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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误真心(四)

作者:花边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十年前,先帝广开科举,招揽天下贤才。远在边关的付云起听闻此事,便将陛下所赐万两黄金悉数拿出,于京中建起一座万卷楼,专收寒门子弟。


    起初无人在意,谁知短短数十年,万卷楼竟走出三十二名进士,由此声名鹊起,楼内学子在朝堂上颇成规模,被称为“万卷党”。


    圣上降旨,将万卷楼定为国子监别院,寒门子弟择优入学,世家子弟年满十五,必须入楼听讲。


    陆学正本来是江家西席,后被付云起请入楼中授经义策论。按理说,付云起算是他的恩人,但他实在是……感激有余,敬意不足。


    想当年他在江家教书,付云起还是个沿街卖花的小丫头,日日蹲在书斋窗外探头探脑。


    他只当这姑娘一心向学,颇为难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这混球根本不是来读书的,竟是来偷看江家大郎的!


    江怀远也不争气,三言两语就被她叫走,跟着她逃学旷课,学问一日坏过一日。


    陆学正气得拿扫帚扫她出去,她却嘻嘻哈哈,半点不知羞。


    好在后来两人去了边关,他眼不见心不烦,过了几年清静日子。


    但是好景不长,大混球生了个小混球,又照样交到他这里听课。


    小混球比她娘更讨人嫌。


    她看不上他的学问,竟然叫丫鬟替她上学,被他撵出学堂后,还把二殿下也一并拐跑了。


    陆学正头一回给皇子讲课,兢兢业业准备许久,谁知不出两日,殿下便派人告罪,说是要去陪小混球,抽不出空来听课,自此再也没有踏足学堂。


    他过了许久才将将释怀了这件事,谁料小混球又卷土重来!


    这次瞄上了楼峤。


    楼峤更是不争气,小混球不过瞄了他两眼,他就乐颠颠地凑上去了。


    今早他亲眼看见,楼峤入讲堂时,将一盒亮晶晶的桂花糖放在江行鲤案头,才往后堂去。


    千防万防,依旧没防住。


    陆学正恨不得扯着他的耳朵告诫,儿女情长最误前程,这小娘子年岁小玩心重,如何沾得?


    但他深知楼峤性子,看起来温润谦和,实则很有主见,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不好多说,只能拿眼睛去瞪江行鲤。


    可转念一想,二殿下生死未卜,她心里定然不好受,这般瞪她,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可再转念一想,二殿下出事,她却还有心情与楼峤牵扯,这般没心没肺,简直该骂!


    于是他一会儿横眉冷对,一会儿强敛怒意,脸色变幻莫测,忽阴忽晴,忽晴忽阴。


    江行鲤对此很是疑惑,但她此刻没有工夫理会抽风的陆老先生,她正在默不作声地盯着江玉珠。


    江玉珠头皮发麻:“你想干什么?!”


    江行鲤反问:“你说呢?”


    江玉珠道:“我可不是故意惹你,那日只是和车夫说你有人送,用不着他,他自己想岔了。”


    江行鲤道:“你原话说与二叔听,看他信不信。”


    江玉珠噎住,其实她当时后来安排了马车去接她,只是还未出发,便听说江行鲤自己回来了。


    想到此处,她问:“你那日怎么回来的?”


    “……楼少卿送我回的。”


    江玉珠没好气道:“正好成全了你。”


    江行鲤幽幽道:“我要把你这句话也告诉二叔。”


    江玉珠“……”


    她破罐子破摔:“你去吧,告状去吧,反正你除了告状,还会什么?我也要告诉大伯,你与楼少卿私相往来,我还要告诉先生,你的课业是找人捉刀!”


    江行鲤大怒,“你凭什么说那不是我写的?”


    江玉珠反问:“你敢说那是你自己写的?”


    江行鲤:“……说有什么不敢说。”


    两人一时无话。


    四目相对,皆是横眉竖眼,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还是江玉珠先开口:“你不准告状,我也不揭穿你。”


    江行鲤:“……行。”


    江玉珠松了口气,起身,坐得离她远远的。


    江行鲤将桂花糖收起来,她并不知这是谁放在她桌上的,但想来除了楼峤也没有别人了。


    陆学正开始讲课,江行鲤单手支腮听着,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落向后堂门帘。风拂帘动,隐约可见帘后端坐一道人影,垂眸执卷,指尖轻捻书页。


    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眼,江行鲤匆忙移开视线。


    一不小心与陆学正对视上。


    江行鲤纳闷,她好似也没做什么,为何这小老头总是这般气鼓鼓的?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江行鲤收拾书册起身,听见陆学正道:


    “昔日圣人使二人学弈,一人专心致志,一人满心杂念,则前者得道,后者弗若之矣。今日回去,尔等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交来。”


    说完,又特意看向江行鲤:“三娘子可明白?”


