余三尺,估摸再有两个时辰便能见底。”
楼峤正要说话,忽闻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
抬眸望去,江行鲤提着裙摆,从灯火通明的廊道尽头飞奔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襦裙,跑动时裙裾翻飞如蝶,就这样毫不犹豫冲着他奔来,简直像要撞进他怀里。
楼峤还在犹豫是否要侧身避让,她已在三步之外猛然刹住脚步。发间珠钗簌簌颤抖,她仰起脸看着他,呼吸急促:“楼郎君,我,我有话要同你说。”
侍卫拦不住她,一路追着过来,慌忙行礼道:“大、大人,江娘子她、她……”
“无妨,”楼峤接过侍卫手中灯笼,“都退下吧。”
很快,红漆大门旁只剩二人。
江行鲤慌得舌头都打了结,“你……这桩案子交由你负责吗?”
楼峤颔首道:“正是,三娘子有何吩咐?”
诚然他的本意,只是与小女郎客套两句,听在江行鲤耳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她盯着眼前郎君,脑子里混沌如沸水翻腾,只剩一个念头盘旋:
他会保她的吧?
他答应过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他不会把她推出去的,不会的吧?一定不会的。
那眼下这句话又是何意思?
暗示她?
都说威逼利诱威逼利诱,先前已经胁迫过他了,如今是不是要许之重利?
可她能给他什么?权势?财富?她都没有。
她喉头一紧,眼神从他温润的眼眸,缓缓移到线条清浅的唇上,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
心里脑子里都乱糟糟的,慌乱到极致,反倒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突然踮起脚尖,两只胳膊环住楼峤的脖颈勾住他往下拽。
楼峤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迾趄,手下一松灯笼落地。
不待他伸手去捞,她已不由分说地凑了上去,
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
楼峤眼眸骤然睁大。
灯笼哗啦啦滚出两圈后,慢慢停在了草丛里,于是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怀中女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少女的温软一瞬间包裹住他,汗湿的手心贴颈后,鼻尖隐约嗅到一点甜气。
他喉结轻轻一动。
是月季。
……
江行鲤蜻蜓点水般一触,便慌得欲要退开。
刚分开一线,僵立原地的郎君忽然动了,如玉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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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稳按住她后脑,力道不轻不重,叫她退无可退。
灯笼不知何时熄灭的,只剩一团莹莹月光,静悄悄地拢在两人身上,隐秘水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江行鲤身子微晃,有些支撑不住,楼峤揽住腰将她带入怀中,终于放开了她。
好不容易结束,她急急抬眸望他,“楼峤,你,你会帮我对吗?”
楼峤才发现她这样小一只,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他,仰首时下颌线绷得极紧,弯翘浓密的睫毛簌簌颤抖,盈着水的眼眸好似两汪清泉,教人一眼便看清。
声音委屈又可怜,带着点鼻音,是撒娇的腔调。
当真是被宠坏了,总以为不论什么事,只要卖卖乖,旁人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俯下身,手指揉着她后颈细软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道:
“别怕,我会帮你。”
他当然会帮她。
江三娘背着二殿下与人私会,怕他将这桩丑事抖落出去,才一路从万卷楼追到这里,又是威胁又是色诱,只求将他拉下水,替她守住秘密。
真蠢。
她只知二皇子情意拳拳,却不知他背地里与陈氏议婚,至多许她做个平妻。庆安侯夫妇不肯让嫡女屈居人下,婚事才一拖再拖,几年来悬而未决。
庆安侯不日便要回京,比起游移不定的二殿下,他们应当更中意她做女婿。
三娘子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他断没有推拒的道理,想来不过是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郎,拿捏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云昇能拿住,他自然也能。
他再度凑近,江行鲤偏头躲开,吻便落在了侧脸。
她语气惶惶,再次确认道:“你……你当真不会说出去?”
楼峤顺势在粉白颊上啄了两下,道:“当真。”
江行鲤被他啄得一激灵,若说方才尚有踌躇,此刻她已然确信,楼峤看着一本正经,其实就是在等她投怀送抱。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没办法,情势逼人摧眉折腰,她如今也只能咬牙忍了。
时辰尚早,云波湖那边还未抽干,此时暂且无事。楼峤牵起她的手,语气温雅道:“我送你回去。”
江行鲤低眉道:“有劳郎君。”
已快入夏,她的手却凉得厉害,楼峤轻轻握着,与她说着闲话,皆是些细细碎碎的家常。
她却没有半分心思闲谈,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其实半句也未往心里去。
及至踏进门内,她才恍然回神。
方才楼峤似是问她可曾用膳,她随口应了句没胃口,此刻不过片刻,便有侍女鱼贯而入,端上香羹热菜,摆了满满一桌。
江行鲤本想推拒,可转念一想,如今她有求于人,只怕还是顺从些好。
于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楼峤夹什么,她吃什么。
直至他夹了一块油光红润的东坡肉,递到她碗中。
江行鲤望着那方软腻红肉,心头一震,无端想起喷溅而出的温热鲜血,沾在她指上,也似这般黏腻软滑。
一股恶心直冲喉头。
她猛地偏头,扶着桌沿将方才吃下的东西尽数呕出,狼狈不堪。
事发突然,楼峤蹙眉,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是身子不适?”
江行鲤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楼峤唤侍女进来收拾,自己则默不作声地递水给她。
江行鲤漱口完毕,一回身撞进他古怪至极的眼神里。
她微愣,问道:“郎君为何这般看我?”
楼峤收回目光,道:“无事,娘子早些歇息,在下告退。”
说罢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轻合,郎君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立在廊下,眼睫微垂似在思索。
他黑发黑眸,偏又十分白净,就像一幅过度浓烈的水墨画,无需工笔细描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卓雅风致。
风过回廊,卷起衣角,他忽而抬眼。
无妨。
若当真有了孩子,就更需他遮掩,更离不开他了。
-
房内。
江行鲤合衣卧于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坠入梦境。
火光灼灼,魏云昇衣袍翻飞立于台前,道:
“莫要怪我无情,你我自幼相识,该知道我是如何举步维艰,一步步走到今日之位,我又怎好违逆父皇心意?况且我不日便要迎娶陈氏女,你我不宜再有瓜葛。”
画面骤然一转,坠入暗无天日的地牢。
楼峤居高临下望着她,漠然道:“用刑,直到她招供为止。”
刑具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一寸寸朝她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几乎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她猛地自榻上惊坐而起。
房内漆黑,不见一点光。
江行鲤心脏狂跳如擂鼓,耳内嗡鸣不止,转头向门口看去——
门板正被砸得震天响。
4. 藏恶果(四)
江玉珠在夜风中等了许久,门终于打开,她忍不住抱怨道:“怎的这般慢?云波湖里捞上来尸体,楼少卿叫咱们去认呢,快……你脸色怎得这么难看?”
江行鲤扶着门框,虚虚抹了把额角冷汗,“走吧。”
江玉珠盯着她的背影,心中纳罕,她怎么走出了壮士断腕的意味?
不怕不怕。
江行鲤安慰自己,眼下只是去走个过场,楼峤已经答应会保她的,她任他亲了那么久,他不会食言的。
若是敢食言,若是敢食言……她就说是她与楼峤偷情被魏云昇发现!楼峤对魏云昇痛下杀手,如今又想栽赃给她!
她死也要带个垫背的。
而楼峤此刻正站在房内,提灯照向正中央的尸身。
尸体泡了几日,早已浮肿发白,面目难辨,只能依稀辨出是个身量中等的年轻男子。
楼峤似是发现了什么,将灯焰压得更低,细细探查死者面容。
“大人,可有发现?”下属问。
楼峤直起身,“有些面熟罢了。”
下属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派了人来盯着此案,说务必查清死者身份,言语间很是着急,卑职猜测,此事恐与二殿下有关……”
楼峤道:“既是皇后的人,好生招待便是,其余不必理会。”
下属又道:“陆学正年岁已高,不好惊扰,进士们刚登科上榜,正是金贵的时候,恐怕也要等天亮再去请,卑职便先唤了万卷楼学子们过来。”
楼峤嗯了一声,想起方才怀里温香软玉的一团,道:“女郎那边也莫要打扰了。”
下属道:“这……”
楼峤了然:“若是已遣人去唤,那就罢了。”
下属松了口气。
不多时,喧闹声远远而至,学子们提灯涌进院门。
楼峤走出耳房,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江行鲤,她咬着唇,黑亮亮的眼珠怯生生地看着他。
受惊的猫儿一样。
楼峤收回目光,对着众人躬身道:“夜深露重,有劳诸位前来辨尸,楼某感激不尽。”
学子们纷纷拱手应诺,挨个入房辨认。
江行鲤紧张地手心冒汗,掌心黏腻一片,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又出来,她心头越跳越急,满脑子都是魏云昇的模样。
她本想装作不识,可他们是未婚夫妻,旁人认不出便罢了,她若辨不出来,反倒显得刻意,只会引来更多怀疑,这份小聪明,断不能用。
她深吸一口气,刚欲迈步,便听见房内传来一声惊呼,“是祝学长!!”
江行鲤脚步一顿。
此话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满院学子霎时哗然,议论纷纷。
江行鲤抓住江玉珠的胳膊,“祝学长是谁?”
江玉珠脸色茫然,怔怔道:“是,是万卷楼的学长,祝青涧。”
江行鲤的脸色也变得茫然起来。
难不成她那日糊涂过头,刀错了人?
既然认出了尸首,学生们便可散去。
众人面色惊疑不定地往外走,江行鲤却站在原地未动,江玉珠唤她,她头也不回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
语罢,转身快步折返。
她推门而入时,楼峤正在与仵作低声交谈,闻声抬眸望来,见到她略有几分意外。
抬手示意后,他迈步走到她面前,温声问:“阿鱼有事?”
有外人在,江行鲤不好说得太明白,于是小声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她急切地看了看他身后白布遮住的尸体,又转回视线看了看他。
楼峤却迟疑了一瞬,好似未听清楚,道:“……什么?”
这种时候他还故作不知!
江行鲤更急,两只手指从袖子里探出来,捏住他袖口边缘,轻轻拽了拽,声音小小的:“这里有人,我们出去说。”
楼峤盯着那两只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皱起了眉。
身旁同僚尚在,不远处躺着具泡发了的尸首,这种情形下,她还要来撩弄他,还想吻他?
就这般等不得?
楼峤心下犹疑,见她越来越急,便试探道:“旁边耳房没人,阿鱼要过去歇息吗?”
“歇息”两字咬得很重。
江行鲤一愣。
这这这,这是在暗示她吗?
若是不陪他歇息,就不帮她?
身后有一大群官吏侍卫,那位不清楚是魏云昇还是祝青涧的兄台还在木板上躺着呢,他竟然还想着这种事?!!!
她猛地松开手,心底又气又恼,楼峤真是个色胆包天的大色魔!
可是本就是自己用那种方式求他庇护,如今好似也没有资格抵触?
她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晌才道:“行……行吧。”
楼峤深深看她一眼,暗道这江三娘真乃色中饿鬼。
唤来下属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她出门而去。
耳房内未点灯,只有廊下灯光透过窗棂漏进来,昏昏暗暗,愈发显得暧昧。
楼峤转身阖上雕花门,一回头,江行鲤已坐在榻边等他,脊背绷得笔直,紧张地攥着裙角,拍了拍身侧空位。
楼峤:……有一种自己在侍候恩客的错觉。
他缓步走近,在榻沿坐下,一只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江行鲤下意识屏息,看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唇将触未触之际,她颤颤着闭上了眼,然后生涩且僵硬地贴上去,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贴着他的唇。
耳朵烫得厉害,被他微凉的手指捏住,随后往下,拢住她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揉那块软肉。
……
江行鲤几乎要瘫在他怀里,揪紧他前襟的布料,仿佛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怎么还没结束……还没亲够么?
楼峤垂眸看着怀中女郎,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还要拽着他的衣裳,半点不肯松手,也不知要亲到什么时候才能满足。
他开始检讨自己是否太过纵容,任她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行鲤舌头都快麻了,门外忽传来叩门声。
她如闻仙乐,连忙推开楼峤,眼中水色潋滟,喘着气小声道:“有人。”
门外适时传来,“大人,王公公来了。”
楼峤也暗自松了口气,嗓音微哑:“知道了。”
江行鲤怕他就此离去,忙问:“那……那具尸体怎么会是祝青涧?”
楼峤低头整理被扯乱的衣服,道:“估计是游园时不甚落水。”
看样子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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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说实话了,江行鲤咬了咬唇,道:“我想看一看尸体,可以吗?”
楼峤不知她为何忽然对尸身生了兴趣,只当是以往与祝青涧有过交集,便一口应下。
待江行鲤克服心理恐惧,将浮肿发白的尸体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后,停了两息,看周围人不曾注意自己,悄悄地撩开尸体衣衫……
她惊呼一声。
江行鲤出来时,楼峤还被王公公缠着问话,便吩咐属下送她回房。
下属应了,引她穿过回廊时,悄悄抬眼打量她。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江家三娘子,据说她行事乖张,性情古怪,学堂不去,女红不学,整日里招鸡斗狗,常在勾栏瓦舍流连,与外男相处也毫无避讳,浑然不似正经闺秀。
可眼下瞧着,她却生得粉面桃腮,清凌凌的杏眼如春水映着桃花,怎么看也不是传闻中的魔星祸害。
啊,对了,方才她与少卿大人在房内呆了许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确轻狂了些。
不知她与大人是何关系?
她与二皇子的瓜葛,下属也是听说过的,郎有情妾有意,只是皇后与庆安侯夫妇极不满意。虽然被磨着定了亲,但至今未行六礼,更无聘书过门,随时都可作废。
难道三娘子预备琵琶别抱,转投少卿大人怀里?
正出神间,忽然与江行鲤对视上。
他心头一跳,慌忙垂首,胳膊往左边一抬,遮掩道:“三娘子,这边请。”
“多谢,”江行鲤倒不在意他的冒犯,状似随意道,“你们将云波湖的水都抽干了?”
下属道:“回三娘子,一个时辰前便已抽尽。”
江行鲤道:“我前几日不小心将簪子掉进湖里了,不知你们可曾瞧见?”
下属想了想,道:“湖里捞出来许多杂物,倒是没有簪子,娘子丢的是什么样式?卑职让人再细细寻一遍。”
江行鲤手指微蜷,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必麻烦了。”顿了顿,又问,“我听说此处常有人失足坠湖,湖底定然有不少白骨,簪子就是捞回来我也不敢再用。”
下属笑道:“娘子说笑了,活人落水不出三日便要浮起,哪来的白骨?姑娘家的帕子香囊倒是有不少。”
说完自觉失言,忙垂首补道:“卑职嘴笨,娘子莫怪。”
江行鲤面色如常,并未介怀。
下属松了口气,看来传闻果然不可尽信,三娘子还蛮好相与的。
而此刻江行鲤心中,则隐隐浮现出一个惊天大猜想——
楼峤似乎为她伪造了一具尸体。
方才她撩开衣襟,看见死者胸口有一道细长刀痕,这哪里是落水溺毙,分明是被人谋杀。加之下属的回答,她确信魏云昇的尸体已经被人处理了,而这个人自然只能是楼峤。
江行鲤自觉通晓了他的谋划。
他先一步替换了尸身,若是她被人怀疑,便说那日她手刃的是学子祝青涧,而非皇子魏云昇,无权无势的落魄学子,谁会深究?
若是无人察觉,反正案子由他审查,假称祝青涧失足溺亡,遮掩过去便是。
江行鲤心情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起耳房内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楼峤啊,似乎苦恋着她。
5. 误真心(一)
她就说嘛。
楼峤浸淫官场多年,从未传出过风月轶事来,怎么她亲了两下就变得有求必应。
若说为了色,她自觉不到到祸国殃民的地步。
若说为了权,想招他做女婿的世家不在少数,连陛下都有尚公主的想法,他又何必以身涉险?
看来是为了她。
江行鲤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楼峤暗恋她这回事,有好也有坏。
好就是,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忧真相暴露,他已然为她安排好退路。
坏就是,先前尚且能做交易般应承他,如今知晓了他的心思,她不能轻易拒绝他,却也不好再假意对付,引得他误会倒是其次,万一他以此为要挟,她难道要任他揉圆搓扁不成?
此人手段深沉,她自觉招架不住,若哪一日惹得他不痛快,自己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祝青涧。
江行鲤翻来翻去,想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不够妥帖。
翻够了,她仰面盯着墨色帐顶,愁绪一层一层漫了上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江行鲤长长地叹了口气,等这桩事彻底结束,她还是找个由头远离为好。
验尸回来本就很晚,她又在床上愁了许久,天微亮时才稍稍闭上眼,睡着没多久,江玉珠就砰砰敲门把她吵醒,唤她去用早膳。
江行鲤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地去了。
将至膳厅时,江行鲤远远看见一道人影站在膳厅门口,颀长瘦削,脊背挺直,正侧着身对吩咐着什么。
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怎么是楼峤?!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啊啊啊。
江行鲤脚步慢了下来,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只盼能与他岔开,但是眼看着越来越近,他却依然没有说完话的意思,是以脚下步子越发慢,几乎要停在原地。
江玉珠不耐地转过头,正要开口,却发现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顺着看过去,是楼少卿。
江玉珠愣了一瞬,想起同窗间的那些传言,无名火噌地窜上来,压着声音怒道:“你盯着他作甚?!别盯了!!”
江行鲤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嗓子,回过神来,语气也不甚好,道:“我看我的,与你何干?”
江玉珠气道:“江行鲤我可告诉你,你这回擅闯芙蓉园,已给我添了莫大麻烦,若再敢打楼少卿的主意,等下月大伯大娘回来,我定要狠狠告你一状!”
江行鲤心头火气,呛道:“告啊,何必等到下月,你现在快马加鞭地赶去边关,还能告个热乎的,不去我看不起你!”
江玉珠道:“我要你看得起作甚?你明知学正不喜你,还要三番五次凑上来,丢了自个儿脸面不说,还连累我受责罚!江行鲤,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江行鲤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学正苛责你你找他去,对着我撒什么气?江玉珠,二叔耳提面命让你不准招惹我,你能不能听进去一回?!”
江玉珠气得面红耳赤,一时间语无伦次,你你你了半天,扬声道:“你——!怎么会有你这般、你这般,难怪她们都讨厌你!”
两人本来小小声地说着,声音却渐渐高了,忙有学子上前拉开江玉珠。
“好了好了,姊妹之间何必动气。”
江玉珠一把甩开,“谁与她是姊妹!”
“低声些,别人都看着呢!”
江玉珠这才冷静下来,被几个交好女郎簇拥着去了膳厅,又是安抚,又是递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行鲤。
江行鲤仍旧愤愤站在原地,远远地听见议论声传来,有人回头她就抬眼瞪回去。
直到江玉珠拐过大门消失不见,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路过,偶尔投来探究目光,似是好奇她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她下意识扭过头想唤人,却意识到玄香和罗珠都没有跟来,而另一个会陪她的人几日前将将断了气。
她于是垂眸整理袖口,将一截桃花纹袖边折进去又翻出来。
有什么大不了,她还困着呢,才不想用早膳。
脚步声停在面前。
江行鲤浑身一僵,冷冷地绷着一张脸抬起头,看向来人。
如果楼峤要问她方才的事,她是回答不了的。
她也不明白为何好端端走在路上,江玉珠突然发起脾气来。
楼峤会问什么呢?
她不清楚,总之下意识摆出了警惕姿态。
他今日换上了白底鹤纹的圆领袍,腰间玉带勒出一把窄直的腰身,袖口金线暗绣的云纹泛着光。
他微微俯身,离她近了些,然后轻声道:
“身子可好些了?”
身子?
