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山野褪去枯黄,河水破冰,点点新绿爬上枝头。
这两个月以来,沈砚的狩猎技能以惊人的速度精进,如今进山,鲜少有空手回来的时候。
有时是肥美的山鸡野兔,有时是值钱的獐子麂子,上次甚至硝好一张完整的火狐皮,给姜窈制了一件轻暖的狐裘氅衣。
姜窈的绣活在镇上也渐渐有了名气,她心思灵巧,配色淡雅,绣出的帕子荷包都很抢手,原本一个月的存货,如今不到十日就卖光了。
家里进项比往日宽裕许多,饭桌上的变化最为直观,虽谈不上顿顿珍馐,但日日见些荤腥已非难事。
囡囡的脸蛋眼见着圆润起来,沈砚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连姜窈自己,也跟着悄然变化。
昨日翻拣箱笼,取出往年的夏衫比试,才惊觉那些旧衣已处处透着窘迫。
尤其是胸口处,不是系带短了一截,就是前襟被绷得紧紧的,将底下饱实的轮廓勾勒得无处遁形。
稍一抬臂或是躬身,便能觉出那柔软而沉甸甸的份量。
连她自己看了,颊边都不由飞起薄红,是该买些宽松合体的布料裁几件衣裳了。
不光是自己,沈砚的衣裳更得紧着添置。
他身量长得飞快,已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明轩的衣衫已穿不得了。
姜窈心里盘算着,等他空了便一道去趟镇上,这次去,势必要多扯些耐穿的棉布回来。
这日下午,王家嫂子拎着半篮子新挖的冬笋过来串门。
两人坐在洒满阳光的檐下,一边拣着笋衣,一边说着闲话。
王家嫂子手脚利索,嘴上也不停,瞥一眼姜窈低头时那段白皙的颈子,只觉得她是朵盛放的娇花,无处不让人怜爱,于是冲着她挤挤眼:
“窈娘,不是嫂子多嘴,你还这般年轻,模样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好,难道真就守着明轩的牌位,过一辈子了?”
姜窈拣笋的手微微一顿。
王家嫂子与陈三娘不同,姜窈知道她是自己好,故而并不反感,只摇摇头:“嫂子,我只想将阿囡和阿砚养大,旁的一些……我还不想考虑。”
王家嫂子叹口气:“这世道,女子独自撑着门户本就不易,你还带着个孩子……嫂嫂是过来人,前头那个死得早,我也守了两年寡。实话告诉你,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一个寡妇,没个男人倚仗,里里外外多少难处?虽然家里有个族弟照应着,可有些事终究是两样的!”
“白日还好,漫漫长夜,身旁枕边永远冰凉凉的,翻身连个贴着自己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心头的空落,可比身上的冷更难挨啊。”
见她没听懂,王家嫂子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女人又不是木头,年纪轻轻的,花儿正当开的时候,心里头不想男人,身上……能不想?”
这番话太过赤裸,姜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轰一声冲上了头顶,浑身上下连眼皮都烫得惊人。
偏过头娇嗔道:“嫂子,你、你说什么呀……”
“哎呦!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跟自家嫂子有什么臊的?”王家嫂子乐不可支。
“嫂子没坏心啊,若是说错了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嫂子就是心疼你年纪轻轻,守着活寡,白白糟践了自个儿。”
“西边好像又不太平了,说是要打起来了,唉,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也不知道这安生日子什么时候就到头了……”
“若往后你遇着个知冷知热、踏实肯干的人,只要真心对你们娘俩好,管他别的什么虚礼闲话?你看我和石头他爹,不也过得美滋滋的?”
姜窈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笋尖。那些虚礼闲话,她并不在意。
名声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她不想,并非是固守什么贞节牌坊,也非心如枯木,只是她心里确确实实还有明轩。
她若带着这未褪尽的情愫,草草应了旁人,对那人是不公,对自己是辜负,便是对长眠地下的明轩,又何尝不是一种轻慢?
她不能将自己的余生,变成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等过些日子吧,等她真的能敞开心扉,坦然迎纳另一段人生之后吧。
姜窈道:“嫂子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王家嫂子见她并不排斥,心里也是高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前两日来收你绣活的那个孙姓货郎,我瞧着,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是不是对你……”
姜窈脸上一热,连忙摇头,“嫂子,您快别浑说。孙货郎是正经生意人,与我不过是银货两讫,并无他意的。”
王家嫂子撇撇嘴,她不会瞧错的,不过看姜窈确实没这份心思,她也就歇了做媒的念头。
话头一转,又落到别处。
“说起来,砚哥儿眼瞅着也十六了吧,这年纪,在村里都可算是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了。”
“他模样生得俊,山里打猎的本事又这般出众,如今家里光景也好了,可曾想过给他说门亲事?”
姜窈被她说的心里莫名一动。
明轩十七便与自己成了婚,阿砚也确实是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了。
只是他性子闷,怕是一时还未想到这头,自己这做嫂嫂的,该替他留心。
想及此,姜窈忙道:“是我疏忽了,嫂子您见识广,可有相熟的人家吗?”
王家嫂子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她老早就相中了沈砚。
干脆把手里剥了一半的笋子放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络:“你这么说,嫂子我还真想起一个顶好的人选!”
“我娘家妹妹有个女儿,今年刚及笄,模样出挑,性子也乖巧,针线灶上都是一把好手!”
“过几日,我把她接来家里住两天,到时候,你把砚哥儿带到我家去,让两人相看相看,成与不成,他们自个说了算,如何?”