    江行鲤敷衍点头,道:“学生明白。”


    陆学正阴阳怪气道:“我看三娘子不甚明白,想来你心里只有帘外鸿鹄,恐怕连“弈’字怎么写都不知。”


    江行鲤细细咂摸了一下,怎么觉得他在暗讽自己?


    想了想,道:“我会下棋。”


    陆学正叹为观止。


    怪道都说夏虫不可语冰,遇上这等顽固不化之徒,你引经据典地骂她,她还以为在聊围棋。


    索性道:“你还会下棋?那便来一局。”


    他示意小童去拿棋盘,“若你赢了,今日课业一笔勾销;若输了,便将《孟子》抄上一百遍。”


    江行鲤并不想与他对弈,爽快答应:“我抄就是。”


    但陆学正已然摆好棋局,食指曲起敲了敲桌面,“快些,你若就此认输,今日这些学子可就要陪着你抄了。”


    闻言,未走的同窗纷纷叫唤起来,江行鲤其实分不清他们,默默地在心里给他们起了外号。


    同窗甲说:“三娘子,快陪先生手谈一局吧!”


    同窗乙道:“先生棋艺冠绝书院,与之对弈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还有同窗丙,同窗丁,总之你一言我一语,江行鲤不情不愿,但已被他们围在中间,只得坐定。


    刚落下一字,便听见同窗甲笑了一声。


    江行鲤抬眼睨他,他立刻故作掩饰地咳嗽,道:“三娘子看我做甚?”朝着棋盘抬了抬下巴,“该你走了。”


    江行鲤吸了一口气,垂眸下棋。


    对局过半,她指捏黑子,迟迟未落,已然专心致志思索棋局。


    忽然听见陆学正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可不准帮她。”


    江行鲤才惊觉,楼峤不知何时悄然立于她身侧,微微倾身看向棋盘,闻言斜眉轻挑,问她:“阿鱼需要吗?”


    她皱眉,她的棋艺不算顶尖,却不至于要旁人暗中相助,语气冷硬了些道:“不用。”


    陆学正很看不惯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挥了挥手,“去去,站远些,谁晓得你会不会给她使眼色。”


    楼峤依言退开半步。


    江行鲤道:“先生既怕我作弊,不如就此打住。”


    陆学正哼了一声,道:“若是能靠作弊赢我,也是你的本事。”


    棋局愈往后,江行鲤思索的时间便愈久。


    陆学正棋路如江河奔涌,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她每落一子,都如在湍流中踏石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被全盘皆输,棋子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江行鲤一心扑在棋局上,并未留意,陆学正与围观的同窗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朝她的方向微抬下巴,又轻轻摇头,口型分明是“一般般”三字,二人相视而笑,意味不言而喻。


    楼峤看在眼里,再望向神情专注的女郎,眉头轻轻蹙起。


    暮色渐染窗棂,棋枰上黑白交错,如星罗棋布。


    江行鲤落下最后一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盯着盘面怔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赢了?”


    陆学正笑道:“不错,你今日功课可免。”


    江行鲤一时茫然,随即涌上几分欢喜。


    六艺当中,她唯有围棋尚可,却也远称不上精通,今日竟能赢过陆先生。


    难道自己的棋力真有精进?


    没想到一抬头,正好撞见陆学正与同窗再度交换眼神,促狭戏谑,意味深长。


    ……


    脑袋里轰地一下,她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是拿她打趣消遣,从头到尾耍她玩儿呢。


    陆学正见她面色沉了下来,笑着问道:“赢了棋反倒这般神色?莫非是嫌老夫让得不够?”


    一句话,登时让江行鲤心里那撮小火苗呲呲呲地烧了起来,一路烧到天灵盖。


    她霍然起身,冷声道:“先生棋艺精湛,学生甘拜下风。”


    说罢转身便走。


    “站住!”陆学正厉声喝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窗甲也责怪道:“三娘子,先生故意相让,你怎么反倒闹起脾气,这般不识抬举?可是对先生不满意?”