她一怔,喉间那团棉絮忽然如棉花糖般化开,变作酸酸涩涩的痒意,赶紧垂眸盯着袖口绣着的桃花,喉间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膳厅内荤腥太重,我命人做了些素粥小菜,等会儿遣人送去你房中。”他又道,声音温温润润的,“眼下还剩些事端,约莫到午时你们便可离开,或者等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府。”
那朵桃花在她手下被揉得发皱,又快快地“嗯”了一声。
应完了,他的话才在空中慢悠悠飘了一圈,后知后觉地飘进了脑袋里,忙补充道:“不必劳烦……我带了马车来。”
楼峤不多问,颔首道:“好。”
-
江行鲤没什么胃口,对着案上粥菜胡乱拨了两口,便匆匆放下碗筷,抱着软枕蜷在床榻上怔怔发呆。
日光透过茜色窗纱,将柳影斑驳地投在地面,疏疏淡淡,像一幅晕染未干的水墨画。
她望着那片晃动树影怔忡良久,满心都是杂乱纷扰的思绪,索性闭了眼睡个回笼觉。
自重生来她一直惊魂未定,夜里极易失眠,睡得又浅,不过半刻便辗转醒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鼻尖莫名泛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又昏昏沉沉睡去。
就这样睡睡醒醒直到日影西斜,她才懵懵地坐起身,心道不是说午时就能走了么?
窗外暮色渐浓,暖黄余晖一点点漫过窗棂,心底忽然生出被抛弃的惶恐,像薄雾一样悄无声息的裹了上来。
睡意彻底消散,她忙掀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奔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庭院里安安静静,学子仆从都没了踪影,显然众人早已尽数离去,只剩她一人落在这园子里。
她僵在原地站了半晌,回身收拾好房内物什,慢慢走向园门。
可待到了朱漆大门外,她整个人又顿住了。
原先停在门前的侯府马车不翼而飞了。
江行鲤:……
江行鲤:狗日的江玉珠!你给我等着!!!
绝对是这王八蛋卷了车驾溜之大吉,故意把她留在这里!
江行鲤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将江玉珠劈成八瓣。
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通,想了无数报复回去的法子,她拎起裙摆准备回园时。
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立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槐树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
-
吱呀。
大门被推开。
楼峤跨过门槛,回头道:“剩下的事你酌情处理,明日且歇着,不用来衙门。“皇后那边我去回禀,若王公公问起,照实说便是。”
下属一一应下了。
楼峤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下属神情忽然一变,“这……三……这……”
楼峤疑惑回头,与蹲在槐树下的江行鲤目光猝然相撞。
楼峤:“……”他眉梢微扬,“阿鱼在此处作甚?”
江行鲤也没想到这是楼峤的车,结结巴巴道:“我……江玉珠把马车驶走了,我回不去……”
其实也不是回不去。
芙蓉园好歹是皇家园林,自是有马车接送贵客,只是这会儿天色已晚,要走也是明早才能走,她不想再呆一晚,便计划搭辆便车回城。
谁知那么凑巧就是楼峤。
不,也不凑巧。
他既是负责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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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员,自然是他留到最后。
江行鲤只恨自己没想到这一层,愤愤地锤了下脑袋。
而在楼峤的视角里,小女郎蹲在地上仰头看来,眼睛水光盈盈地看过来,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就害羞地垂下头,假模假样地揉自己的额头,像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小雀。
说话的腔调拖得很长,尾音像羽毛掠过心尖勾勾弄弄,像是被欺负了来找他告状,委屈巴巴的。
她就是这样向魏云昇撒痴卖乖,让二殿下顺着她的心意,做出那些不合礼数的事情。
楼峤不动声色地想。
真是好手段。
好在他很清楚江三娘的秉性,绝不会轻易着她的道。
他垂下眼帘,温声道:“阿鱼若是不介意,便随我一道回城罢。”
江行鲤小小地纠结了一会儿,虽说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楼峤,但眼下别无他选,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只得点点头。
侍从们牵过马车,将茶炉点心一应安排齐全,江行鲤踏上矮凳,白袍的郎君忽然伸出手来,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进了车厢后便立刻抽了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
楼峤在小泥炉上煮茶,水沸声咕嘟轻响,氤氲热气漫开。
江行鲤靠在车壁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
茶汤倾入青瓷盏,楼峤递至她手边,“新摘的云雾茶,阿鱼尝尝。”
江行鲤接过,“多谢楼郎君。”
楼峤道:“唤我韫之便是。”
“韫……”江行鲤舌尖轻绕过这个字。
楼峤又将茶盏从她手中取出,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写下“韫”。
有些痒。
江行鲤手指颤了颤。
“石韫玉而山辉。”楼峤解释道。
江行鲤张了张嘴,“韫之”二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遭,终究没出口,只能含糊道:“yu……这次事多亏了郎君,三娘感激不尽。”
楼峤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况且纵使阿鱼不与我说,我亦会这般做。”他便是再不济,也不会拿着小女郎的风流韵事嚼舌根,守住秘密而已,不算什么难事。
江行鲤心中五味杂陈,心道果然如此,他早早就在谋划为她善后,一想到这背后是自己无法回应的情意,她的心绪就乱糟糟缠成一团,纠结许久后道:
“多谢郎君……只是、只是……你这样,我不喜欢……祝师兄何其无辜,他不过是个普通读书人。”
楼峤面色微顿,语气依然是温淡的,不动声色地问:“阿鱼是怎么知道的?”
江行鲤低声道:“我猜出来的……尸体身上有刀伤。”
她太紧张了,只察觉到楼峤盯着她,却没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许久才垂下眼睫,慢慢道:“阿鱼真聪明。”
停了会儿,又道:“祝青涧之事关系复杂,不便说与阿鱼听,只是阿鱼放心,我绝非草菅人命之辈。”
江行鲤懵懵懂懂,约莫是祝青涧有罪在身,但她还是不喜欢……总觉得,像是自己又沾了一条人命,张嘴欲言,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小声道:“那就好,我相信郎君。”
车轮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江行鲤身子一倾,险些撞上炉架,楼峤眼疾手快揽住她后背。
车外传来告罪声:“山路颠簸,惊扰了郎君与娘子。”
楼峤扶稳她肩头,“可还好?”
江行鲤心道自己又不是个泥做的娃娃,何至于颠两下就不好了,摇了摇头道:“无事。”
楼峤却未松手,另一只手忽然从她的胳膊一路滑至小腹,隔着薄衫停住,轻轻按揉着。
江行鲤:……???
她倏然绷直脊背,呼吸滞了一瞬。
楼峤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落在她耳边,“生育之事很是艰辛,阿鱼若有难处,与我说便是。”
……
………………
江行鲤现下就很艰辛,目瞪口呆,一字一顿道:“什、么?”
楼峤又道:“别担心,我会对它视若己出。”
6. 误真心(二)
信息量太大,江行鲤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将什么视若己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楼峤白皙如玉的手。
又噌地抬起头,盯着楼峤,脸越来越红,一路红到耳朵,红到锁骨。
楼峤眼看着面前的女郎一点点变得羞红,又恼又怒,又羞又愤,猛地推开他,“我没有身孕!!!”
荒谬!简直荒谬,她连夫君都没有,何来身孕?
楼峤被她推得险些撞在车壁上,眨了眨眼,问她:“没有吗?”
他还不信?!!
江行鲤面色红得像是被烫熟了般,几乎咬碎银牙:“没有!我没有!!”
楼峤垂下眼睫思索了一瞬,而后抬眸,道:“原是我想岔了,阿鱼莫恼。”
伸出手又想来搂她,但女郎生了脾气不准他碰,于是只好轻轻握住她一截袖子,“那日见阿鱼食欲不振,便想当然这样以为,是我错了。”
他从桌面瓷盘里捻起一颗梅子,“这酸梅也白教人准备了,阿鱼要尝一口吗?”
江行鲤眉头跳了跳,没有接他手上的梅子,而是坐的离他远远的,去拿另只瓷盘里的龙眼酥,默不作声地小口小口吃着。
面上绯红渐渐褪去,冷静下来后她越吃越愁,越吃越心烦。
她与魏云昇相好时,也曾尝过相思之苦,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但若是魏云昇怀了旁人的孩子,她不砸了皇子府已算有风度,绝不可能对他悉心照料,对孩子视如己出。
就这样吃了大半盘,她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楼峤,你是不是心悦我?”
楼峤将梅子放回瓷盘,指尖沾上一点黏黏的梅汁,在软帕上轻轻一按,留下一道淡红印痕,心道她是个很有脾气的娇娇儿,该说些好听话来哄一哄,于是道:
“是,我心悦阿鱼。”
承认了!他承认了!!!
江行鲤手一抖,酥皮残渣簌簌落在裙上,心跳如鼓撞着耳膜,“可是……可是……”
她想说她对他无意,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他才帮她处理了心头大患,她就冷言拒绝,未免太凉薄。
于是心念电转,喉头哽哽地问:“可是你为何心悦我呢?我已经定了亲的。”
楼峤面不改色地胡扯,“多年前初见便倾心阿鱼,只是未敢言明。”
初见……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啊。
当时楼峤进京科考,在庆安侯府别院住了半年,想来就是那时候对她生了心思。
他藏得如此之深,她竟然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
江行鲤面色纠结地吃完了剩下半盘龙眼酥。
马车停下,已至侯府。
江行鲤蹭地起身,飞快撩帘下车,不及楼峤伸手相扶,便匆匆踏上青石阶,捏着裙摆道:
“楼峤……你,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
语罢,立刻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后。
楼峤目送那抹慌乱身影远去,慢条斯理收起软帕。
如他所料,拿捏江行鲤不是什么难事。
他什么都未做,她便已乱了方寸,羞成这般模样。
他嗤笑一声,吩咐道:“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细碎声响,不多时便到了。
骆宁早已候在门前,见他下车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公子,处理得如何?”
楼峤抬步进门,淡声道:“你这回实在马虎,留下那样大的把柄,甚至让个娇小姐猜出端倪,若非我恰好在那里,此刻你已关在大理寺牢里了。”
骆宁额角沁出冷汗,垂首道:“属下想着云波湖是活水,尸体不多时便会顺着暗流冲出去,没想到换下来的衣裳竟被发现了,是谁察觉了?可要……”
他比个灭口的动作。
楼峤道:“江三娘。”
骆宁一怔,“又是她?”
那日在云波湖,因为瞧见江三娘在附近,公子前去查探,他留在原处急急忙忙地处理尸身,才留下破绽。
骆宁面色讪讪,但见公子神色如常,便知已无大碍,遂道:“王爷废了好大功夫安排祝青涧入京,就这样被我们搅黄,恐怕不得善了。”
说话间,楼峤已踏入寝室,一面更衣换上绯红官袍,一面道:“此事我自有打算。等会儿我去宫中复命,你查查二皇子,他最近在闹什么幺蛾子,另外去一趟庆安侯府,江三娘……”
骆宁霎时立正。
听见公子顿了顿,道:“买两包龙眼酥,给江三娘送过去。”
骆宁一愣,“是……属下遵命。”
-
另一边,江行鲤刚回到芷兰堂,就被罗珠玄香二人围住追问:“娘子可算回来了!怎么这样晚?驾车的老赵说是你的吩咐,让他自个儿先回来。要我说他既然是车夫,娘子去哪儿也不能撇了他啊。”
江行鲤冷笑着进了大门,“江玉珠是这么和他说的?”
罗珠与玄香面面相觑,怎么……听见了磨牙的声儿?
江行鲤尚未进屋,便瞧见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打帘子进来,笑道:“娘子可算回来了,我这一下午可来了三四趟。老夫人说今儿大娘子回来,让娘子早些过松鹤堂去,陪她们说说话。”
江行鲤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一,府中按例要在松鹤堂聚膳,便换了身衣裳随嬷嬷出门去。
江家并非世家大族,江太爷当初不过田间小农,跟着先皇打天下,靠着军功挣了个庆安侯的名头。
但好景不长,太爷战场失利,丢了边关八座城池,先皇震怒,命其回京问罪,谁知老太爷是个刚烈性子,未等诏书抵达便横刀自刎。
他老人家死得干脆,留下妻儿老小面对先皇的雷霆之怒。
先皇命江家长子江怀远继任侯爵,替父出征,若能收复失地,便既往不咎,否则满门抄斩。
江怀远是个出了名的废物草包,收到圣旨时当场瘫软在地,灌了两碗参汤抢救回来。
醒来后他抱着母亲嚎了一场,又抱着弟弟嚎了一场,哭哭啼啼地留了遗书,带着棺材一步三回头上了路。
好在他虽然草包,却长得漂亮,被一名卖花女相中了。
卖花女姓付名云起,一路追着军队到了边关,拍拍胸脯对江怀远说,别哭,我来帮你。
江怀远问:“你会带兵?”
付云起答:“不会。”
江怀远又问:“你会打仗?”
付云起答:“不会。”
“那你来干什么?”江怀远抹着眼泪哽咽。
付云起想了想,道:“我来救你。”
这话是很不靠谱的,但江怀远也不是什么靠谱人,就这样信了付云起,将十万军队尽数交给她。
没想到她当真有两把刷子。
第一年,挡住北狄进攻。
第三年,收回八座失地。
第八年,直捣黄龙,生擒北狄可汗。
消息传回,举国哗然。
她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先皇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封她为骠骑大将军,赐丹书铁券,镇守北疆,可谓荣耀无双。
从天而降的付云起,硬是让江家起死回生,成为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家族,江怀远也坐稳了庆安侯的位置。
江老夫人本来都买好了一家人的棺材,整日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等死,得知自己有这么个厉害的儿媳妇,老夫人她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头也不昏了,心脏也不难受了,喜笑颜开地迎接儿媳妇回府。
老夫人对她,那是说不完的感激,道不完的恩情,又因她远在天边,便将这份情偿在了江行鲤身上。
江行鲤的二叔,江怀寿亦是如此。
然而除了感激外,他还多出一份责任心来,总觉得兄嫂带着长男在边关御敌,他身为唯一的成年男丁,有为他们照料小女儿的义务。
是以对江行鲤很是宠溺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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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是让他知道,江玉珠抢了她的马车跑路,定然不得好了。
江玉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早早找了由头,避开这次家宴。
江行鲤到时,屋里已坐满人,好不容易回家的大娘子陪着老夫人坐在主位,见了江行鲤忙笑着招手:“三娘快过来,祖母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江行鲤上前,被老夫人一把拉住手,满是疼惜:“我的三娘可算来了,怎么几日不见,瞧着都清瘦了些。”
又忙吩咐侍女拿点心来,道:“晓得你爱吃枣泥山药糕,特意为你准备了。”
大娘子打趣道:“我好不容易回门,祖母却只记挂着三娘,我可要多心了。”
老夫人笑着戳她额头:“我就是要偏心,谁让咱们家三娘最招人疼呢!”
江行鲤并不接话,只低头吃着糕点。
几人说着话,江怀寿大步踏进堂屋,先给母亲行了礼,寒暄几句便入席。
老夫人口味清淡,席上做的也素雅,很不合江行鲤的胃口,她捡着能入口的尝了几筷子,便闷头挑鱼刺。
这是她在松鹤堂吃饭的习惯。
她若是停下筷子,其他人便要关切询问;若是硬着头皮吃,又不免委屈了自己的胃。
好在府里图吉利,每次宴上都有一道鱼,她可以慢悠悠地挑上半个时辰的刺,装作很忙的样子。
正闷头挑着刺,忽听江怀寿道:“三娘,昨日你也去了芙蓉园?我听说园子里出了命案,可有受到惊吓?”
江行鲤放下筷子,回道:“有劳二叔挂心,三娘不曾吓着。”
江怀寿看她神态如常,只是略有些憔悴,稍稍放下心来,仍关切道:“等会儿请府医过来一趟,开两剂安神药也好。晚上让守夜的丫鬟们精神些,当心别魇着。”
老夫人惊道:“什么命案?这么严重?!那不是进士奉命游园的地方吗?还能发生这种事情??”
江怀寿道:“有名新科进士不慎落水,不是什么大事。”
江二夫人也很惊讶,插话道:“我说玉珠儿回来怎么不对劲,看来是心里害怕,等会儿让府医也给她瞧瞧。”
江怀寿淡淡道:“先给三娘开了药,再去给四娘子看。”
二夫人不说话了。
大娘子见状,连忙笑道:“两个妹妹怎得都去了芙蓉园?也不叫上我?”
江行鲤本来默默听着,见大娘子眼神热切地看着自己,不得不搭话,道:“陆学正在芙蓉园讲论《春秋》。”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老夫人惊得合不拢嘴,“这……这……好好好,我们三娘总算开窍了,晓得读书了,甚好甚好。”
江怀寿也很欣慰,“三娘自小便聪慧,只是以往心思不在学业,如今总算懂事了……既如此,明日你便回万卷楼听课吧。”
这下轮到江行鲤大惊失色了,“二叔,我……”
老夫人连连点头,道:“早该如此,京中如你这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习字读经?”
江行鲤结结巴巴道:“陆先生不准我再去。”
老夫人满不在乎:“我记得你二叔与老先生交情不错,明日把我那支红参拿着,去找他说和说和。”
江怀寿应道:“儿子正有此意,”扭头看向江行鲤,“日后你专心跟着先生读书,莫要再像往日那般顽劣胡闹了。”
江行鲤:“不……”
老夫人又笑眯眯道:“别怕,你跑那么远去听他讲学,那老东西不知乐成什么样子,也就面上严肃了些,吓你们小孩子玩罢了,估计这会儿正等着你二叔上门呢。”
江行鲤推拒不过,只能苦着脸应下。
江怀寿满意颔首,心道这孩子终于知道上进,过段日子兄嫂回京,他也算是有个交代。
他按捺住满心欢喜,巴不得当日便把江行鲤塞进万卷楼去,然而此事却不得不耽误下来——
魏云昇之事,终于见了天日。
7. 误真心(三)
皇子失踪一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一朝捅到御前,龙颜大怒。
“好一个皇后!”白玉杯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瓷四溅,“如此大事也敢藏掖,你眼里还有朕吗!”
宫人跪了一地,皇后伏地告罪,额角抵着金砖,声音微颤:“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怕朕知晓后,怪罪你的好儿子?是也不是?”
皇后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陈氏盘踞京城百余载,势力根深蒂固,本就叫陛下忌惮。连带着陈氏所出的魏云昇也不被喜爱,生怕闹出外戚干政的事情来。
魏云昇失踪之初,皇后只当他因事离京,未及时奏报,怕陛下借机发难才瞒下来。
直到数日杳无音信,她才慌了神,正要上疏,陛下已亲自撞破此事。
“若非大理寺察觉端倪,你还想欺瞒朕到何时?”陛下冷冷地注视着她,“莫非哪一日,朕这皇位你们也要瞒着悄悄坐了去!”
皇后面色煞白,磕头不止:“陛下明鉴!臣妾只是怕云昇年少冲动,想寻他回来再向陛下请罪……”
“怕?你们母子连朕都敢糊弄,还有什么怕的?”一声令下,不容置喙,“来人!皇后德行有亏,即日起于凤仪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语罢,不顾身后哀求,陛下拂袖离去,“传大理寺卿立刻来见朕!”