姜窈觉得这法子既自然又周全,想着晚间便要与沈砚提上一提,刚点头应下,门外院子里传来清亮嗓音。
篱笆外探进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是村里常跑动的半大少年,见姜窈出来,三个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推搡。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梗着脖子喊:“姜家嫂嫂,村、村口有个走乡的货郎,说是找您,问您寄卖的那些帕子可还有新花样没,之前的卖完了……”
他说话时,眼睛忍不住往姜窈身上瞟,又飞快移开,耳根子都红了。
姜窈便知他们说的是孙勇,去屋里拿了新绣的荷包和手帕,便往村头走去。
“姜家嫂子真好看……”
“我也觉得,比我娘还好看……”
“若我长大了,一定找一个像姜家嫂子这样的!”
“屁,我上次可听说,你娘要把你指给张屠户的泼辣丫头!”
“李二你再说!我就打的你满嘴找牙!”
几个少年你推我搡地转身,笑骂着跑的飞快。
*
村口老槐树下,孙勇有些挪不动步,他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牢牢系在那抹身影上。
恰是黄昏,最后一缕斜阳毫无保留地泼洒过去,给姜窈周身镀上了一层茸茸的暖边。
明明只是寻常的荆钗布裙,未施粉黛,立在渐起的暮色与炊烟里,却莫名让人看了心头乱跳。
孙勇下意识握紧了袖中那支揣了一路的梅花簪。
那日他在镇上银匠铺一眼瞧中了它,价格对他来说不算便宜,可只觉得配她,便毫不犹豫的买下了。
明明是为她买的,可每每临到见面,那簪子就像在袖中生了根,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今日,今日定要送出去的!
孙勇忍不住又朝那道身影望去,姜窈款款而来,像一幅不敢惊动的画。
姜娘子有这般品貌性情,想必除了自己,定也有不少人在暗中惦记吧?
自己一个跑脚的货郎,风里来雨里去,除了腿脚勤快、为人实在些,又有什么能胜过旁人呢?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气沮。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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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不甘心,下意识挺了挺腰背,将自卑压下去,佯装整理货物,顺势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外衫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无袖的短褐。
常年负重走山路练就的臂膊筋肉,在渐暗的天光下隆起流畅的线条。
宽肩窄腰,是实打实干力气活练出来的体格。
这身板,是他全身上下最拿得出手,也是最让他得意的地方。
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瞧见他挑着重担步履稳健的样子,也不是没人偷偷红过脸。
男人嘛,总得有点能让女人觉得踏实可靠的地方。
他搓了搓因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掌,将那支梅花簪再次牢牢握住,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孙大哥,”姜窈已看见他,迎上两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又辛苦您跑这一趟。”
因她做的绣帕在镇上渐渐有了些口碑,可她也不好总一趟趟往外男家里跑,便约好了在村口老槐树下交付。
只是这个月似乎来的太勤了些,这已是第三回了。
“不辛苦不辛苦,顺路的事,”孙勇忙道。
从褡裢里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里面是这次的货款,“姜娘子手艺好,花样又清奇,在镇上可是紧俏货。”
想起什么,孙勇又道,“这个月的帕子似乎带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好几回都有人特意问,是不是熏了特别的香。”
姜窈闻言微微一愣,低头轻轻嗅了嗅手中留作样板的帕子,确实有股淡淡甜香,温声解释:
“许是晒时沾了花香,我并未特意熏过……可是客人们不喜欢吗?”
“那倒不是,”孙勇笑着说,“这香气镇上姑娘们喜欢的紧。”
“姜娘子若是有空,不妨试试做些头油、香膏子,这可比单纯的绣活赚钱多了,到时候我还给你寄卖。”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姜窈想起王家嫂子的娘家,似乎就是做这个营生的,改日倒可去请教一二。
孙勇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欢喜,正欲将那支在袖中簪子拿出,忽然感觉一道高大影子压了过来。
沈砚正从渐浓的暮色中走来。
少年身量挺拔,步履沉稳,肩上扛着一只新猎的灰狼。
狼首无力地垂在他颈侧,獠牙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
周身那股子刚从山野间带回的冷冽杀伐气息,随着沈砚的走近,沉沉压迫过来。
孙勇只觉那眼神带着审视与冷意,心不由自主的瑟缩,下意识地将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来。
连同那支没送出去的簪子,一起藏到了身后。
孙勇脸上强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这、这位是……?”
姜窈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
他怕沈砚叫她嫂嫂,故而快步上前,巧妙挡在他与孙勇之间,一边对着沈砚飞快眨了眨眼,一边道:“孙大哥,这是我弟弟,砚哥儿。”
沈砚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看的眉峰不由挑了挑,却是不开口。
姜窈小脸慢慢绷紧。
沈砚看到她长睫轻颤,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带着水光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点恳求般的意味。
唇角更是被她细白的贝齿咬的鲜嫩欲滴,泛出一种被凌虐般的嫣红。
一股戾气从身体窜起,在燥热的皮肤下冲撞,激得他喉结重重一滚。
傻嫂嫂。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勾人?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时,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致命。
沈砚想,若是关起门来,她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他大抵真的会烧穿理智。
顺从自己心里卑劣的念头,做一些不堪的事来。
比如用指腹细细碾过那湿漉漉的眼睫,又或者让她以这恳求的姿态,逼出她眼里更多的水光来……
沈砚不再戏弄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地喊:“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自然,可不知为何,却让姜窈耳根一热。
心头莫名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窘与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