    江行鲤豁然转身,“满意?我当然满意,你们纡尊降贵来戏弄我,我怎么敢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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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你们打定主意拿我取笑,输了是我无用,赢了就是你们故意相让,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胜不过,又何必浪费时间。”


    陆学正气得发抖,怒道:“你觉得我在戏弄你?自己看看,我明里暗里让了你多少子?你生什么气?我欺负了你不成?”


    “我不过是个臭棋篓子,能陪先生逗乐一场,已是荣幸,怎敢奢望先生认真与我对弈?学生告辞,先生尽管继续笑,尽管同旁人说,说我如何蛮横如何无理取闹,说先生如何苦心教导如何束手无策,只管再开怀笑一场便是!”


    语罢,径直离去。


    陆学正僵在原地,指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回头看向面面相觑的学子,当即怒喝:“看什么看!全都给我抄《孟子》十遍!”


    他猛地指向静立一旁的楼峤,“你——把她给我抓回来!快去!!”


    -


    楼峤找到江行鲤时,她正蹲在教坊司的后厨,与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凑在一处,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小的那个脸上脏兮兮,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大的那个也不甚干净,发髻松松垮垮,袖子挽到肘上,襦裙下摆沾了脏水,湿湿地拖在地上。


    本来正气呼呼地说话,看见他时愤愤住了嘴,道:“楼郎君来做什么?”


    楼峤有心站近些,后厨地面满是菜叶与水渍,他难以落脚,只得隔着三步远驻足,柔声道:“我来寻你,在门外瞧见了你的侍女,她说你在这里。”


    罗珠真是个大漏勺。


    江行鲤心中腹诽,扭过头道:“郎君请回吧,我好得很。”


    看来是气得很。


    楼峤心下微叹,放软了声音:“先生戏弄了你,何至于迁怒于我?”


    江行鲤不说话,伸手从旁边竹篮里摸出一把花生,闷头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嘎嘣脆响,似在泄愤。


    楼峤静了静,又道:“阿鱼若心头不畅,不如与我对弈一局?”


    还提下棋!


    江行鲤咔嚓捏碎一颗花生,一字一顿道:“不要。”


    这辈子都不要!


    谁爱下棋谁下,反正她再也不要了!


    楼峤又静了片刻,忽然道:“我让你九子。”


    江行鲤剥花生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眼睫望他。


    ……


    厢房内,棋盘已摆好。


    小丫头端来两盏清茶,轻手轻脚搁在案角。


    楼峤颔首道谢,却并不饮用。


    他有些洁症,这种地方的吃食,是一概不碰的。


    若不是为了江行鲤,他来都不会来。


    江行鲤头也不抬,让小丫头帮忙端一碟盐水花生来。


    小丫头脆生生道:“哪里还有花生,昨日就已经吃完了。”


    江行鲤熟稔道:“张娘子房里肯定有,你去瞧瞧,若有人在就算了,若无人便端一碟回来。”


    楼峤捏着棋子,忙里偷闲地瞥她一眼。


    江三娘诸多劣迹中,最遭非议的,便是她常年混迹教坊司。


    诚然教坊司乃官办乐舞之所,但到底不算正经地方,贵族子弟自诩身份,向来避之不及,多是私下将乐伎请去府中,很少踏足此地。


    虽然今朝民风渐开,有些好奇心重的小娘子,还会偷偷去平康里逛逛,却没有哪个像她这般坦坦荡荡出入风月场所,还熟门熟路支使起人来。


    江行鲤正托腮盯着棋盘,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楼峤垂下眼眸,落下一子,“阿鱼喜欢花生?西街那边有家铺子,做的枣泥花生酥很是紧俏,若喜欢我明日买来与你尝尝。”


    江行鲤拒绝:“有劳郎君,但我素来不吃枣。”想起了白日案头上那盒桂花糖,又道,“多谢郎君的桂花糖。”


    楼峤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一局棋下得甚快。楼峤让了九子,江行鲤却棋艺平平,不多时便连丢十三子,棋盘上一片惨淡。


    她盯着棋局,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推枰认输,扬声道:“我输啦!”


    光明正大地输了。


    她输得起,也能接受明明白白的让子,却一点也受不了旁人自以为是的施舍,仿佛她比他们低一等,合该被他们迁就,被他们取笑。


    楼峤将棋子收入棋奁,轻声道:“阿鱼若是想下棋,日后尽可来找我,我一定认真与你对弈,绝不敷衍。”


    他眸如点漆,映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如清泉击石,“先生今日所为的确不妥,换了我也会生气,不怪阿鱼,我知道你性情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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