皇子失踪,皇后禁足。
消息一出,如风卷尘沙,顷刻间刮遍整个京城。
大理寺奉旨彻查,连夜提审皇子府上下人等,最终指向了多日前,皇后在芙蓉园召开的宴会。
加之前几日溺亡的祝青涧,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或说云波湖有水鬼,或说祝青涧冤魂索命,总之再无人敢去芙蓉园,昔日无边美景竟成了避之不及的凶地。
事关重大,大理寺当即奏请陛下,将当日赴宴宾客召至寺衙问询。
与魏云昇关系密切的江行鲤自然首当其冲。
江家马车远远而至,寺丞见江怀寿掀帘而下,连忙上前见礼:“江大人。”
“有劳。”江怀寿微微颔首,“三娘年幼,未经世事,我担心她懵懵懂懂,耽误了你们的正事,便陪她一同过来。”
“大人考虑周全。”寺丞应道,“娘子乃闺阁中人,我等已备好女官在侧,只例行问话,绝不惊扰。”
说话间,后车帘微动。
江行鲤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待走近,发觉她面色苍白,神色惶惶,很是害怕的样子。
寺丞暗道难怪江大人放心不下,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遇上这等惊天大案,不吓慌才怪。
他和江怀寿寒暄几句,着人领他去偏厅歇息,自己则引江行鲤穿过回廊,步入内堂。
“娘子不必紧张。”寺丞摊开笔录簿,温声安抚,“据实而言即可。”
江行鲤坐在案前,道:“有劳大人。”
她已在心中盘算了千万遍,只说那日被皇后责骂,她与二殿下争执几句,便早早离席回府,此后再未见过。
其余的不必多说,想来寺丞也不敢多问。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响起轻叩,寺丞被人匆匆叫了出去。
房门轻合,室内骤然一静。
江行鲤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攥的衣料,心口依旧跳得急促。
半刻后,门轴轻转。
青年官员踏入门内,绯色官袍下摆扫过门槛,腰间银鱼袋随着动作轻晃。
江行鲤愣了愣:“楼……郎君。”
楼砚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温和道:“莫怕,今日由我来问话。”
江行鲤轻轻点头。
心里狂叫不止。
啊啊啊!他怎么来了???
虽说不用面对盘查,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楼峤啊!
他若是又想亲她,她该怎么办?
要拒绝吗?
好在楼峤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拿过簿子随意翻了翻,提笔蘸墨,随口问道:“那日送去的点心,阿鱼可还喜欢?”
江行鲤“嗯”了一声,道:“味道甚好,有劳郎君费心。”抬眸飞快扫他一眼又垂下,接着道,“只是日后莫要再送,府里人多眼杂,会有人说闲话。”
楼峤停笔,抬起眼睫看她。
江行鲤连忙找补道:“我……我是说,郎君名声重要,莫因我坏了清誉。”
楼峤放下笔,侧过身直视着她。
江行鲤不明所以,正绞尽脑汁预备再说几句搪塞话,却见他忽然抬手,在她眼下轻轻一碰。
指尖微凉,她下意识一颤,眼睫簌簌抖动,听见他问:
“可是未曾睡好?”
女郎肤白,一点点青痕便格外明显,看样子是忧愁了许多日。
楼峤收回手,道:“阿鱼莫要多想,凡事皆由命定。”
死无全尸是你那未婚夫的命,你忧愁也无用。
江行鲤不太清楚话头是怎么突然从糕点蹦到命定上,怔了怔,道:“……哦。”
楼峤复又执笔,问道:“阿鱼准备回万卷楼听课?”
江行鲤奇道:“郎君是如何知道的?”
楼峤笑了一声,道:“这几日大理寺事务繁杂,我顾不上旁的事,去寻陆先生告假时,正巧撞见了二老爷。”
陆学正当时极不情愿。
他老人家坚信歪瓜出不了好种,江行鲤他娘爹都不是读书的货,她这个裂枣又怎么可能半道上开窍?
江怀寿锲而不舍地劝说,陆学正言之凿凿地拒绝,最后是楼峤说了句“听闻付将军要回来了”,才终于让他松了口。
毕竟万卷楼可是付云起一手建起来的,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女儿被陆学正拒之门外,定然是要上门讨要说法的。
陆学正万般不乐意,也只能给这个面子。
不多时,笔录已成。
江行鲤凑近一看,心中暗叹。
不愧是四年连升三阶的人物,笔下一句实言也无,却句句教人挑不出错来。
江行鲤抬头看他:“这就好了?”
楼峤点头,“嗯,阿鱼可要核一遍?”
江行鲤摇头。
楼峤送她出门,跨过台阶时她有些恍惚,回头看了一眼空寂的屋子。
日光沉沉照进窗棂,整间屋子笼罩在黑压压的冷意里。
就这么……过去了?
上辈子,江家举族逃亡,她葬身火海。
这一世,魏云昇葬身湖底,尸骨无存,而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摆脱嫌疑,摆脱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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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烈焰。
她好似又回到了那日,目之所及是翻腾的赤色烈焰,耳畔是令人牙酸的滋滋灼烧声,辛辣灼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楼峤忽然道:“这几日降温,阿鱼多穿些衣裳,莫要染了风寒。”
脑中绷得极紧的弦轻轻一颤,余震在她胸腔里嗡嗡作响。
江行鲤缓缓转头看向他,怦怦直跳的心安静了下来,她张了张嘴,终是轻声道:“多谢郎君。”
-
轰轰烈烈的惊雷滚过天际,雨点噼啪砸在青瓦上。
江行鲤趴在窗沿,望着悬垂而下的雨幕出神,耳边玄香在招呼小丫鬟们收衣裳,跑进跑出忙得不亦乐乎。
她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水,很快便在掌心掬了小小一捧。
玄香擦着雨水进了屋,叫道:“娘子做什么呢?!都说倒春寒倒春寒,最是容易着凉的。”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湿衣裳往架子上搭,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念叨着:“离入夏还早着呢!”
江行鲤收回手,关上窗,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愁啊。”
玄香抖开一条米白披帛,披上江行鲤肩头,“愁什么?”
江行鲤道:“愁我太迷人了,有人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玄香笑道:“对对对,殿下他……”
话说了一半又蓦然止住,忙改口道:“咱们娘子这般出众,谁见了不心生倾慕?”
好在江行鲤并未介怀,依旧坐在窗边,捧着脸很是忧伤。
玄香暗暗叹气,把披帛往她肩头拢得更紧些,悄然走到书桌旁,问:“还有多少?”
罗珠也听见了方才对话,担忧地看了眼江行鲤,道:“快了。”
玄香催道:“快些写罢,娘子明早就要用。”
罗珠和玄香,都是与江行鲤一同长大的侍女。
罗珠木讷却很听她的话,常常被她忽悠着做这做那;玄香机敏些,不仅不会上当还总要规劝她。
是以江行鲤若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常常要瞒住玄香,悄默默地支使罗珠。
比如代写功课这种事,以往是绝不能让玄香知晓的。
可是如今二皇子失踪,生死未卜,大家体谅她心绪动荡,便特意放宽管束,只盼她松快些。
这几日院子里人来人往,各处都送了礼品来。老太太与江二爷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她郁结于心,日日遣人来探望,连膳食都亲自把关。
只是他们不知道,江行鲤愁的不是魏云昇,而是楼峤。
楼峤也遣人送了东西来,点心果子,绸缎首饰,水粉胭脂,还要附一张字迹清隽的纸笺,写些什么“只愿君心似我心”的酸话。
酸得江行鲤头也疼,牙也疼。
难道当真要与他继续下去?
江行鲤愁啊。
她换了个姿势歪在榻上,眼睛一转专心撰文的罗珠,更愁了。
陆学正前几日遣人送了题过来,让她写一篇策论给他看看,江行鲤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磨磨蹭蹭好几日,最后还是交到了罗珠手里。
明日就要去听课了,到时候有专爱挑刺的陆学正,看她不爽的江玉珠,还有让她避之不及的楼峤。
光是想想,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行鲤痛苦地哀号一声。
8. 误真心(四)
二十年前,先帝广开科举,招揽天下贤才。远在边关的付云起听闻此事,便将陛下所赐万两黄金悉数拿出,于京中建起一座万卷楼,专收寒门子弟。
起初无人在意,谁知短短数十年,万卷楼竟走出三十二名进士,由此声名鹊起,楼内学子在朝堂上颇成规模,被称为“万卷党”。
圣上降旨,将万卷楼定为国子监别院,寒门子弟择优入学,世家子弟年满十五,必须入楼听讲。
陆学正本来是江家西席,后被付云起请入楼中授经义策论。按理说,付云起算是他的恩人,但他实在是……感激有余,敬意不足。
想当年他在江家教书,付云起还是个沿街卖花的小丫头,日日蹲在书斋窗外探头探脑。
他只当这姑娘一心向学,颇为难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这混球根本不是来读书的,竟是来偷看江家大郎的!
江怀远也不争气,三言两语就被她叫走,跟着她逃学旷课,学问一日坏过一日。
陆学正气得拿扫帚扫她出去,她却嘻嘻哈哈,半点不知羞。
好在后来两人去了边关,他眼不见心不烦,过了几年清静日子。
但是好景不长,大混球生了个小混球,又照样交到他这里听课。
小混球比她娘更讨人嫌。
她看不上他的学问,竟然叫丫鬟替她上学,被他撵出学堂后,还把二殿下也一并拐跑了。
陆学正头一回给皇子讲课,兢兢业业准备许久,谁知不出两日,殿下便派人告罪,说是要去陪小混球,抽不出空来听课,自此再也没有踏足学堂。
他过了许久才将将释怀了这件事,谁料小混球又卷土重来!
这次瞄上了楼峤。
楼峤更是不争气,小混球不过瞄了他两眼,他就乐颠颠地凑上去了。
今早他亲眼看见,楼峤入讲堂时,将一盒亮晶晶的桂花糖放在江行鲤案头,才往后堂去。
千防万防,依旧没防住。
陆学正恨不得扯着他的耳朵告诫,儿女情长最误前程,这小娘子年岁小玩心重,如何沾得?
但他深知楼峤性子,看起来温润谦和,实则很有主见,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不好多说,只能拿眼睛去瞪江行鲤。
可转念一想,二殿下生死未卜,她心里定然不好受,这般瞪她,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可再转念一想,二殿下出事,她却还有心情与楼峤牵扯,这般没心没肺,简直该骂!
于是他一会儿横眉冷对,一会儿强敛怒意,脸色变幻莫测,忽阴忽晴,忽晴忽阴。
江行鲤对此很是疑惑,但她此刻没有工夫理会抽风的陆老先生,她正在默不作声地盯着江玉珠。
江玉珠头皮发麻:“你想干什么?!”
江行鲤反问:“你说呢?”
江玉珠道:“我可不是故意惹你,那日只是和车夫说你有人送,用不着他,他自己想岔了。”
江行鲤道:“你原话说与二叔听,看他信不信。”
江玉珠噎住,其实她当时后来安排了马车去接她,只是还未出发,便听说江行鲤自己回来了。
想到此处,她问:“你那日怎么回来的?”
“……楼少卿送我回的。”
江玉珠没好气道:“正好成全了你。”
江行鲤幽幽道:“我要把你这句话也告诉二叔。”
江玉珠“……”
她破罐子破摔:“你去吧,告状去吧,反正你除了告状,还会什么?我也要告诉大伯,你与楼少卿私相往来,我还要告诉先生,你的课业是找人捉刀!”
江行鲤大怒,“你凭什么说那不是我写的?”
江玉珠反问:“你敢说那是你自己写的?”
江行鲤:“……说有什么不敢说。”
两人一时无话。
四目相对,皆是横眉竖眼,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还是江玉珠先开口:“你不准告状,我也不揭穿你。”
江行鲤:“……行。”
江玉珠松了口气,起身,坐得离她远远的。
江行鲤将桂花糖收起来,她并不知这是谁放在她桌上的,但想来除了楼峤也没有别人了。
陆学正开始讲课,江行鲤单手支腮听着,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落向后堂门帘。风拂帘动,隐约可见帘后端坐一道人影,垂眸执卷,指尖轻捻书页。
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眼,江行鲤匆忙移开视线。
一不小心与陆学正对视上。
江行鲤纳闷,她好似也没做什么,为何这小老头总是这般气鼓鼓的?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江行鲤收拾书册起身,听见陆学正道:
“昔日圣人使二人学弈,一人专心致志,一人满心杂念,则前者得道,后者弗若之矣。今日回去,尔等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交来。”
说完,又特意看向江行鲤:“三娘子可明白?”
江行鲤敷衍点头,道:“学生明白。”
陆学正阴阳怪气道:“我看三娘子不甚明白,想来你心里只有帘外鸿鹄,恐怕连“弈’字怎么写都不知。”
江行鲤细细咂摸了一下,怎么觉得他在暗讽自己?
想了想,道:“我会下棋。”
陆学正叹为观止。
怪道都说夏虫不可语冰,遇上这等顽固不化之徒,你引经据典地骂她,她还以为在聊围棋。
索性道:“你还会下棋?那便来一局。”
他示意小童去拿棋盘,“若你赢了,今日课业一笔勾销;若输了,便将《孟子》抄上一百遍。”
江行鲤并不想与他对弈,爽快答应:“我抄就是。”
但陆学正已然摆好棋局,食指曲起敲了敲桌面,“快些,你若就此认输,今日这些学子可就要陪着你抄了。”
闻言,未走的同窗纷纷叫唤起来,江行鲤其实分不清他们,默默地在心里给他们起了外号。
同窗甲说:“三娘子,快陪先生手谈一局吧!”
同窗乙道:“先生棋艺冠绝书院,与之对弈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还有同窗丙,同窗丁,总之你一言我一语,江行鲤不情不愿,但已被他们围在中间,只得坐定。
刚落下一字,便听见同窗甲笑了一声。
江行鲤抬眼睨他,他立刻故作掩饰地咳嗽,道:“三娘子看我做甚?”朝着棋盘抬了抬下巴,“该你走了。”
江行鲤吸了一口气,垂眸下棋。
对局过半,她指捏黑子,迟迟未落,已然专心致志思索棋局。
忽然听见陆学正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可不准帮她。”
江行鲤才惊觉,楼峤不知何时悄然立于她身侧,微微倾身看向棋盘,闻言斜眉轻挑,问她:“阿鱼需要吗?”
她皱眉,她的棋艺不算顶尖,却不至于要旁人暗中相助,语气冷硬了些道:“不用。”
陆学正很看不惯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挥了挥手,“去去,站远些,谁晓得你会不会给她使眼色。”
楼峤依言退开半步。
江行鲤道:“先生既怕我作弊,不如就此打住。”
陆学正哼了一声,道:“若是能靠作弊赢我,也是你的本事。”
棋局愈往后,江行鲤思索的时间便愈久。
陆学正棋路如江河奔涌,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她每落一子,都如在湍流中踏石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被全盘皆输,棋子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江行鲤一心扑在棋局上,并未留意,陆学正与围观的同窗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朝她的方向微抬下巴,又轻轻摇头,口型分明是“一般般”三字,二人相视而笑,意味不言而喻。
楼峤看在眼里,再望向神情专注的女郎,眉头轻轻蹙起。
暮色渐染窗棂,棋枰上黑白交错,如星罗棋布。
江行鲤落下最后一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盯着盘面怔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赢了?”
陆学正笑道:“不错,你今日功课可免。”
江行鲤一时茫然,随即涌上几分欢喜。
六艺当中,她唯有围棋尚可,却也远称不上精通,今日竟能赢过陆先生。
难道自己的棋力真有精进?
没想到一抬头,正好撞见陆学正与同窗再度交换眼神,促狭戏谑,意味深长。
……
脑袋里轰地一下,她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是拿她打趣消遣,从头到尾耍她玩儿呢。
陆学正见她面色沉了下来,笑着问道:“赢了棋反倒这般神色?莫非是嫌老夫让得不够?”
一句话,登时让江行鲤心里那撮小火苗呲呲呲地烧了起来,一路烧到天灵盖。
她霍然起身,冷声道:“先生棋艺精湛,学生甘拜下风。”
说罢转身便走。
“站住!”陆学正厉声喝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窗甲也责怪道:“三娘子,先生故意相让,你怎么反倒闹起脾气,这般不识抬举?可是对先生不满意?”
江行鲤豁然转身,“满意?我当然满意,你们纡尊降贵来戏弄我,我怎么敢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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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们打定主意拿我取笑,输了是我无用,赢了就是你们故意相让,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胜不过,又何必浪费时间。”
陆学正气得发抖,怒道:“你觉得我在戏弄你?自己看看,我明里暗里让了你多少子?你生什么气?我欺负了你不成?”
“我不过是个臭棋篓子,能陪先生逗乐一场,已是荣幸,怎敢奢望先生认真与我对弈?学生告辞,先生尽管继续笑,尽管同旁人说,说我如何蛮横如何无理取闹,说先生如何苦心教导如何束手无策,只管再开怀笑一场便是!”
语罢,径直离去。
陆学正僵在原地,指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回头看向面面相觑的学子,当即怒喝:“看什么看!全都给我抄《孟子》十遍!”
他猛地指向静立一旁的楼峤,“你——把她给我抓回来!快去!!”
-
楼峤找到江行鲤时,她正蹲在教坊司的后厨,与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凑在一处,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小的那个脸上脏兮兮,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大的那个也不甚干净,发髻松松垮垮,袖子挽到肘上,襦裙下摆沾了脏水,湿湿地拖在地上。
本来正气呼呼地说话,看见他时愤愤住了嘴,道:“楼郎君来做什么?”
楼峤有心站近些,后厨地面满是菜叶与水渍,他难以落脚,只得隔着三步远驻足,柔声道:“我来寻你,在门外瞧见了你的侍女,她说你在这里。”
罗珠真是个大漏勺。
江行鲤心中腹诽,扭过头道:“郎君请回吧,我好得很。”
看来是气得很。
楼峤心下微叹,放软了声音:“先生戏弄了你,何至于迁怒于我?”
江行鲤不说话,伸手从旁边竹篮里摸出一把花生,闷头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嘎嘣脆响,似在泄愤。
楼峤静了静,又道:“阿鱼若心头不畅,不如与我对弈一局?”
还提下棋!
江行鲤咔嚓捏碎一颗花生,一字一顿道:“不要。”
这辈子都不要!
谁爱下棋谁下,反正她再也不要了!
楼峤又静了片刻,忽然道:“我让你九子。”
江行鲤剥花生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眼睫望他。
……
厢房内,棋盘已摆好。
小丫头端来两盏清茶,轻手轻脚搁在案角。
楼峤颔首道谢,却并不饮用。
他有些洁症,这种地方的吃食,是一概不碰的。
若不是为了江行鲤,他来都不会来。
江行鲤头也不抬,让小丫头帮忙端一碟盐水花生来。
小丫头脆生生道:“哪里还有花生,昨日就已经吃完了。”
江行鲤熟稔道:“张娘子房里肯定有,你去瞧瞧,若有人在就算了,若无人便端一碟回来。”
楼峤捏着棋子,忙里偷闲地瞥她一眼。
江三娘诸多劣迹中,最遭非议的,便是她常年混迹教坊司。
诚然教坊司乃官办乐舞之所,但到底不算正经地方,贵族子弟自诩身份,向来避之不及,多是私下将乐伎请去府中,很少踏足此地。
虽然今朝民风渐开,有些好奇心重的小娘子,还会偷偷去平康里逛逛,却没有哪个像她这般坦坦荡荡出入风月场所,还熟门熟路支使起人来。
江行鲤正托腮盯着棋盘,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楼峤垂下眼眸,落下一子,“阿鱼喜欢花生?西街那边有家铺子,做的枣泥花生酥很是紧俏,若喜欢我明日买来与你尝尝。”
江行鲤拒绝:“有劳郎君,但我素来不吃枣。”想起了白日案头上那盒桂花糖,又道,“多谢郎君的桂花糖。”
楼峤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一局棋下得甚快。楼峤让了九子,江行鲤却棋艺平平,不多时便连丢十三子,棋盘上一片惨淡。
她盯着棋局,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推枰认输,扬声道:“我输啦!”
光明正大地输了。
她输得起,也能接受明明白白的让子,却一点也受不了旁人自以为是的施舍,仿佛她比他们低一等,合该被他们迁就,被他们取笑。
楼峤将棋子收入棋奁,轻声道:“阿鱼若是想下棋,日后尽可来找我,我一定认真与你对弈,绝不敷衍。”
他眸如点漆,映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如清泉击石,“先生今日所为的确不妥,换了我也会生气,不怪阿鱼,我知道你性情很好的。”
9. 试选婿(一)
楼峤自认那番话说得很妥帖,当是顺了江三娘的脾性。
谁知她听完后怔了一瞬,立刻挪开目光,干巴巴道:“时辰已晚,郎君该回去了。”
楼峤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一钩残月静静悬在天边。他起身理了理袖口,道:“夜路难行,我送阿鱼回府吧。”
江行鲤道:“我今晚不回去,就歇在这里。”
“不回?”
烛火在楼峤眸中轻轻一跳。
江行鲤咬了咬唇,“嗯。”
外间丝竹管乐声传来,夹着男男女女的调笑声,楼峤眉心微蹙,“此处鱼龙混杂,阿鱼独自留宿,恐有不便。”
他劝得很委婉,闺阁少女夜宿教坊司,岂止是不便,简直是惊世骇俗。
但江行鲤意已决,楼峤只得告辞离去。出门时,忽然被她叫住。
“楼郎君!”
他回过身,女郎站在烛影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头绞着袖角,道:
“我……我日后不去万卷楼了。”
楼峤沉吟片刻,颔首道:“好,我与先生说一声。”
送走楼峤,江行鲤独自站在门下,良久,转头对小丫头道:“去把张娘子叫来,我有事找她。”
-
楼峤回府时,骆宁已等在书房,将一封信递过来,“大人,那边的信。”
他拆封读信,烛光下眉目越显冷清。
半晌,才笑了一声,道:“祝青涧,还是死得太便宜了。”
骆宁道:“他仗着父母荫庇,横行无忌,竟妄想攀扯音娘子,真是死有余辜。”
楼峤不语,把信递给他。
骆宁接过,快速目光一扫,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这王八蛋!竟然要音娘子给他做妾?做他祖宗还差不多!”
楼峤淡然道:“他父亲如今很受老头子器重,待日后事成,可是头一份的功劳,他有什么不敢要的?”
骆宁愤愤道:“再受器重也是下臣,您和音娘子可是王爷的亲生骨肉,岂容他痴心妄想?”
楼峤将信纸轻轻搁在烛火上,火舌一卷,边角迅速蜷曲发黑,映得他指节分明的手背泛起微红。“不过如今他也没有机会了……二皇子之事,可有查到踪迹?”
骆宁平复呼吸,摇了摇头,道:“真是奇了,二殿下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一点线索都寻不到。”
楼峤轻声道:“不必查了,他消失得正好,省得碍眼。”
骆宁笑道:“可不是呢,可巧把江三娘送到您这里来,咱们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拉拢付将军夫妻俩么,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大人您可不能让她缩回去。”
楼峤却不见喜色,垂眸看着信纸化为灰烬,半晌才道:“江三娘于感情一事极为随性,恐怕不是能轻易攀住的。”
前几日还对他投怀送抱,如今却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看来腻得相当之快。
骆宁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大人,大理寺来人了!说……说江三娘在教坊司狎伎,被金吾卫当场拿下,正等着您去捞人!”
骆宁:……
楼峤:……
楼峤看向骆宁,“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
江行鲤觉得自己当真时运不齐,她来教坊司这么多次,头一回点了几个清俊乐伎,便撞上金吾卫带人查夜。
当场将她拿下。
她缩在牢房里,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找江玉珠最为稳妥,毕竟她们互相握着把柄。
她也想过找楼峤。
但才打定主意要与他断个干净,怎么好再去麻烦他?
江行鲤回想起方才对弈时,楼峤所说的话,只觉得稀奇。
她这般狗嫌猫厌的性子,他竟然还说是好性情?
看来是用情至深。
这般深情,她不想再装作不知,更不愿再做那等玩弄感情的人,当即决定快刀斩乱麻。
但是当面直说她又开不了口,于是唤来张娘子,让她帮自己选些身家清白的后生来。
等她成了婚,楼峤无论如何应该歇了心思吧。
她仔细想过,自己这般身份,配个官宦子弟未必稳妥,说不定再撞上个魏云昇那样的大王八。
倒不如从教坊司里寻个夫君。
这里的乐伎多为奴籍,只知乐理,不通文墨。挑个安分守己的成婚,他得了富贵,自己得了清净,不失为两全其美之法。
谁承想呢,江行鲤刚从三十八人里挑出十七个,准备再细细筛一轮时,金吾卫便带着人踹开了门。
转眼之间,她被关在了这头,十七个小郎君被关在了那头,远远地还能听见啜泣声。
江行鲤被哭得心烦意乱,敲了敲栏杆,扬声唤人过来。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行鲤在心中排练着话术,听见牢门“吱呀”被推开,她抬起头,“这位大——”
“大”字出去了一半,“人”字卡在了喉咙里。
楼峤手中拎着盏未熄的灯笼,光晕将他半张脸笼在明处,半张脸隐在暗里,神色便有些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江行鲤咽了咽口水。
真他大坝的背时。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楼峤却先将灯笼放在桌上,缓步走至她面前,蹲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见伤痕,只是蹭了些灰尘。
他淡声道: “可有受伤?”
江行鲤摇了摇头。
楼峤取出素帕,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擦去手背上的灰痕,指腹温热,动作很轻。
江行鲤就着昏黄灯光看清了他的面容,眉目沉静,下颌微绷着,唇抿成直直的一条线。
好似不太高兴?
她心绪复杂。
尴尬,窘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她很快抽回手,“不,不用擦。”
楼峤并不勉强,扶她起身,“我带你出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边还有人。”
楼峤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她硬着头皮道:“我……我找的那几个伎人,还在里头关着呢。”
安静了一瞬。
楼峤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几个?”
江行鲤扭捏道:“十七个。”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一块儿带走吧。”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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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阵窸窣脚步声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
一溜烟排开的年轻郎君们,有清秀的,有儒雅的,有英气的,有内敛的,各具风姿。
个个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地排成一列,有个还在一抽一抽地哭。
江行鲤忍不住盯着他瞧了瞧。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像是要被拉去砍头似的。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想这人胆子也太小了些,是决不能入选的。
一回头,正对上楼峤黑沉沉的目光。
她心头猛地一跳。
“阿鱼好雅兴。”
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江行鲤却莫名有些发虚,“并非你想的那样……我还在选……”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声。
得了,还是别解释了,越解释越糟。
楼峤拿起灯笼,“走吧。”
走出大门,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台阶下,守在旁边的下属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少卿。”又转向江行鲤,恭恭敬敬地行礼:“三娘子。”
江行鲤认出,这是当时芙蓉园跟在楼峤身边的那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楼峤吩咐道:“将这十几个人送回去。”
十几个?
下属一愣,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一长串低眉顺眼的乐伎时,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但很快便收敛住,垂首应道:“是。”
江行鲤看他这表情,便晓得自己的名声要更加精彩了,悠悠叹了口气。
楼峤问她:“阿鱼去哪儿?教坊司,还是回侯府?”
江行鲤才发觉,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与她对话时,都没有如之前那般微微俯身,以至于她只能仰着头。
看来是很生气了。
“侯府。”江行鲤道。
楼峤伸手撩开车帘,示意她上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铜炉,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料峭春夜判若两个天地。
江行鲤靠着车壁,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换谁谁高兴呢?
她自觉能理解楼桥的心情,心上人半夜不回家,在教坊司挑了一堆郎君,还被金吾卫抓了,最后要自己去捞人。
“阿鱼。”楼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往后还是莫要如此,于名声不好。”
顿了顿,又道:“方才底下人去金吾卫那边,正好瞧见了你,我因而得知,并非刻意打探你的行踪。”
下属应是看他与江三娘举止亲密,想借机讨个好,才眼巴巴跑来通知自己。
若是晓得她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教坊司,下属怕是打死也不会多嘴。
江行鲤讷讷应下。
车厢内又安静了下来。
她盯着自己的袖口看了许久,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楼峤……”
“阿鱼……”
两个人同时开口。
江行鲤顿了下,道:“郎君先说。”
楼峤注视着她,慢慢开口,一字一顿:“阿鱼,我们成亲吧。”
10. 试选婿(二)
振聋发聩。
晴天霹雳。
江行鲤像是被人兜头闷了一棍子,脑袋晕乎乎的,半晌没反应过来。
楼峤还在说:“我早有此意,却怕唐突了阿鱼,总想再等一等,如今……如今却一日都等不下去。”
他语气好平静,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江行鲤张口结舌,语无伦次:“我,我……我其实……我还没……”
楼峤倒了杯茶递给她,“不急,慢慢说。”
江行鲤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句:“我……我不想。”
楼峤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明白了,阿鱼不愿,我不提便是。”
江行鲤急道:“我是说……”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郎君对我极好,帮过我许多,我都记着的,可是我对郎君并没有那样的情意。所以……”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敢看楼峤,顿了顿,咬了咬牙,“所以……”
“所以,阿鱼想与我了断?”楼峤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江行鲤浑身一僵,慢慢地点了点头。
车厢内昏昏暗暗,烛火在车壁上投下晃动的影,一时间无人说话,只余车轮碾过的细碎声响。
他是不是生气了?
江行鲤已经决定,如果楼峤要骂她,她绝不还嘴。若是气急了动手,她……只要不是太重,她受着便是。
可楼峤只静静望着她,片刻后开口道:“我明白了。”摸了摸她的头,“感情一事最难强求,阿鱼心里没有我罢了,不必觉得内疚。”
江行鲤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眸,如碧绿柔软的青水,温和地映出她的身影。
她更内疚了。
连着劝了楼峤好些话,什么“郎君值得更好的人”“我配不上你”“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说得口干舌燥,楼峤皆温声应了,末了说一句:“阿鱼,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江行鲤戛然收声。
马车在此时停了下来。
“三娘子,到了。”
侯府后门白日里是闹市,此刻夜深人静,两旁的铺面都关了门,冷冷清清的,倒像是另一个世界。
江行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
楼峤伸手替将她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点凉意。
“回去吧。”他收回手,声音温和,“莫要多想,早些歇息。”
江行鲤点了点头,转身往门里走。
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进了门。
-
马车驶离侯府。
骆宁将赶车的鞭子交给车夫,钻进了车厢。
“这三娘子是什么意思?”
楼峤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耳坠。
金制的托子上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暗夜里泛着莹润的光。
他把玩着那枚耳坠,声音淡淡的:“玩腻了我,打算换人了。”
骆宁一愣:“啊?”
楼峤将耳坠收进袖中,嘴角微微勾起。
想都别想。
-
回到芷兰堂时,玄香正在训罗珠。
“往日里我如何与你说的?娘子留宿教坊司,你不劝着些也就罢了,还直挺挺地跟着去!如今出了事你倒晓得回来?
“我现在就去找二爷,你留在这里祈祷娘子平安归来,否则不用二爷和老太太,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玄香说着撩开帘子,与江行鲤打了个照面,又惊又喜道:“娘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罗珠!别傻站着了,快去打盆热水来!”
江行鲤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内室,玄香一边替她解外裳一边絮絮道:“可算回来了,今儿是怎么回事,还闹到金吾卫那边去了?教坊司那地方到底是是非之地,娘子往后还是少去为妙。”
江行鲤敷衍应着。
玄香又道:“罗珠那丫头也是,脑袋不转弯的。当时就该拦着官兵,好歹是侯府的人,岂能由着金吾卫说拿就拿?”
“她一个小丫头,哪拦得住。”江行鲤坐到妆台前,任由玄香替她拆发髻。
玄香又问:“娘子今儿是怎么回来的?”
江行鲤含糊道:“遇见了楼少卿,他送我回来的。”
玄香从镜子里看她:“楼少卿?”
“嗯。”江行鲤打了个哈哈:“他正好在那边有事,把我接了出来。”
玄香手上不紧不慢地替江行鲤通着头发,心里却已转了好几个弯。
她伺候江行鲤许多年,哪会信这等敷衍话,略一细想,便明白了七八分。
“楼少卿人倒是不错的。”
江行鲤正对着铜镜发呆,闻言一愣:“什么?”
“奴婢说,楼少卿人不错……哎,怎么少了只耳坠子?”
江行鲤浑不在意,“兴许不小心弄丢了。”
玄香想着,二殿下已然没了音信,总不好让娘子一直等下去,楼少卿若真有心,倒不失为良配。
她语气轻快了些:“楼少卿虽说出身寒门,但性情极好,最难得的是知根知底。”
江行鲤觉不出不对劲来,忙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娘子别恼,您满打满算已经十八了,无论如何也该定下来了。”
江行鲤小声嘟囔道:“我知道啊,所以今晚才去教坊司的嘛。”
她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玄香听完,气得直戳她脑门:“娘子疯了不成!那种地方出来的,再清白也不清白了!娘子莫要拿自个儿的终身大事玩笑,将军和侯爷若是知道了,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爹娘……她脑海里出现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十岁归京,此后八年间只见了爹娘兄长两次。
一次是她及笄那会儿,匆匆忙忙地见了一面。
还有一次就是下个月。
江行鲤记得,他们这次回京会给她带个义妹回来。
义妹名为江玉音,比她小一岁,温婉□□,才艺出众,总之一切照着她的反义词来就是了。
爹娘兄长对她是万分宠千分爱,好的不得了,好到她忍不住怀疑——当真是收养的,不是在外面偷偷生的?
江行鲤道:“他们日理万机,恐怕没有精力管我。”
玄香不赞同,道:“娘子这话说得可没良心,侯爷和将军虽说没在京城,但书信可没断过,上月还专程托人捎来两匣子西域胭脂。
“还有那盏琉璃灯,二郎君特意寻来,千里迢迢托人给您送回来的。人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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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没在,但心里可都念着您呢。”
江行鲤不想再聊,“我困了。”
她径直爬上床榻,掀开被子将自己裹进去,声音闷闷的,“要睡了。”
见状,玄香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去,轻手轻脚地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玄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被子里鼓起小小的一团,安静地蜷在榻上,像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她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
陆学正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江行鲤,但迟迟不见她人影,只等来楼峤的一句话,说是她身子不适,学业一事暂且作罢。
老先生捻须冷笑:“身子不适?我看她是故意不来!罢了,随她去罢!”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私下忍不住琢磨,那日是不是过分了些?圣人言“教亦多术”,她毕竟年少贪玩,不能用对付其他学生的法子对付她,循循善诱才是正道。
想来想去,一连几日,江行鲤仍旧不来听课,陆学正终于按捺不住,拐了十八道弯儿地去问楼峤。
楼峤道:“阿鱼是个极要强的女郎,不喜欢别人拿她当玩笑。”
陆学正“呵”了一声,“要强?她那里要强?若是要强,能门门功课落在最后,能文不成武不就?”
嘴上这样说着,老人家犹犹豫豫,还是趁着休沐,捏着鼻子,登门叩户。
见到了江行鲤又不肯好好说话。
劈头盖脸便是一句“才进了一日学便旷课,哪有你这样一曝十寒的学法!”
江行鲤很委婉地表示,自己不是一曝十寒,是决定永远寒下去。
陆学正很直白地否决:“哪有说不学就不学的道理?其他人想读书尚不可得,你倒想撂挑子?告诉你,我今儿竟然来了,便没打算空手回去!”
江行鲤见说他不通,干脆一把将罗珠扯了过来。
“总之我是不可能去的,您非得带一个走,不如问问罗珠愿不愿意,反正以往的功课都是她在做。”
罗珠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呆着一张脸看着陆学正。
陆学正大怒:“荒唐!”又狠狠将江行鲤骂了一顿。
骂完,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罗珠。
罗珠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学正道:“你以往上过我的课,也是我的学生。既是我的学生,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明日卯时,你们两个一块儿来!”
罗珠愣了愣,在玄香“发什么呆,还不谢谢学正”的催促下,忙低头行礼,声音轻如蚊蚋:“谢……谢学正。”
陆学正厉声训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江行鲤终究还是没去,陆学正连发了许多天的火,最后发觉罗珠竟然是个可造之才,一肚子愤懑渐渐化作了拳拳爱护之心。
江行鲤很开心,终于过上了吃吃睡睡的悠闲日子,除了罗珠下学时,偶尔说起“楼少卿今日问娘子近况”,她心头会微微一跳。
跳完了,继续吃她的各色点心,翻她的闲书,快快活活地迎来了夏日。
树荫渐浓,蝉声初起,一场骤雨打落满院石榴花,青砖地上洇开深红淡粉,宛若女郎未曾抹匀的胭脂。
江行鲤换了轻薄的窄袖襦裙,正倚在树下打盹,忽闻玄香匆匆奔来,兴奋道:
“将军回来啦!!!”
11. 见爷娘(一)
高头大马行于街道,马蹄敲击路面发出清脆声响。
为首一匹黑马神骏非凡,左右各插一面明黄大旗,一书国号“大安”,一书“镇北”二字,后面跟着两面猩红旗帜,金线绣成硕大“付”字,在风里猎猎有声。
付云起身着玄甲银盔,腰悬重剑,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三百铁甲亲兵紧随其后,队列肃穆齐整,除甲胄铿锵之声,再无半点杂音。
围观百姓纷纷避让,又忍不住踮脚张望,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就是付将军?真是气派!”
“不是说庆安侯也回来了么?怎么不曾看见。”
“喏,后面马车里,从窗里探头出打招呼的那位,那就是侯爷。旁边骑白马的,是他家大郎,江明辞江小将军。”
“那还有一辆车呢,那是谁?”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动车帘,露出一张清丽少女面庞。少女年岁约莫十六七,远看如一株初生嫩柳,风致楚楚。盈盈目光扫过人群,如蜻蜓落于湖面般一点,转瞬便敛了回去。
“嘶——莫不是江三娘?”
“又犯蠢了,江三娘好好在京城里呆着呢,怎会出现在北境军里?”
“这……那你说这位娘子是谁?”
“这就不知道了……”
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宫门,早有礼部官员恭候多时,引车驾直入宫苑。
片刻后,内侍至侯府传旨:
天子设宴,为骠骑将军付云起、庆安侯江怀远接风洗尘,命侯府家眷即刻入宫赴宴。
霎时间,侯府上下沸腾起来。
江行鲤被玄香按在凳子上,梳了个极其繁复的双鬟望仙髻,什么步摇、花钿、金背梳一个接一个地压下来,压得她脖颈发酸。
玄香还要在她耳上坠两颗沉甸甸的蜜蜡耳珰,腕间连套了三只缠丝镯尤嫌不够,被江行鲤按住手直摇头:“够了够了,再戴我就要被压死了!”
她才恋恋不舍地止住了。
待准备妥当,江行鲤甚至没有机会拿镜子照上一照,就被催促着上了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宫里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廊庑,宫女撩起层层叠叠的珠帘,暖热与酒香扑面而来,眼神越过觥筹交错的人影,她一眼望见了上首端坐的付云起。
江行鲤慢慢止住脚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好小,娘亲会把她抱在膝头扎小辫子。
娘手劲儿颇大,拽得她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忍耐着扎完,对着镜子一瞧——
好家伙,歪歪扭扭,活像两条挣扎爬行的蚯蚓。
她嫌丑,又哭又闹地不肯出门,那作俑者反倒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上一世,他们因江云音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爹娘返回边关那日,她都不曾去送。
自此生死再未相见。
火舌舔舐的痛楚仿佛又窜上脊背,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付云起正与天子对饮,举杯间目光不经意掠过殿门,腾地站起来,与天子颔首示意,大步迎走下丹墀。
江怀远也远远望见了自家女儿,扬声道:“阿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行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长高了!”
江行鲤心里涌上说不清的难受,鼻尖一酸,眼眶发热。还没来得及说两句暖心话,江怀远便拍了拍她的胳膊,又捏了捏,道:
“怎么胖了这么许多,我记得你以往是很瘦的。”
江行鲤:“……”
那点酸涩就收回去了。
江明辞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胖些才好,胖些才能长高。我一直觉得阿鱼这般小巧,便是从前吃得太少。你瞧阿音,个子便生得高挑。”
说着伸手来捏她脸颊。
江行鲤偏头躲开,道:“我已经十八,长不高了。”
她的目光落越过父兄,落在母亲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紧了。
母亲也正在看她,目光细细打量,从她的发髻移到眉眼,再到衣襟,一寸寸扫过。
江行鲤心头滞涩。
她见母亲轻轻抬臂,有那么一瞬,几乎以为会像幼时一般,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下一刻,付云起招了招,唤过江玉音,温声道:“这是阿音,往后便是你妹妹。”
……
划拉一下。
窗纸被轻轻一戳便轰然破开,风哗啦啦地灌进来又哗啦啦地离开,只留下一片空茫茫。
她一下子卸了力。
江玉音微微颔首,露出个羞涩腼腆的笑容,“见过三姐姐。”
江行鲤愣愣地看着她,耳边却传来阵阵翁鸣,夹杂着无数纷乱话语:
“娘子怎偏要与音娘子过不去,平白惹得将军心寒。”
“阿鱼莫要置气,不必理会他们,还有我陪着你呢。”
“听我一句劝,纵是装也装得和气些,免得落人话柄。”
一句又一句,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阿鱼——”
身后传来呼喊,过一会儿急促脚步声传来,江明辞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皱眉道:“你这又是怎么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怎的又闹起脾气?”
江行鲤别开脸,“你们三人加上江玉音,也凑足了一家人,何必管我开不开心。”
江明辞眉头皱得更紧:“你不喜欢阿音?你觉得我们偏待她?”他顿了顿,含糊道,“阿音她娘是母亲旧友,家中出了事才送来咱们这里,其中缘由……不便多言。母亲待她如亲生,我们自然也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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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鲤道:“这话真是奇怪,我又未拦着你们待她好,你们又何必来逼着我?”
江明辞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们本来要过几日才到,临出发时爹娘听闻二殿下出事,放心不下你,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好不容易回京,我不想与你争执,只盼你别总绷着脸,叫外人看了,还道我们委屈了你。”
江行鲤对着他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有劳大人费心,三娘感激不尽。”
江明辞一口老血差点呕出来,正要开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口,齐齐侧目。
只见不远处,陈望君昂首走了过来。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兄妹二人,立刻敛了火气。
若说京城中江行鲤最讨厌的人,非陈家十六娘陈望君莫属。
当年江行鲤初回京城,陈望君屡次当众讥讽她,气得她当场掀桌,一杯子径直砸在对方脸上,自此两人便结了仇。
后来她与魏云昇定亲,陈氏更是恨透了她,只因皇后早与陈氏暗中约定,要将陈望君许给魏云昇。
以她二人的关系,多看一眼对方都算晦气,此刻陈望君却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下颌微抬,眸光如刃,冷冷地看着江行鲤,道:
“三娘子,姑母感染风寒多日,你身为表兄的未婚妻子,为何不去宫中侍奉?”
江行鲤皱眉,“我为何要去?”
陈望君厉声道:“你与表兄有婚约在身,姑母便是你半个母亲。如今她身染沉疴,你袖手旁观,莫非连这点孝心也无?”
江行鲤听明白了。
皇后被禁足,陈家不好出面,想要她进宫求情,偏生不肯好好说话,定要七拐八拐,派十六娘来当说客。
但皇后与陈家向来瞧她不顺眼,如今落了难,倒晓得拿婚约来压人,当她傻?
于是直白道:
“你别说了,我听着想吐。”
陈望君脸色骤变,“你……”
江明辞适时开口:“娘娘凤体欠安,三娘理应前去侍疾,可她性子粗糙,唯恐冲撞了娘娘,只好在家中替娘娘抄经祈福,聊表孝心。”
陈望君咬着牙,胸膛起起伏伏,最后冷哼一声,甩袖道:
“是我疏忽,忘了三娘子向来不讲道理,今日我来错了,告辞!”
陈望君怒气冲冲地离开,江明辞感叹道:“陈氏还是这般目中无人又强词夺理,自诩百年世家高人一等。不过此次科举,陈氏不仅拿出银两接济落魄举子,还将好几位嫡系子弟塞进考场,想来也是大势所趋,开始放下身段了。”
见江行鲤懒怏怏不欲搭话,他又忍不住劝道:“陛下近来对陈氏日渐冷淡,他们不敢再节外生枝,你又何必如此刻薄,落个粗鄙无礼的名声。”
江行鲤终于精神了些,扭头看他,道:“你也别说话,我听着也想吐。”
江明辞:“……”
12. 见爷娘(二)
自爹娘回来后,侯府日日热闹得如同年节。
流水的礼物往芷兰堂里抬,绸缎、珠宝、香料、西域来的琉璃器皿、北狄进贡的白玉盏,还有一箱子不知从哪个山头挖出来的老参,萝卜似的码得整整齐齐。
江行鲤坐在榻边,看着那一连串大箱子被仆从抬进来,堆得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忍不住道:“够了够了,别再往我这儿搬了。”
玄香喜滋滋地清点着礼单,“娘子说哪里话,将军和侯爷疼您,您就受着吧。”
江行鲤挥挥手:“你和罗珠挑些喜欢的,剩下的拿出去分了吧。”
玄香一愣,“这……娘子不自个儿留些?”
江行鲤歪在榻上,随手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我用不上,分了吧分了吧。”
玄香晓得她的性子,便不再多言,当真细细挑拣起来,给自己和罗珠留了几样合心意的,其余的尽数叫丫头婆子们进来分了。
大伙又惊又喜,连连叩谢,芷兰堂里一时笑语盈盈,倒添了不少生气。
除礼物流水般不断,宴席也跟着一场接着一场。
付云起和江怀远多年未归,京中故交旧部、同僚下属,排着队要请客。侯府这边也不能失了礼数,今日你请我,明日我请你,一个个轮着转。
这一日不知道又是个什么名头的宴会,在侯府点翠阁里摆开。江行鲤撩开水晶帘进门,忽然瞥见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
楼峤身着长袍,正与江怀远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温和,眉目疏朗。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江行鲤忙不迭垂眼,隔着半间屋子,她隐约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才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寻了个位置坐下。
今日人不多,只分男女两桌,江行鲤生怕与楼峤对视,特意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一个劲儿闷头吃饭。
付云起坐在她身侧,给她夹了几道菜,都被她挡了回去。
忍不住道:“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那日你爹胡说的话,让你听进心里去了?你这般年纪就要多吃些,别讲究什么胖瘦美丑,补身子才是正理。”
江行鲤敷衍道:“不想吃。”
隔壁桌上,江怀远和江怀寿两兄弟正推杯换盏,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又是那套翻来覆去的说辞。
江怀远先开口,拍着弟弟的肩膀,语气诚恳:“二弟,这些年来你在家中操持,为兄心中甚是感激。”
江怀寿连忙摆手:“大哥在边关出生入死,才是当真辛苦。我在家中不过做些分内之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诶——”江怀远斟了杯酒递过去,“我要多谢你替我照看母亲,管教三娘,若不是你,那丫头还不知要野成什么样子。”
江怀寿接过酒,笑道:“三娘好得很,聪明伶俐,性子又直爽,我瞧着哪哪都好。”
“好什么好。”江怀远哼了一声,“天天儿地和人吵架,你们是不知道,那日刚回来呢,接风宴上,她把她哥哥气得饭都吃不下。”
话音未落,满座哄堂大笑。
江行鲤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江怀远接着道:“你说说,除了吵架,她还会什么?”
江行鲤“啪”地放下筷子,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
江怀远被她的目光盯得一噎,连忙改口道:“啥也不会我也喜欢,随我!以后跟我一样,找个厉害的相好就成!”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笑声一浪接一浪。
江行鲤面上白了红,红了白,火辣辣的,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外走。
门槛有些高,她抬脚跨过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声音:
“三娘很会下棋。”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楼峤的声音像初晴时化开的雪水:“之前与陆先生对弈,三娘赢了他一局。”
桌上立刻有人接茬:“这可不得了,陆先生棋艺冠绝京城,能赢他的,整个大安也数不出几个。”
楼峤又道:“先生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喜欢三娘的。”
“付将军的女儿,哪能差了去?”
“到底是虎父无犬女啊……”
“要我说,江家的姑娘都没有差的。”
夸赞声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方才那阵哄笑从未发生过。
江行鲤在门外静静站了会儿,垂下眼,抬步继续往外走。
阁内,楼峤端起茶杯,看见那道身影短暂停顿,才默默离去。
他神色如常,饮了一口茶。
酒桌上还在谈论江家几位娘子。
江玉珠乐得见江行鲤吃瘪,看见她气得离场,她心情大好,都能多吃几碗饭。
正美滋滋夹菜,忽然听见自家爹爹的声音——
“大哥,我就说三娘好吧。”江怀寿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道,“我们四娘才是讨债鬼,整日里不省心!”
江玉珠:“…………”
江玉珠也转过头,盯着自家爹爹不说话。
江怀寿被盯得酒醒了三分,讪讪咳了两声,“咳……为父是说,是说……”
他求助般看向楼峤。
后者语气从容:“四娘子文章做得极好,上月那篇《百戏论》,陆先生赞不绝口。”
江怀远:“啊对对,我在边关都听说了,咱们四娘可是要做女状元的!”
众人又纷纷打趣。
“大伯!!”江玉珠羞得面红耳赤。
-
江行鲤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鹅卵石小径绕了一圈又一圈。
“除了吵架什么也不会。”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以后跟我一样,找个厉害的相好就成。”
她又踢了一颗。
“三娘很会下棋。”
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那颗石子便踢歪了方向,斜斜地飞进了花圃里。
江行鲤抿唇,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然坠落,一点模模糊糊的月光挂在天边,正是将黑未黑之时。
她转身往阁子方向去。
走出数十步,一道人影迎面而来。
江行鲤脚步一顿,“楼郎君。”
来人正是楼峤,看见她便微微一笑,“阿鱼。”
他今日应是喝了不少酒,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一点沙哑。
他解释道:“这园子太大,我有些分不清方向。”
江行鲤指了指前方:“往那边走,过了月亮门就是点翠阁。”
楼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江行鲤摸不准他的意思,但她见了他很是尴可尬,想要赶紧离开,眼前只有一条路,若是要走只能与他擦身而过。
她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他还是不动。
江行鲤继续往前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屏息凝神,马上就要从他身侧擦过时,楼峤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滚烫的手指贴着她,她猛地一抖,下意识抽手退后,他却顺势上前,浅淡温和的冷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缠绕而来,笼住了她。
一退一进间,她后背抵上冰凉的假山,被隔绝在方寸之间。
江行鲤慌张地抬起头。
天色渐渐黑透了,此方世界变得幽暗,他垂下来的目光有些朦胧,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从耳边飘过,:“阿鱼……”
江行鲤呼吸一滞。
“为什么不去万卷楼了?”
她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后含糊道:“不想去。”
“是在躲我吗?”
江行鲤硬邦邦道:“不是,本来就不想去。”
楼峤没再说话,微微俯下身来,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
“阿鱼。”他小声地问“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什么?
江行鲤还没反应过来,耳垂上便传来一点温软的触感。
像是被什么轻轻含了一下,又很快离开。
她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
酒宴还在继续。
江行鲤推开门,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面上烫得厉害,她端起茶灌了一大口凉茶,才勉强压住心跳。
没过多久,门帘掀动,楼峤也回来了。
江行鲤浑身不自在,抓起桌上的团扇胡乱扇了两下。
听见自家老爹大惊小怪道:“哎哟,韫之这脸是怎么了?红了这么大一片!”
江行鲤使劲使劲扇,越扇面上越烫,干脆放下扇子,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她快步往外走,楼峤温润的嗓音钻进耳朵里,“无妨,吃醉酒罢了。”
“醉酒哪会是这般模样?倒像是个手印!我屋子里有药膏,让下人取来给你擦擦。”江怀远的声音响起。
“不必麻烦,我自己去取更方便些。”楼峤道。
江行鲤闻言走得更快了,生怕慢了一点就被这个孟浪的登徒子赶上。
谁知刚跨出门槛,迎面撞上两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是二叔家的双胞胎儿子,才三四岁大,正你追我赶地疯跑,手里还挥着两根树枝当刀剑,嘴里“杀啊”“冲啊”地喊个不停。
“慢点——”
她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已经左脚绊右脚,直直地朝她撞了过去。
江行鲤本能地伸手去扶,反被那小团子撞得踉跄后退。旁侧立着的烛台摇摇欲坠,滚烫的灯油溅出来,正朝着她这边泼来。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往后一拽,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倾倒的烛台。
滚烫的灯油浇在手背上,滋滋作响。
楼峤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烛台放稳后看向她,“可有事?”
江行鲤忙低头看他的手。
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几个水泡已经鼓了起来,在烛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她嗓子发紧,“你怎么……”
楼峤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笑着安抚道,“没事,不疼的。”
其他人闻声赶来,一见这情形,连忙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仔细检查后说是皮外伤,敷了药包扎好。
“不碍什么事,只是这几日莫要沾水,小心夜里发热,若是烧起来,用冷帕子敷一敷便是。”
江怀远连忙道:“韫之家中无人照看,不如今晚就留在侯府,就住你之前住过的别院,也好有个照应。”
楼峤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持,便颔首应下,被仆从扶着往别院去了。
付云起不放心,跟过去叮嘱仆从,被楼峤劝了回来。
她站在檐下,目送楼峤远去,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青石阶上,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走近两步。
一枚小巧圆润的珍珠耳坠,泛着柔润的光。
-
晚上,江行鲤又失眠了,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楼峤接住烛台时绷紧的手背,看向她时墨黑的眼眸,还有……
他离得那样近,问她“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然后——
耳垂像是又烫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听见外间玄香回来的动静。
江行鲤撑起半边身子,用脑袋拨开床帐,探出头,“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将军叫我过去了一趟,说是捡到了只耳坠子,让我认认是不是娘子的。别说,还真是娘子前几日丢的那只!”
她“哦”了一声,缩回帐子里。
玄香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又道:“将军还问我楼少卿品性如何,与娘子相处得怎样。”
江行鲤一惊,猛地从床上坐起,刷地扯开帐子,“你……你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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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香被她吓了一跳,“我只说楼少卿性情极好,旁的可没多嘴。”
江行鲤放下心,又问:“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还问了什么?”
“问了些娘子平日的事,又嘱咐我们好生照看。”玄香顿了顿,“依我看啊,将军他们是要替娘子相看人家了。”
她试探道:“我听说今儿宴席上,少卿为娘子挡了烛台,手都烫伤了……”
江行鲤问:“你想说什么?”
玄香收拾齐整,在外间榻上睡下,道:“我想说的上回已经说过了,无论如何娘子怎么想,总该有个主意,总不能吊死在二殿下一棵树上。而且殿下他……说句实心话,二殿下虽好,但总与陈家十六娘拉拉扯扯,未必是良配。
“当时若不是娘子铁了心非他不可,将军与侯爷是绝不会定这门亲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多说,如今见娘子淡了心思,才敢斗胆提这一句。”
江行鲤拽着帐角垂下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又松开。
玄香见她不说话,便捡了其他话头来说:“说起来,十六娘好似生了重病,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其实她人也不坏,之前还每月去城外施粥呢。”
江行鲤道:“不坏?她那副嘴脸你又不是没见过。”
玄香讪讪道:“哎呀,娘子们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丫头的哪里懂。”
玄香又聊了几句别的,见江行鲤兴致不高,便止了话。
待她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见江行鲤掀开被子坐起来。
玄香睡意朦胧道:“怎么了,娘子?”
“没事,我出去一趟。”
玄香一下子清醒过来,睁眼看见江行鲤已披上外衣,正在系腰带,撂下句“你睡你的”就匆匆开门离去。
“娘子……哎!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等玄香追到门口,她已经从院门一闪而出,身影融入夜色。
玄香寻不见人,站在原地干着急,只得跺了跺脚,转身回去。
江行鲤要去找楼峤。
今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她必须要和他说个清楚,不能让他以为还有希望。
对,说清楚就好了。
别院附近有一道小门,她偷摸出门时经常走这条路,很是熟悉。
如今轻车熟路地绕过守夜的婆子,一刻钟便到了。
怕敲门声惊动下人,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墙边上,踩着青石块翻了进去。
落地时没站稳,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她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屏住呼吸又等了等,才快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
楼峤左手还缠着白布,乌发披肩,外衫半敞,露出白色中衣,领口松垮地坠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侧身让开门,低低道:“这么晚了,阿鱼有什么事?”
江行鲤进了屋,却不肯落座,只站在门前,离楼峤足有三步远,语气局促:“我,我有话要说。”
楼峤拿火折子点燃油灯,暖黄光晕漫开,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垂眸看着烛火摇晃,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只淡淡应:“嗯,你说。”
江行鲤咽了口口水,“你的手……可还疼?”
楼峤转过身看她,笑道:“手早就不疼了,只是脸上的红痕,怕是还要留几日。”
江行鲤愤愤道:“谁让你……谁让你……”
楼峤敛了笑意,正色道:“今日在花园中,是我酒后失德,言行无状,该向阿鱼赔罪。”
“也不必……郎君今日又救了我一回,可是,我是说……你下午说的,我不能答应。”
楼峤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竟然有些委屈:“为何?”
“我想找的夫君,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楼峤虚心求教:“阿鱼喜欢什么样的?”
“我想找个不厉害的。”江行鲤咬着唇,飞快说道。
楼峤诚恳道:“我一点也不厉害。”
江行鲤噎了一下,“你……我喜欢那种没有官职家世,不懂什么诗书礼乐,性子也笨拙的,最好于我无情,只纯过日子便好。”
听到最后,楼峤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而清润,一字一句,像缠人的藤蔓,“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每天都在思念你,昼夜难忘。”
江行鲤的脸轰地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他都不知道害羞的吗???
这话让她怎么接?让她怎么接???
楼峤看着面前女郎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手忙脚乱,眼神游移,心情越发愉悦。
他早就发觉,江行鲤是刺猬托生,看起来娇蛮泼辣,实则吃软不吃硬。
轻轻一戳,便立刻竖起全身尖刺,可若是揉上一揉,便立刻呆呆地不知所措,露出柔软的肚皮任人揉捏。
楼峤心情大好。
今日本只想给付将军上上眼药,探探江三娘的底细,没料到她竟会深夜寻来,倒是意外之喜。
他瞟了一眼缠着纱布的左手,暗自思忖:看来这伤,受得甚为值得。
正要再接再厉,眼神忽然瞥过门外,顿住一瞬。
灯光映照下,窗外身影绰绰,有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外。
江行鲤对此毫无所觉,还在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
楼峤慢慢收回目光,侧了侧身——
从窗外看来,这应当是个很亲近的拥抱姿势。
他就这这个姿势垂眸看她,“阿鱼,你宁愿与伶人厮混,也不愿意考虑我吗?”
抬高了一点声音,“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主动吻我?”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开!
“江行鲤!!!”
付云起的怒喝声如惊雷般炸响,带着滔天的火气。
13. 初离家(一)
事情还要从那枚珍珠耳坠说起。
楼峤受伤后,众人也歇了饮酒作乐的心思,少坐了会儿便各自离去。
江怀远心有余悸道:“幸好有韫之,不然灯油就要泼在阿鱼面上了……你在看什么?”
付云起将耳坠递到他眼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接过来看,想了想,道:“这不是我从一个西域商贩那里买来给你的吗?好些年前的事了。”
“对,后来我送给阿鱼了。”
江怀远不明所以,“然后呢?”
“然后……”付云起平静道,“方才从楼峤袖子里滚出来了。”
江怀远怔了一瞬,恍然大悟道:“你是说……”
祝云起收起耳坠,淡道:“等结束了,让芷兰堂的玄香过来一趟。”
玄香虽然机灵,到底欠些道行,三言两语便露出马脚。
“奴婢平日里不多见楼少卿,只记得他性情很好,至于与娘子交情如何……倒真不清楚了。”
若是没有交情,大大方方直说便是。
这般含糊其辞,反倒说明确有此事,她不敢撒谎又不便明言,才说“不清楚”。
玄香走后,付云起躺在榻上,同她女儿一样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烛火映得她眉间的褶皱愈发深重,满脑子都是江行鲤的影子,辗转难眠,思虑万千。
江怀远劝道:“咱们之前不还忧心阿鱼认死理,非魏云昇不可么?如今能瞧上楼峤,倒是桩好事。”
付云起还是不放心,“阿鱼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若真有情,早该与我们直说,但回京这么久,她从未提过楼峤半句,而且……”
她眉头皱得更紧,“昨日怀寿媳妇偷偷告诉我,阿鱼近来越发不像话,时常夜不归宿,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浓重的脂粉酒气。”
“年少贪玩嘛,都这样。”
付云起眼风一扫,“你以前也这样?”
江怀远连忙摆手,“我可没有。”
付云起叹了口气,“这次回来,我总觉得阿鱼变了许多,不说话,也不理人,整日里垂着个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们不在身边,怀寿他们纵是想管,到底隔了一层,她这般野着长大,若是一时不慎走歪了路,你我也不知情。”
想到那些传闻,那枚耳坠,付云起心里不能不疑惑,终究是按捺不住起身。
“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芷兰堂内静悄悄的。
江行鲤出门后,玄香睡不着,干脆叫了罗珠来作伴。
两人挤在榻边,正低声说着话,忽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伴着侍女低声回话的动静,两人瞬间惊起,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是、是将军!”玄香一把抓住罗珠的胳膊,“天菩萨,这母女俩怎得都喜欢大晚上乱逛?!快!快钻到被子里去!冒充娘子!”
罗珠使劲摇头,往后缩着身子:“我不,要去你去!”
“我去?”玄香急得跳脚,“那留你在外面应付将军?快进去!要是她发现娘子不见了,我俩都要完蛋!”
罗珠说什么也不肯。
两人拉拉扯扯,一个要把对方往榻上推,一个死死拽着不肯松手,锦被都被扯得歪歪斜斜。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房门口。
玄香急得满头大汗,索性伸手去抱罗珠的腰,罗珠也不甘示弱,反手去拽玄香的裙摆,一时间屋内乱糟糟的,只听得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门被推开,两人动作猛地僵住。
玄香当机立断,拉着罗珠猛地往榻上一扑,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两人紧紧挤在一处,屏住呼吸,死死拽着被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付云起目光扫过屋内,榻上隆起一大团,被子捂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
她大步走到榻边,柔声道:“阿鱼,先别睡了,娘有话问你。”
榻上两人吓得身子发抖,哪里敢应声,只把被角拽得更紧了,连带着身子都往里面缩了缩,玄香掐着嗓子道:“有,有什么明日再说。”
鼓鼓囊囊的一团被褥,怎么看也不像只有一个人,付云起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心里头七上八下,伸手便去掀。
她常年习武,手劲极大,只一用力,便听得“哗啦”一声,锦被硬生生扯开,手忙脚乱地滚下来两个人,爬起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付云起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脸色铁青。
好消息:没有不该有的人。
坏消息:也没有该有的人。
一番逼问,终于知晓了江行鲤的去向,她冷笑一声,提鞭便走。
赶到别院时,正好听见楼峤那两句话。
什么叫“与伶人厮混”?
什么叫“主动吻我”?
付云起火气直冲顶门,只恨往日里鞭子太短,把她惯成了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她攥着江行鲤的手腕,一路将她从别院拽进祠堂,狠狠掼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跪下!”
江行鲤重重跪在砖面上,膝盖撞得生疼,却咬紧下唇不吭声。
付云起怒斥道:“看看你这模样!大半夜在外头鬼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不说,没事还净往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钻!
“你二叔家的玉珠儿,前日刚写了策论,劝诫女子自珍自重,恳请陛下整肃教坊司。人家避之不及的地方,你竟然以此为乐,日日流连!”
江行鲤本不想与她争辩,却被她一字一句刺得火大,再也按耐不住,抢白道:“我惹什么事?生什么非?教坊司是官中机构,他们开得,我就去不得?”
“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不成?”付云起冷笑一声,手中鞭子刷地甩在地面,发出炸耳的脆响,“你自己出去看看,哪家闺秀是你这幅模样?我与你父兄在边关吃风饮沙,留你在京中享福,你呢?你倒好,骄奢淫逸,自甘堕落!”
江行鲤攥紧双拳,好似回到了前世那场火里,浑身都开始发烫。
“是你自己没本事,生不出江玉珠那样能挣脸面的女儿,关我什么事?你不是新找了个贴心的女儿吗?江玉音那么乖巧懂事,不够让你满意吗?你好好当你的大将军便是,何苦来管我?!”
“我不管你?”付云起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管你?!若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你,若不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才懒得管你!”
江行鲤反唇相讥:“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想被你生下来吗?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儿。”
“你——”
付云起眼前发黑,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好长一段时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江行鲤背上,“你知不知错?!”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火辣辣地烧着皮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江行鲤梗着脖子,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目光如刃刺向付云起,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她们长得其实并不像。
付云起身材高挑,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严;江行鲤却在金银窝里养得珠圆玉润,雾浓浓的头发下是一张灿若朝阳的脸,浑身都是未经风霜的娇气。
唯有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眼尾微挑,瞳色纯黑,盛怒时泛着冷光,像两柄出鞘的剑,寒光相撞,铮然作响。
江行鲤透过黑亮的眼珠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一腔孤勇奔袭三千里的少女,那个在风雪中策马斩下敌人头颅的士兵,那个只身一人挡住万千兵马的将军。
这对眼珠顺着她的血肉,顺着她的脐带,顺着十八年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扎根在江行鲤的筋脉里,从骨缝里密密麻麻地长出来,最后在眼眶中开出两簇灼灼燃烧的野火。
她从火光里看见了自己,咬紧的牙关,绷直的下颌,她看见自己在颤抖,抖得好厉害,几乎要跪不稳。
却霍然站了起来。
“你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好,你好得很!”
话音刚落,啪又一鞭落下,抽在江行鲤肩头,血珠顺着衣领渗出,染红了衣襟。
她身形一晃,仍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耳朵翁鸣使她根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儿。”
凭什么这么说我?
是你不要我的。
“我宁愿做地痞流氓的女儿,贩夫走卒的女儿,都好过做付大将军的女儿。”
你们把我丢在这里,你们要我喜欢魏云昇。
付云起红了眼,扬起鞭子就要抽了下去——
“住手!”江怀远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死死抱住付云起的胳膊,将她往后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让开!”付云起推开他,“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好了好了!”江怀远用力按住她,将她往祠堂外带,“大晚上的,祖宗在前,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付云起终是被江怀远硬拉了出去。
祠堂内只剩下江行鲤一人。
昏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背上疼的厉害,她拼命忍耐,眼泪还是一颗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江怀远安置好付云起,连忙折返回来,看着孤零零站在祠堂里的江行鲤,无奈又心疼:“好了好了,有什么好哭的,你娘都没哭呢,你这般不思进取,实在寒了她的心啊。”
“我你不思进取?”江行鲤哭得喘不上气,还要怼回去,“还不是随了你?草包侯爷?”
江怀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阿鱼,我们是你的爹娘,不是你的仇人。”
江行鲤扭过头,不说话。
她被关回了芷兰堂,房门从外锁住。
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没完没了的雨水,怎么也落不完。
玄香和罗珠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小心翼翼道:“娘子…您要是不痛快,奴婢们陪您说说话……”
哭声变得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玄香与罗珠对视一眼,心揪成一团。
消息传得很快。
老夫人那边先得了信,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隔着门喊了几声“三娘”,里头不应,老人家急得直跺脚,又风风火火地去找付云起。
江怀寿夫妻也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三娘别怕,二叔马上就让你娘开门。”
二夫人沈氏凑上前,贴着门板道:“三娘,二婶给你带了桂花糖糕,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还热着呢。我从窗户递进去,你好歹吃点儿。”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一阵更响的哭声。
江怀寿叹了口气,转身去找付云起。沈氏跟在他身边,表情惊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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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江怀寿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事该不会与你有关吧。”
沈氏犹犹豫豫道:“我、我也不清楚,那日,我随口与嫂嫂聊了几句三娘的事……之后就出了这样的事。”
江怀寿停下脚步,目光如刀剜向她:“你啊你,我与你说了多少次!兄嫂好不容易回来,三娘的事不要提不要提!反正是个女儿,过两年嫁出去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偏偏管不住嘴!”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玉珠儿日后出嫁,也不是我们家的了?!”
“我懒得与你说!”江怀寿拂袖而去。
正厅里,江老夫人已经劝了许久,付云起仍不肯松口,江玉音与江明辞陪在旁边。
“嫂嫂,”江怀寿走进去,斟酌着开口,“三娘那边——”
“不必多说,”付云起打断他,“今日谁来都没用。”
江怀寿皱眉:“她还是个孩子,嫂嫂同她置什么气?”
沈氏走上前,拉住付云起的手,“对啊对啊,她还小,好生教导便是,我们玉珠儿也有犯错的时候啊。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何必再关着她?”
江老夫人连忙道:“可不是,大夫不准请,药也不让送,对待犯人也没有这么狠心的!”
“我狠心?”付云起指着芷兰堂的方向,“你们是没听见她说的话,说什么不想当我女儿,我还不想做她娘呢!她都不认我了,我还管她死活做什么?!”
江玉音闻言,走到付云起身侧,声音柔柔的:“娘,三姐姐说的是气话,您别当真。”
付云起一拍桌子,“我管她说的什么话,江三娘的身份若是委屈了她,她大可去另寻爹娘,我绝不阻拦,从今往后,就由阿音来做三娘子!”
江怀远刚进门,便听见这么一句,连忙走到付云起身旁坐下,伸手去够她的手,“又说气话了不是?你这个人,嘴上说不管,心里头比谁都急——”
付云起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江怀远转头看向江明辞,“我请了宫中医女过来,你带着去给你妹妹瞧瞧,再送点吃的过去。”
“吃什么吃!”付云起的声音从旁边劈过来,“饿死她算了!”
“好好好,饿死她饿死她。”江怀远一边应着,一边朝江明辞使眼色。
江明辞会意,转身往外走。
他拎着食盒,带着医女来到芷兰堂,伸手叩了叩门。
“阿鱼,是我。”
没有人回答。
江明辞拿出钥匙打开门。
床上的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裹在被子里,随呼吸微微起伏。
“背上痛不痛?爹专门去太医院请了医女,让她给你瞧瞧。”
被子里的那团没有动。
但是医女走近时,一个枕头狠狠砸出来,医女惊得后退半步。
江明辞皱眉,对医女挥了挥手:“算了,你退下吧。”
他打开食盒,将几碟小菜和一盅莲子羹端出来,码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
“娘一时生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爱之深,责之切,盼你早日明白她的苦心。昨日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你好好想想该不该说,想通了,就去给娘认个错,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话音刚落,便见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来。
江明辞心下一松,“你要吃点什么,我……”
白皙的手端起瓷盅,猛地掷在地上!
瓷盅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莲子羹溅了一地,甚至沾到他的袍子上。
江明辞怔愣一瞬,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低头看着袍角上那片污渍,嘴角绷成一条线,冷声道:“好,你有本事。”
他起身走出去,走出一半,又忍不住跨回屋内,居高临下盯着那团被褥,“江行鲤,你给我好好想想,爹娘除了没有陪在你身边,可曾亏欠你半分?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是捡最好的给你。你非要这般作为,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怒火冲天,没有注意到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倒说说,这些年你回报了什么?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追在男子身后跑!你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对得起江家,对得起你自己吗?
“你若不想认爹娘,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断了这兄妹情分,日后再不相干!”
说罢,他毫不犹豫走出门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玄香和罗珠冲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碎掉的碗盘,倾倒的花瓶,横七竖八的椅子凳子,江行鲤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长发披了满脸,转过来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却肿的厉害,像鬼一样骇人。
“哎哟我的祖宗!”玄香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就要抱她,“可别伤了脚!”
罗珠蹲在地上,边哭边捡碎片,喊道:“娘子,娘子别这样……”
玄香搂住江行鲤的腰,把她往床边拖,江行鲤僵得像一块石头,被拖了几步,忽然自己站住了。
“好了。”声音沙哑却平静。
玄香愣住了,手上的力气松了半分。
江行鲤抬手,胡乱抹掉唇上的血迹,“你们出去。”
她重复道:“出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行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樽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木雕娃娃。
14. 初离家(二)
江怀远应付完老夫人与江怀寿夫妻,刚把他们送走,便听见下人传,楼峤求见。
他看向付云起,后者脸色微变,对江玉音道:“阿音,你先下去。”
江玉音应下。
出门时正好撞见楼峤,她停下脚步,轻声道:“将军很生气。”
楼峤低低嗯了一声,进了正厅。
付云起坐在正厅上首,手里端着盏凉透了的茶,没有抬头。
楼峤一撩衣袍,径直跪下,月白下摆铺在青砖地面上,拱手道:“韫之前来请罪。”
付云起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江怀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峤,捡了张椅子默默坐下,大气不敢出。
楼峤就那样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缠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乌发散在肩后,额角渐渐沁出细汗,脊背仍如青松般绷紧,一动也不动。
直到两刻钟过后,付云起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案几,发出轻响,“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楼峤垂首道:“不打紧。”
付云起冷硬道:“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早就没命站在这里说话了。”
楼峤喉结微动,“我明白。”
付云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起来吧。”
江怀远连忙道:“快起来快起来,你手上还有伤呢。”
楼峤却没有动,跪在原地,一字字清清楚楚,“韫之斗胆,求将军将阿鱼许配于我。”
江怀远伸手欲扶的动作顿住了。
付云起眉峰一凛,目光像两把匕首,直直钉在楼峤脸上。
“楼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应该和你说过,那件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哪怕你娶了阿鱼,我也不会。”
楼峤簌簌抬起眼睫,“韫之爱慕阿鱼多年,往日不曾逾矩,如今亦不敢轻慢,今日求娶并非一时冲动,亦非另有所图,此心可昭日月,求将军成全。”
付云起盯着他看了许久,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里头已经空了,又放下。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阿鱼的事,向来不由我们做主,她若愿意,便嫁;她若不愿,谁也勉强不得。你要娶她,自己去和她说。”
楼峤叩首,额角触地,“谢将军。”
江怀远见状连忙扶他起来,“这是好事啊,好事啊。”江怀远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扬声吩咐道,“来人,快去把三娘子请过来!”
付云起正要开口,被他拦住,“哎,哎,正事要紧,要打要骂都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哈。”
又让下人准备茶点果品,一盘盘端上花厅,荔枝莹润如玉,玫瑰酥泛着微光,青瓷盏里新沏的雀舌袅袅升着热气。
江怀远乐呵呵牵起付云起的手,道:“你与韫之他娘是至交,两个孩子若能结成姻缘,不就是亲上加亲了么?”
付云起冷声道:“你那有本事的女儿还不一定答应呢。”
“她怎么不答应,知女莫若父,阿鱼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他看向楼峤,“阿鱼若是对你毫无情谊,那是一眼都不会多看,更别说大晚上眼巴巴去……咳咳!”
付云起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掐。
江怀远顿时噤声,转而清了清嗓子,“总之,这事成了七分!”
正说着,奔跑声远远传来。
他手指向门外,笑道:“瞧她心急的……”
“不好啦!不好啦!”玄香喘息未定停在门槛处,脸色惨白,“娘子不见了!!”
江怀远的笑僵在脸上。
-
六月初,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城外蝉声嘶哑,柳枝垂在风里一动不动。
路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凉棚,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着茅草顶,棚下摆着三两张油腻腻的木桌。灶台砌在棚子后面,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在暮色里升腾,像一匹扯不断的绸缎。
刘婆正摇着扇招呼客人,忽见一位女郎远远走来。
她发髻散乱,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鬓边碎发被汗浸得贴在颈侧,倒有三分像人七分似鬼。走到茶摊前,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一壶茶。”
刘婆哎了一声,忙不迭引着她到座位上,端上新沏的茶,又递上干净帕子。
“娘子擦擦手,咱们家还能做些家常小菜,娘子看要点什么?”
“都行……随便上两个吧,不要肉。”
刘婆道:“那我给娘子做个苦瓜和清炒豆芽,再拌个豆腐,您瞧这天儿热的,吃点清爽的最是解乏!”
她转身张罗,在灶后偷偷一瞥,只见那女郎垂首盯着桌面出神,眼中阴霾浓得化不开。
片刻后,刘婆端着菜出来,一盘盘摆上桌,状似随意道:“娘子多大了?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模样。”
江行鲤哑声道:“十八。”
“十八呀,我家那个小孙女今年也十八,上个月刚定了亲,我们看着啊都还是小娃娃,转眼就该嫁人了……哎,娘子家住在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到城外来了?”
江行鲤抿着唇,不答。
刘婆立刻笑眯眯道:“嗐!我看着娘子跟看着我孙女一样,亲切得很。菜上齐了,您慢用!”
江行鲤拿起筷子随便拨弄着菜,却没送入口中。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衣衫褴褛的壮汉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团,脸上糊着灰土,胡子拉碴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身后还跟着一条灰黄色的老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却摇得欢。
“老婆子,有吃的没?”壮汉瓮声瓮气地问。
刘婆看了他一眼,端出一碗剩饭,“就这些了。”
壮汉也不嫌弃,端了碗就要往棚子里走,被刘婆一把拦住,下巴朝外头一抬:“坐外头去。”
壮汉看了江行鲤一眼,走到棚子外面,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那条狗跟过来,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碗。
壮汉把半碗饭拨到地上。
它立刻扑上去,稀里呼噜地吃得飞快,把地面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它摇着尾巴钻进棚子里来,这里嗅嗅,那里舔舔,像是在找有没有漏掉的饭粒。
江行鲤低头看着它。
它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望着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江行鲤摸了摸它的头,狗毛又硬又粗,手感并不好,还有些扎手,但它很乖,被摸了也不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我可以请它吃饭吗?”江行鲤抬起头,看向棚外的壮汉。
壮汉咧嘴笑了“你为什么不请我吃饭?”
江行鲤点头,“好,我请你吃。”
壮汉也不客气,端着碗就走进棚子里来,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往桌上一扫,皱了皱眉:“你这都是菜,没有肉啊。”
他转头朝灶台那边喊:“加几个肉菜!这位娘子请客!”
刘婆探出头来,见江行鲤没有说话,便端出两大碗羊汤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壮汉手里捏着筷子,筷子尖指向两只碗,“你给她用没有缺口的新碗就罢了,怎么肉还比我的多上许多?”
刘婆没理他,看向江行鲤:“这羊肉酥烂入味,娘子尝尝,若是吃不惯,这里还有卤的牛肉。”
江行鲤往碗里看了一眼,肥瘦均匀的羊肉泛着油光,腻腻的肉腥味几乎堵住了她的嗓子。
她用舌面抵住上颚,极力控制呕吐的冲动,扭过头道:“给他吃,我不吃肉。”
壮汉闻言笑了一声,抄起两只碗全放在自己面前,“听见了吗老婆子,人家不吃肉!”
老狗竖起耳朵蹭到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壮汉斜睨一眼,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羊肉,故意悬在狗鼻尖晃了晃,才扔过去。
狗腾空咬住,嚼得咔哧作响。
壮汉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江行鲤:“你为什么不请我喝酒?”
江行鲤正在摸狗,头也没抬:“我不会喝酒。”
“你们娇滴滴的大小姐都不会喝酒。”壮汉啧啧两声。
江行鲤看也不看他,道:“你们脏兮兮的老男人都不会说话。”
壮汉哈哈大笑起来,“你不喝,我可是要喝的。”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走到灶台后搬出一坛子酒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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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一小杯,推到江行鲤面前。
“敢不敢喝?娇小姐。”
江行鲤皱眉:“我不是娇小姐。”
壮汉笑道,“你干了这杯酒,我便认你不是娇小姐。”
“我需要你认?”
壮汉敲了敲桌面,“别废话,喝不喝?”
江行鲤看向粗陶小杯,杯口有两处缺口,酒液在里头晃荡,泛着浑浊的光。
她想起早上那碗莲子羹,溅在地上应当也是这个模样。
江行鲤端起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是辣的,辣得她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呛出来了,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壮汉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刘婆冲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杯子,转头就朝壮汉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老货!这么小的姑娘你也好意思欺负!”
壮汉笑嘻嘻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我哪里欺负她了?我这是陪她逗乐呢!你还不多上几个菜。再过片刻,就有一大群丫鬟仆人追过来,千呼万喊地把他们家千金大小姐接回去了。趁他们还没来,你可得好好招呼着。”
江行鲤擦着眼泪,“我跟你有仇?”
壮汉道:“没仇,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的小姐公子哥们。”
“没事找事?”
“不然呢?你不是与爹娘吵架,离家出走,跑到这荒村野店来装模作样?”
江行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是来逃命的。”
壮汉挑眉,“逃命?”
江行鲤想了想,“我杀了人,也有人要杀我。其实我按理来说该死的,但又没那个胆量……你要报官吗?”
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我报官做什么?官府又没给我饭吃。”他换了个话头,“你这样跑出来,是要去哪里?”
“没想好,你从哪里来的?”
“西边。”壮汉用筷子头指了指,“逃难来的。”
“什么难?”
“什么难都有。”壮汉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天灾有,人祸也有。地裂了缝,庄稼全死了,官府还来收税,收不上来就抓人,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你打算进城吗?”
“进不去。”壮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们这种流民,门口的士兵看一眼就要赶,连靠近都不让。”
他不再说话,一口酒一口肉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每一样东西都嚼得嘎嘣响,连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那条狗蹲在旁边,口水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江行鲤盯着碗里的羊肉看了许久,默默把肉倒在地上,黄狗立刻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
“嗤。”壮汉笑了一声,“这世道,真是人活着没有狗轻松。”
江行鲤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唇。
壮汉观察着她的神情,笑了一声,“逗你玩儿呢,别多想,我就是饿死在路边,也与你一个毛丫头无关。
“天底下的是是非非何其多,何必费神去想?吃饱睡好最重要。”
壮汉吃完了,站起来,抹了一把嘴,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低头看着江行鲤。
“马上要下雨了,往西走十里外有个尼姑庵,你如果不知道去哪儿,就去那儿吧。”
他朝老黄狗吹了声口哨,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脚边。
“走了。”
一人一狗慢慢走远,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山野间。
刘婆走过来,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叮叮当当地摞在一起。
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刘婆摆摆手,“哪使得着,就当我请娘子吃的,城门要关了,娘子快回家去吧。”
江行鲤将银子往前推了推,起身出门。
西边是一片黄橙橙的夕阳,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然后被水晕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痕迹。
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身后茶摊渐渐远了,官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沐在夕阳中慢慢走着。
15. 初离家(三)
走出茶摊约莫半个时辰,雨滴零零星星地砸在脸上,然后风大了起来,呼啸着将路边的野草卷倒一片。铺天盖地的暴雨落下,雨珠又大又密,噼里啪啦的。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江行鲤抹了一把,又糊住了,再抹一把,还是糊住的。
懒得擦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吧。
她记得,几年前去过明荣庵一次。
当时她不小心走丢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后来是……是怎么回去的来着?
记不清了。
江行鲤凭借记忆判断方向,明荣庵的山门在雨幕里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是两只生锈的铁狮子,被雨水浇得黑亮。
上前叩门,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沉闷。
等了许久,门缝里探出个小尼姑,光溜溜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施主,这么晚了……”
“叨扰了。”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夜深雨急,想在贵庵借宿一晚,还望小师傅通融。”
小尼姑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侧身让她进去了。
院内青砖铺地,廊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两辆马车停在院中,马匹拴在棚子底下,正在吃草。
江行鲤跟着小尼姑穿过院子,被领进了一间厢房。
“施主先歇着,我去给您烧些热水。”小尼姑说完便退了出去。
江行鲤浑身湿透了,冷得她直打哆嗦,她伸手拧了拧裙子的水,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尼姑回来,想着出门去找身干衣裳。
推门出去,廊下空荡荡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声响填满了整个院子。她沿着回廊往前走,左拐,右拐,再左拐,然后发现……
她迷路了。
明荣庵不大,但弯弯绕绕的,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也不太一样。她走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有人的地方,倒是越走越偏,两旁的屋子也越来越旧,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远远地看见一间低矮的屋子,像是柴房。
没有路了。
她转身准备回去,脚步刚迈出去,忽然顿住了。
雨声里,隐隐约约地传来声响,像哭声。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走近了几步。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江行鲤的脚钉在原地。
这声音……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柴房门前,“陈望君?”
哭声骤然停了。
门内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继而是一声闷响,仿佛有人重重撞在门上,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行鲤!江行鲤是你吗?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江行鲤拧眉:“谁要杀你?”
“我爹,陈家的那些人!他们要把我弄到农庄里毁尸灭迹!”陈望君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门外的人就会走掉,“快救我出去,那几个婆子躲雨去了,她们马上就回来了!”
江行鲤冷笑一声,道:“陈望君,以你我的关系,你出了事,我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在雪中送炭了,你还指望我救你?我是这么好心的人?”
“我求求你了!我们虽然有龌龊,但至多是言语上刻薄几句,也不曾伤过彼此不是?你帮我这一回,就当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当……就当看在二殿下的份上!”
江行鲤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什么意思?和魏云昇有什么关系?”
陈望君沉默了一下,“你把门打开,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江行鲤又笑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挟我?”
“我不是要挟你!”陈望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是求你!我,江行鲤……”
“我怀孕了!!”
划拉一道惊雷劈下来。
雷光映亮江行鲤骤然失色的脸上,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她头顶不停地倒水。
她艰难开口:“是,是……”
“是殿下的……我爹同意了的!他说反正我要嫁给殿下,早些晚些都无妨,谁知道殿下忽然失踪,这步棋只能作废,这个孩子留不得,我也留不得……明明是他点了头的,是他要我对陛下主动点,他怕陛下……江行鲤,你帮帮我!我给你磕头了。”
砰。
柴房里传来膝盖磕在泥地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额头叩击地面的声音。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江行鲤看着紧闭的门,听着里头那一声接一声的磕头声,浑身都在发抖,好似有一把大勺子在她脑袋里搅啊搅,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狠狠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怎么,不要你陈家人的风骨了?”
她弯下腰,在四周摸索起来。
雨太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砖头。她抠出来,掂了掂,走到窗边,抡起来就砸。
咔嚓一声,窗棂断了一根。
一声,又一声。
一连砸断了五六根窗棂,终于豁开一个容人钻出的缺口。
江行鲤丢掉砖头,将手伸进洞里。
“来,我拉你出来。”
陈望君扑过来,冰凉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江行鲤用力往后拽,碎木茬子划破了陈望君的手背,血珠子冒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往外爬。
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廊下,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江行鲤眯起眼睛,看清了陈望君的模样。
才几日不见,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稻草。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陈望君。
那个永远衣冠整洁,昂着下巴,说话刻薄得像刀子一样的陈十六娘,此刻蜷缩在地上,像被雨淋透的猫,浑身都在发抖。
江行鲤低头看了看自己——
湿透的衣裳,散乱的头发,沾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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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的手。
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有几分相似。
两只在人间游荡的野鬼。
她低低笑了一声。
不敢多做停留,两人爬起身,悄悄摸到院子里。
马车还停在原处,马匹在棚子底下。
江行鲤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马车踏板上,然后解开缰绳,牵出一匹马。
她翻身上马,“上来!”
陈望君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骑马……”
“都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孩子重要你重要?”
后面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隐隐约约的,夹杂着妇人的尖声叫喊:“人不见了!快找!别让她跑了!”
江行鲤面色一变,弯腰伸手,“快!快点!别磨蹭了!”
陈望君的脸瞬间白了。
一咬牙,攥住江行鲤的手,借力爬了上去,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
“驾——!”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江行鲤策马冲进雨幕,身后传来叫喊声,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马蹄在湿滑的泥地里打滑,好几次差点失了平衡。
她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嗖——
一支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钉进了路边的树干里,箭尾嗡嗡地颤着。
“真是你家里人?”江行鲤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这么狠?”
陈望君把她箍得更紧了些,“殿下失踪,姑母被软禁,他们的谋划泡了汤,为了止损,有什么不能狠的?快,快点!”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削破了袖子。
江行鲤咬着牙,拼命催马。
身后传来更多的马蹄声,灯笼的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前面有——”
陈望君的话还没说完,江行鲤已经看见了。
路面上横着一道水坑,看不出深浅,但马蹄踏上去的瞬间,江行鲤就知道完了——
那不是水坑,是泥潭。
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子往前栽去。江行鲤从马背上掀了出去,腾空一瞬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
她顺着山坡往下滚,混乱中分辨不出方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她只记得泥水灌进了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指甲抠进泥土里,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把又一把的湿泥从指缝间溜走。
最后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震得她胸腔剧痛,喉头涌上腥甜。
她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做响。
她试着想坐起来,身子一软又倒进泥里,眼前一阵阵发昏,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就这样吧,她想。
陈望君,你自个儿逃命去吧。
她再也坚持不住闭上了眼,意识沉入黑暗。
16. 初离家(四)
侯府早就乱成了一团。
众人顺着大开的窗户,压倒的枝丫一路寻过去,江行鲤的行踪断在了后门小巷。
江怀远要点齐府兵去追,被付云起厉声喝断:“谁都不准去!她要走便由她去,找她做什么?!”
江怀远叹气:“你和她怄什么气?这么点大的孩子,真让她在外面过夜不成?若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她在外过夜的次数还少吗?教坊司跟她自个儿后院似的,她有主意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江怀远头疼,刚要再劝,江明辞匆匆进来,“爹,娘,韫之带着大理寺的人在城里寻了一圈,有人说看见阿鱼出城去了。”
“出城了?”江怀远霍然起身,“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出城做什么?最近城外头到处都是流民,还有野兽,她——她——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两百府兵去找?!让你给你妹妹送饭,你倒好,三言两语把人气走了!快去找!找不回来我高低给你两鞭子!”
江明辞脸色也不好看,自责道:“我这就去。”
“站住!”付云起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依旧是冷的,“你以什么名义去?庆安侯府的人马无诏出城,你想让御史台参我们一本吗?”
“对啊!我糊涂了。”江怀远一拍脑袋,“那你说怎么办?”
付云起眉头紧锁,一时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楼峤不待通传,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向来喜洁的郎君发梢湿透,衣摆沾满泥点,正往下滴水,手上缠着的白布被雨浸湿后,隐隐透出血色。
他行了一礼,又朝江明辞微微颔首,才道:
“将军,侯爷,大理寺办案,人手不足,恳请侯府借调精锐。”
江怀远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好,借借借!明辞你快带着人马随韫之出城!务必将阿鱼平安带回来。”
不待付云起开口,他一连声地催着两人快快离去。
侯府安静下来。
付云起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江怀远叹道:“你不去寻她吗?她是你生的,你比我了解,你不亲自去接她,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便是强行绑了回来,只怕还是要跑。”
付云起:“……这么多人找她还不够?还需要我三叩九拜地请?”
江怀远道:“你们母女俩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付云起懒得理他。
雨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
付云起起身,立在门口,檐下的雨帘在她面前织成密密的网,水珠一颗接一颗地坠下来,像泪珠一般砸在青砖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江怀远幽幽道:“我记得阿鱼幼时很怕天黑,非要人陪着才能睡,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何处,韫之他们寻到她没有。”
付云起面无表情地看着雨,雨也看着她。
“说来,这孩子还从来没有挨过打,连训斥也少有,你以往总说舍不得,这回倒狠得下心。”
付云起道:“你一直这么多话么?”
江怀远叹了口气:“我可以不说话。”
静了片刻,付云起又道:“你能安静点吗?”
江怀远:“……我只是在喘气。”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厮从雨幕里跑过来,浑身上下湿透了,气喘吁吁地在面前站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将、将军,门外来了个老婆子,她说……她说她见到了三娘子!”
付云起眸光一凝,“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她人呢?快说!”
小厮吓了一跳,“说是去,去了明荣庵。”
付云起冷着脸,抬步往外走。
江怀远跟在后面,道:“不是说不去么?”
付云起扫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明荣庵……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
大雨瓢泼,夜色渐深,江玉珠在案前练字,沈氏坐在她身旁绣帕子,回忆道:
“当时你弟弟满周岁,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带着一家子人去明荣庵上香祈福。你刚出完水疮,我是一刻也不能离开,结果你知道你爹说什么吗?
“他说——‘玉珠儿就别去了,你好生照看三娘就是。’你听听,这是当爹的说得出来的?后来到庵里,三娘不知怎的也开始出水疮,烧得浑身滚烫。
“我们不敢带她回京,怕你爹知道后,怪你传染给三娘。只得连夜请了大夫,我和你奶奶守了她一整晚。”
江行鲤烧得昏昏沉沉,听见沈氏在说话,帕子柔柔地擦着她的额头。
“可怜的哦,都说胡话了,一直喊‘娘’……大哥和嫂嫂真狠得下心,要换了我,是决不愿意把玉珠儿留在京城里的。”
“你知道什么,”江老夫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哪是他们愿不愿意,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陛下当时是这么说的——若是二郎留在京城,就让他娶公主,若是三娘留下,就在几位殿下里挑。说得好听,要与江家结亲,其实就是想借个由头把北边的兵权收回去。”
沈氏讶然,“还有这事?那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还好三娘心悦二殿下,若是喜欢上了旁人,难不成还要棒打鸳鸯?”
老夫人摸了摸江行鲤湿烫的手,“唉,这也不关我们的事,随他们怎么折腾去。”
沈氏跟着叹了口气,“说得是啊……大夫怎么还没来?”
她一点点拭掉江行鲤面上的汗。
冰冰凉凉的,像雨水滑落。
江行鲤睁开眼。
她还躺在泥地里,耳边是哗哗雨声,身下是黏湿的泥水,但她感觉不到冷,甚至泛起酥酥麻麻的热意,好似回到了当初出水疮的时候。
哦,水疮。
她想起来自己做的梦了。
梦见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她发着高烧躺在明荣庵的禅房里,听见二婶她们的谈话。
然后……然后她就跑了。
“当时我和你奶奶去接大夫,结果一转眼,她就不见了!”现在提起这回事,沈氏还觉得难以置信,“她还发着高烧呢,就那么嗖嗖两下,翻窗子跑了!”
江玉珠停笔,抬头,“我听说她这次也是翻窗户跑的。”
“可不是嘛,要我说,她以后房间的窗子得全钉死,一点空都不能留。”沈氏一边收针,一边道,“我和你奶奶吓坏了,赶紧让人去找,翻遍了庵里庵外,愣是没找着人影,最后没办法,只能派人告诉你爹……哎,我这图案是不是绣歪了,你看看?”
江玉珠瞥了一眼,“没歪,你快说,然后呢?”
“然后果不其然,你爹劈头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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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骂了我一顿,让我带着你弟弟先回来,我当时一直哭,一直哭,第二天早上吧,才听说三娘被寻着了。”
江玉珠问:“她跑哪儿去了?”
沈氏停了针,思索道:“好像……好像在明荣庵附近……”
江行鲤从地上爬起来,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一层又一层地浸透中衣,寒意却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灼热。
她踉跄着往山坳深处去,脚下泥泞如胶,每拔一步都像撕开一层皮肉。
再大一点,雨再大一点。
最好把整个世界都粉碎,只留下她,只有她一个人。
若是整个世界都坍塌下去,她便不必再忍受翻江倒海的痛苦,她承的情,她欠的债,她不想做的事,她必须要做的事,便都随泥水冲走,再不必当做绳索勒在她喉咙上。
不做江三娘了。
不做了不做了,她要走了。
雨水灌进嘴里,咸涩得像血,她呛咳着往前走,万物在她眼中都是乱的,乱糟糟,在眼前放大又缩小。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好厉害,应该很快就撑不住了。
随便吧,撑不住就撑不住,倒在哪里就算哪里。
江行鲤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哪里?
不知道。
天地都在旋转摇晃,她脚下一空,猛地跌在泥里,头重重磕在山石上,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视野霎时模糊又刺亮。
有人在她脑海里敲钟,一下一下,眼前的雨珠似乎全是从她头上流出的血,黑黑地汇入泥流,不知要流向何处。
这是哪里?
不知道。
手往前一抓,是一把湿冷的藤蔓,拨开,藤蔓后竟露出一方石洞。
哦,她知道了。
洞内幽暗潮湿,长满了苔藓,正好容得下一个人。
她钻了进去,双膝环抱,静静蜷在苔藓沁凉的石壁间,藤蔓垂下遮住了洞口,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回来了。
她要在这里好好待着,不用理会任何人。
江玉珠好奇,“你们是怎么找到江行鲤的?”
“在一处山洞里,也难为他了,这都能找到。”
“他?谁呀?”
“你认识的,那会儿刚结束科举,还没从我们府里搬出去呢,收到信儿后就漫山遍野地去找,最后一路从山上把三娘背回来——
“就是楼峤啊。”
藤蔓被撩开,冰凉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熟悉的声音从梦境里传来……
“醒醒……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把她抱了出来,擦掉泥水,用披风裹住,然后背着她,一步步走出黑黝黝的山间。
她神志不清,滚烫的额头贴在他后颈,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我是不是要死掉了……我是不是会死……好疼啊……”
“不会的,你不会出事的,马上就到家了。”少年人柔声安抚着,哄她安慰她。
是谁呢?
好熟悉……好熟悉……
“瓦剌”一声,湿冷的空气钻入洞里,有人揽她入怀,焦急地唤她。
“阿鱼!阿鱼!”
江行鲤迷迷糊糊,好似流浪的小船终于靠岸,将脸埋在来人怀中,哽咽道:
“娘——”
17. 初归家(一)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答作响,江玉珠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终于写完了……”
沈氏起身理了理裙裾,“走吧,过去看看可有消息了。”
天凉,沈氏拿出斗篷披在江玉珠肩上,“等三娘回来后,你多去陪陪她。”
江玉珠系紧斗篷带子,埋怨道:“又说这种话,我之前难道就没陪她?你看她哪回领我的情?她说话做事只顾自己,从来不考虑我。”
沈氏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快些走吧。”
两人穿过垂花门,迎面撞见气喘吁吁的江怀远。
“怎的慌成这样,可找到了?”沈氏问。
“找到了,云起在山里头找到的,正往芷兰堂去呢,受了好重的伤,我去请大夫!”
“你快去你快去,别耽搁了!”
两人加快步伐,急匆匆赶到芷兰堂时,正好看见付云起抱着浑身是血的江行鲤跨过门槛,径直将人送入内室,“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沈氏跟着往进走,“大哥去请了……都进来做什么?玉珠去外面等着,你们两个去烧水!拿干净棉布来!把门关上,别让风吹进来!”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门,一盆盆热水端进内室,又端出一盆盆血水。
江玉珠站在廊下,攥紧了手帕。
众人陆续赶到。
江明辞率先跨入院门,楼峤跟在身后。
江明辞几步冲到江玉珠面前,急道:“怎么样?阿鱼呢?她怎么样了?”
江玉珠摇摇头,“我不知道……流了好多血……”
房内忽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不要——!”
大夫厉声道:“把她按住!疮口已经化脓了,必须要把腐肉剔干净!”
江明辞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块烧红的铁锈卡在气管里,喘不上气,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房内。
江行鲤陷在昏沉梦境里。
哭喊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乱糟糟搅作一团。
“娘子快走!雍王造反,陛下要株连江家,您快走!!!”
一道清冷女声传来,像冰水浇在滚油上,“你以为你的二殿下会保你周全吗?”梦里的江玉音不再是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一字一字厉声道,“别痴心妄想了!知道等会儿带兵过来的人是谁?!就是魏云昇!”
耳边的声响变得忽远忽近,火光在她视野里扭曲旋转,化作无数光斑。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喉咙发紧,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猛地挣开众人,抢过红鬃烈马的缰绳,翻身上去。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两侧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马蹄踏上去,声响在空旷的长街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在敲丧钟。
马车停在长街尽头。
魏云昇撩起车帘,探出头来,面容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看见她时嘴角弯了一下,“阿鱼,幸好你还在。”
微微抬手,身后甲胄声齐响。
“拿下。”
“阿鱼,江家人去了哪儿?你告诉我,我替你向父皇求情。”
“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你呢?你该知道的,为何非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们俩不是最亲的吗?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就娶你做正妃,好不好?”
“……阿鱼,我不想对你用刑,是你逼我的。”
……
疼。
好疼。
她差点咬断行刑官的脖子。
魏云昇又来了,蹲下身,指尖托起她下巴。
他常年多病,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眯了眯眼,“父皇很生气,你又这么不乖,我也没有办法了。如今三军躁动,需以你祭旗,阿鱼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江行鲤猛地从榻上弹起来,“不要——放开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还是涣散的。额头到眼角磕了好大一个伤口,一动就渗血,混着冰冰凉凉的泪,顺着下颌一滴滴落下。
“阿鱼!阿鱼!”
付云起紧紧抱住了她。
是热的。
很热。
她的世界里全是冷的,冰凉的刑具,冰凉的地面,冰凉的火,但怀抱是热的。
“娘……”她喃喃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哪里都疼,胸口疼,手指疼,骨头缝里疼,那场火还没有熄灭,还在烧着她,从皮肉一直烧到骨髓里。
付云起的眼眶红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透过湿透的中衣,她能摸到凸起的脊骨,一根一根的。
无往不胜的大将军,竟然被女儿的骨头硌得心慌慌得没有着落。
“哪里疼?娘给你吹吹。”她低下头,在她的伤口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这里疼不疼?”
又吹了一口气。
“还疼吗?”
江行鲤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缩在怀里不再挣扎,瞳孔像隔着雾,嘴唇翕动,“魏云昇……他死了,娘,他死了,怎么办啊?”
“没死呢,谁说他死了?他只是失踪了,娘把他找回来,找回来就好了,啊。”
江行鲤的声音茫然又无措,像是稚童站在路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对,他死了!他就是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要死?我为什么会活……娘,我为什么会活呢?我也应该死了的啊。”
付云起瞳孔紧缩,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他死他的,关你什么事?你不会死,你要长命百岁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一个魏云昇罢了,娘再给你找一个,找多少个都行!”
“可是魏云昇会来找我的。”江行鲤音声渐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从来没有放过我……他会来找我的……”
“谁来也没用。”付云起双眼猩红,一字一句道,“神仙菩萨也好,妖魔鬼怪也好,都别想伤你分毫。你是我生的,是我的血,我的肉,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沈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挥手示意下人们跟她出去。
沈玉珠立刻迎了上来,低低唤了一声:“娘……她怎么样?”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碍事,小腿划了道口子,在雨水里泡得发脓,好在没伤到筋骨。就是额头磕破了,估计要留道疤。”
她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三娘与二殿下是有真感情的,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呢?面上装得再不在意,心里头也……”
一抬头,看见了楼峤,剩下半句话便哽在喉头,尴尬道:“楼……楼少卿也在呢,这次当真有劳你了。”
今日这桩事的缘由,沈氏也是稍微知道些的,如今当着楼峤的面,谈论三娘对殿下的情谊,终究不太妥当。
好在楼峤似乎并未听见她方才说的话,神情温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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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道:“夫人客气。”
沈氏松了口气,见楼峤身上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手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渗血,道:“都别站在这里了,来人,带楼少卿去西厢房歇着,伤口该重新包扎了。”
楼峤颔首,转身时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停顿半息,才缓步离去。
屋内,付云起低低的话语传出来,“别怕,阿鱼别怕,有娘在,谁都别想伤害你,谁都别想,谁来也没用。”
江行鲤靠在母亲怀里,眼皮沉沉地垂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谁来……谁来了……楼峤……”
她的睫毛颤了颤。
“楼峤来了。”
她又开始发抖,眼前又浮现出那片湖水,那棵柳树,那支没入心口的簪子。
血流出来了。
温热的黏腻的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魏云昇的胸口慢慢被血色浸透,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然后呢?
她茫然地想。
她报了仇,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她还活着?
天底下那么多人,他们都死了,为什么偏偏是她活下来?
为什么?
她没有比他们更好,没有比他们更值得,为什么是她?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猛地转过头。
一双眼睛。
黑如点墨,隔着树影望来,映出她苍白的脸。
“楼峤!”她猛地惊慌失措起来,“楼峤呢?楼峤呢?!”
付云起按住她的肩膀,“他在呢,我马上叫他过来!快去,让楼峤过来!”
楼峤刚走出院门,便听见江行鲤的急唤,脚步一顿,旋即转身疾步折返。
他推门而入,几步跨到榻前,伸出手,将那双在空中乱挥的手握住。
她的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我在,我在这里。”楼峤温声道。
江行鲤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往前倾,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怎么办……楼峤……你会帮我吗?你会护住我吗?””
楼峤被她扑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会,我帮你,我保护你。”
“真的?”
“真的。”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拍着她的脊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江行鲤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
对。
她浑浑噩噩地想。
楼峤帮她处理了。
没有人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楼峤会帮她的,那么多次,他都一直站在她这边。
她小声说:“不要告诉别人。”
楼峤也用很小的声音:“好,不告诉别人。”
她在他脖颈间蹭了蹭,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放心地问:“你真的会帮我?”
楼峤贴着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会,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她终于安静下来,像找到了窝的幼雀,整个人蜷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付云起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18. 初归家(二)
江行鲤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十八岁的小女郎,心里压着那么重的担子。
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层层叠叠地缠在心口,却无人可以倾诉。不是没想过告诉爹娘,可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又咽了回去,只能惶惶难安,熬着一日又一日。
但是这回,有人一直陪在身边,温温柔柔地同她说话,摸摸她的脸,亲亲她的额头,让她觉得好安心。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正好,阳光斜斜地淌进窗棂,外面不知道什么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一刻也不得停。
她转了转眼珠,惊觉自己竟然回到了芷兰堂的寝室里。
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她记得自己与母亲大吵一架,被禁足房中,翻窗出走,一路往明荣庵去,遇见陈望君,然后滚下山坡,再然后……再然后,她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高烧昏沉,无意间得知,自己是爹娘权衡利弊后丢下的棋子。
其实细细想来,也不算委屈,毕竟他们对自己很不错,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魏云昇死后也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比陈望君好得多。
只是当时年幼,又烧得昏沉,满心只觉被全世界抛弃,一时冲动便翻窗逃进深山,最后是楼峤寻到她,背着她走回侯府。
醒后,她竟然忘了是楼峤找到的自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玄香端着药碗走进来,一抬头看见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娘子——!”
她扑过来,将药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整个人跪在榻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最后攥住了江行鲤的手,“娘子你醒了,终于醒了!”
她扭头朝门外喊:“快!快去通知将军!娘子醒了!”
罗珠飞一般冲进来,看了她一眼便红了眼眶,转身又奔出去传信。
玄香又哭又笑,“这回真是吓坏我们了,您知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小腿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额头也不知是磕在哪里,流了好多血,满身满脸的,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抹了把眼角,又道,“您这一昏,便是整整七日,将军日夜守在榻前,半步都不肯离,今早陛下紧急传召,她才不得不入宫。”
“娘?”江行鲤微微一怔,梦里那个温柔哄她的人,是娘?
玄香点头,“您没见到将军那样子,脸色煞白煞白的,死死地抱着您,一刻也不肯松手。还有侯爷,还有二郎君,就连四娘子也是,虽说你们往日里不对付,可这回,奴婢听说她悄悄掉了许久眼泪呢。”
玄香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以后再有怨有气,也千万不能这样了啊,算是奴婢求您了……”
江行鲤鼻尖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我又不是……”
话未说完,眼泪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玄香赶紧安抚,端起药碗,用小银勺搅了搅,“正巧您醒了,快趁热喝了,总算不用咱们一勺一勺喂。”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笑道:“娘子回来那日神志不清,可是当着好多人的面,抱着楼少卿不肯撒手,药也是他亲手喂的。”
江行鲤擦着眼泪,接过药碗的手一顿,“楼峤?”
又是他带她回来?
又是他找到的她?
玄香笑眯眯道:“楼少卿这几日一下值就来探望您,”她看了看窗外,“晚点儿又要来了。”
外间很快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江行鲤抬眼,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又立刻收回目光,眼睛盯着碗里那圈涟漪上,神情似乎十分专注。
“阿鱼!”江怀远先声夺人,一把掀开帘子冲进来。看见她靠在床上,忙道:“快躺下快躺下,坐起来做什么?”
江怀远扶着她靠在枕上,“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娘当时——”
“醒了就行。”付云起跟着进来,气息不稳便出声打断他。
她的眼神从江行鲤缠着纱布的额头移到端着药碗的手上,又移到被褥下面隆起的左腿上。
张了张口,轻声问:“身上感觉如何?”
江行鲤看见她还有些别扭,小声道:“感觉……左腿有点疼。”
“可不得疼!”江怀远没好气道,“大夫说差一点儿就伤着骨头了!往后可莫要做这样的事了。”
江行鲤没说话。
付云起示意江怀远站一边儿去,代替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拿过江行鲤手里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江行鲤犹豫片刻,张嘴喝了。
付云起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江行鲤又喝了。
一勺接一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药汁见了底,付云起将空碗搁在小几上,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江行鲤接过,擦了擦嘴角,又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气氛莫名有些僵硬。
“楼峤那日来求娶,”付云起忽然开口,“我让他亲自来问你。”
江行鲤手指绞着那块帕子,“嗯”了一声。
付云起顿了顿,又道:“厨房炖了汤,等会儿让人送过来。”
江行鲤又“嗯”了一声。
付云起一时也没了话,两人面对面坐着,竟都有些不自在。
江怀远看着这对僵持的母女,哭笑不得,正想开口打圆场,便听见江行鲤蚊蚋般小声问:“一起吃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慌忙找补:“我是说,让厨房别放葱。”
付云起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今日无事,等会儿一块儿用膳吧。”
江怀远大喜过望,拍着手道:“这才对嘛!我这就去吩咐厨房,让他们加几个菜!”
付云起不接话,扭过头欣赏墙上的挂画。
江行鲤也把脸别向窗外,装作在看花。
江怀远独自兴高采烈。
厨房炖的是乌鸡枸杞汤,香气氤氲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行鲤端着碗犹豫许久,终于咬了咬牙,默默为自己打气,舀起一勺,仰头喝了下去。
汤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出一点暖意。
没有吐出来。
-
用过膳后,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都被玄香罗珠拦在了外间。唯有江明辞来时,玄香犹豫着进屋问了句。
“二郎君来了,娘子可要见他?”
江行鲤斩钉截铁,“不见。”
玄香:“这……”
江行鲤“哼”了一声,道:“见什么见,等我腿好了,我就去祠堂与他断绝兄妹关系!”
玄香左右为难,听见门外传来同样一声气鼓鼓的“哼”,紧接着是转身离开的动静。
玄香:……
江行鲤让丫鬟们把小榻抬到院子里。
芷兰堂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小榻就放在斑驳的槐影里,铺上好几层柔软锦褥,又覆了一条薄薄的毯子,玄香才将江行鲤扶出来。
“好在刚下过雨,不冷不热的,否则得捂出痱子来。”
江行鲤道:“那就不要垫这么多褥子嘛,我腿又没断。”
“这怎么行?您这身上到处都是淤青,背上还有鞭子打的,不垫着点怎么行?”
江行鲤只好随她去,靠在软榻上,左腿搁在垫高的枕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的橘红色,吃着罗珠递上来的零嘴。
浑圆的太阳一点点沉入远山,余晖如融化的蜜糖,缓缓从她身上淌过。
她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罗珠正在给她剥核桃,回道:“快戌时了,娘子要回屋吗?”
江行鲤瞅了瞅门口,“不是说……”说了一半又停下,“算了,不用在这里陪我,忙你的去吧,今日没有课业吗?”
罗珠道:“我向陆学正告了假。”
江行鲤义正言辞,“学习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能懈怠?”
罗珠默不作声地抬头望向她,满脸写着“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江行鲤半点不心虚:“去吧,莫要因我误了学业。”
罗珠将核桃仁放进她手心,拍了拍手上碎屑,乖乖转身回了房。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亮堂堂的日光变成了橘红色的晚霞,又从橘红色慢慢染成了沉甸甸的黑紫色。
江行鲤还坐在院子里发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裙摆。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轻响,一道清隽的身影踏着暮色,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江行鲤攥着裙摆的手指悄悄松开。
楼峤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俊俏,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缠着白布的手。
走到她身侧,温声问道:“怎么坐在这里?”
“下午那会儿出来晒太阳。”江行鲤说。
楼峤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弯:“天已经黑了。”
江行鲤认真道:“所以现在等着晒月亮。”
楼峤笑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来,女郎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但那双眸子却是亮的,像是盛了一泓清透的泉水。
“来时便听说你醒了,本想问你疼不疼,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多问了。”
江行鲤轻声道:“那你还有什么想问呢?”
楼峤想了想,道:“大夫可曾说何时能好?”
“说是半个月左右。”
楼峤道:“那便好,阿鱼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只管吩咐我。”
江行鲤摇头,“没有……”摇了一半又忽而顿住,“有一件事,上回在教坊司见到的那个小丫头,你还记得么?”
楼峤颔首道:“记得。”
江行鲤道:“她叫小毛豆,过两月要满九岁了,你若是方便,帮我给她送一份生辰贺礼去。”
这等事情何必寻他,身边侍女去不是更方便?况且生辰礼需要提前两个月筹备?
楼峤心下生疑,却只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江行鲤抬眼看他。
弯翘的睫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水般的眼眸。
“小毛豆她娘是教坊司的乐工,与我相熟,我之前去教坊司都是找她们玩。”
楼峤心下微动,“这样啊。”
一句话开了头,后面的便好说了。
江行鲤缓缓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上回我是很认真地想挑一个夫婿出来,并非乱来。
“我是觉得,你瞧,我们在万卷楼里学琴学棋,其实与教坊司的艺伎也并无区别。”
楼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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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好在他向来是知道她有些稀奇古怪的,只提醒道:“这话莫让陆学正听到。”
江行鲤轻轻点头,又开始扯拽自己的裙角,她一紧张就喜欢这么做。
“自古以来,前者为世人推崇,后者为世人轻贱,想来不过是偏见罢了。乐曲歌舞并无过错,只是有人想用它们来轻贱其他人,才会有高低贵贱之分,才会有教坊司这种地方。
“我知道那里不好,可是我的朋友在那里。”她悄悄抬了抬眼,似乎很怕楼峤误解,解释道,“我从未拿她们猎奇取乐,我也想帮她们,只是我不像江玉珠,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没有一官半职,无法帮她们脱乐籍,我……我……”
楼峤注视着被她扯来扯去的衣裙,总算知道她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了。
唇角微扬想笑一笑,却又怕吓到好不容易收起刺的小刺猬,于是敛住笑意,伸手将那团布料解救了出来,柔柔道:“我明白。”
布料微动,似有细小的火苗顺着触点烧了起来,烧得她指尖一颤。
“阿鱼是很纯善的人,我明白的。宫中刘内监主管教坊司,乐女脱籍不是什么麻烦事,过几日我去替小毛豆讨这份生辰礼。”
江行鲤垂眸道:“多谢。”
“说过的,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有一事,尚需阿鱼解惑。”
“什么事?”
楼峤黑如点漆的眸子注视着她,慢慢问道:“外界对阿鱼有诸多误解,为何从来不解释?”
江行鲤撇了撇嘴,“谁在乎他们。”
这样啊,看来是开始在乎他了。
江行鲤抿了抿唇,忽然道:“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楼峤微怔,她今夜已是第二次问,不由得细细思索了片刻,正色道:
“想吃龙眼酥吗?”
这是什么问题?
江行鲤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吃。”
“桃花酥呢?”
“不吃。”江行鲤干脆一口气全部推拒,“都不想吃,外面卖的糕点都没有玄香做的好。”
“是吗?”
江行鲤点点头,有点引以为傲,“玄香还会制香呢,我平日里用的熏香都是她制的。”
楼峤好似想起了什么,声音轻缓地问:“近日用的是月季香?”
江行鲤微微诧异:“你为何知道?”
楼峤没有答话,目光轻轻下移,落在她圆润润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江行鲤脸颊唰地一热,瞬间红了耳根。
之前,好几次,他们两个靠得特别近特别近,他自然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楼峤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你好生休养,明日我再……”
“等等!”江行鲤下了好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
“你想嫁给我吗?”
一句话,让两人都怔在原地。
江行鲤懵了。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
她本来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可是大病一场后觉得……
反正魏云昇已经入水为安,楼峤……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他是心悦她的,试试也无妨?
她已然知道他向爹娘求娶自己,可是等了又等,却不见他开口。
若是就这么让他走了,她今晚定是要失眠的,是以只能先发制人,豁出去了!
脑子里原本转着两句话。
一句是“你想娶我吗”,一句是“我愿意嫁给你”。
翻来覆去斟酌了许久,不知道该说哪一句,结果嘴一张,两句话搅在一起,变成了“你要嫁我吗?”
这是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
江行鲤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土里,“我,我是说,我是说……”
楼峤怔愣一瞬,在女郎懊恼羞怯的目光中心念电转,突然明白了她这一整晚的异样。
一轮圆月恰好爬上枝头,丝绸般的月光将两人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中。
她的脸颊在月光中泛着红,楼峤轻轻一笑,声音低而温柔:
“想。”
“朝思暮想。”
江行鲤咬了咬嘴唇,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原处。
“那……那我们试一试吧。”她的声音小若蚊呐。
楼峤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一撩衣袍蹲下身与她平视,凝视着她,问:“为什么想试一试?阿鱼之前不是不愿吗?”
江行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因为……你找到了我两次。”
楼峤面色微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行鲤继续道:“你还帮了我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所以……虽然现在我还没有……”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还没有喜欢上你?
还没有动心?
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含含糊糊地糊弄了过去,只说了后半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我应当会欢喜你的。”
月光静静的,风也静静的。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江行鲤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楼峤的手伸了过来,将她有些皱的裙摆整理好。
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落在她耳畔:“好,我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