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巷子口终于出现沈砚的身影时,她立刻就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心怦怦跳乱跳着。
“阿砚,方才外头是什么声响,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瞟去,可巷子被暮色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沈砚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少年身上披着夜露,眉眼间比平日更沉静些。
他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望向巷子深处的视线。
“没事嫂嫂,是头不懂事的野猪,我用弓箭射穿了它的后腿,惊走了。”
“野猪?怎么会跑到村里来,还跑到咱家墙外?”
姜窈想起前两年村里也有野猪夜里窜进庄稼地,拱坏了半坡红薯不说,还险些顶伤了一个守夜的老人。
那畜生獠牙尖利,性子又野,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今日没有阿砚,那头畜牲是不是就要翻墙而入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后怕地攥紧了衣襟,指尖都被掐得发白。
沈砚的手握上女人微微发抖的小臂,温声道:“嫂嫂别怕,那畜生吃了痛,知道厉害,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若是再来,我也会护着嫂嫂的。”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和力道,不容置疑地包裹住她冰凉的皮肤。
暮色昏暗,姜窈又心神不宁,竟一时未察觉。
等反应过来臂上的滚烫,沈砚已松开了手,后退小半步,拉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
“夜里凉,嫂嫂先进屋吧。明日我把墙头再加高些,垒些碎瓦,保证什么畜生都翻不过来,可好?”
姜窈低低“嗯”了一声,心头恐惧因他沉稳的安排和承诺,消散不少。
转身,脚步略带虚浮地走向里屋,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按理说她是做嫂嫂的,应该护着他才是,如今却反过来要他安慰。
真是太不像话了。
正要抬步回屋,发现少年并未跟上来,不由纳罕转身。
只见沈砚静立原地,眸色深沉,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起,似乎抓着什么,只是夜色太沉,她看不清。
“怎么了,阿砚?”姜窈轻声询问。
“没什么,”沈砚背过手,温声道:“夜深了,嫂嫂早些休息吧。”
姜窈点点头,两人各自回屋,里屋的门轻轻合上,传来落闩的轻响。
沈砚走到自己那方简陋的地铺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侧耳倾听,里屋传来女人窸窸窣窣安置的细微声响,很快归于平静。
确定她已睡下,沈砚才在床榻边缘坐下,脑海里不住的浮现刚才的画面——
嫂嫂仓皇转身的刹那,夜风卷起了她的广袖,一样轻飘飘的东西从中飞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捞进手里,指尖触及到一团细腻柔软。
他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愣了一下,嫂嫂的声音让他回神,于是背过手去,将那东西死死攥住,带了一路。
沈砚没有点灯,就着门缝漏进的稀薄的月光,打开掌心,是一方帕子。
月白色的柔软织物勾在他的手指上,其中一角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秀气的“窈”字。
姜窈绣卖的帕子,从不会落款。
所以沈砚知道,手中这只多半是她贴身的私物。
嫂嫂的贴身帕子。
这个认知让沈砚的眼眸在黑暗里发沉,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帕子举到鼻端。
深深吸了一口。
一丝独属于姜窈的清甜的气息,幽幽钻入鼻腔。
这味道白日里他靠近她时,也曾若有若无地捕捉到过。
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浓烈、毫无阻隔地占据他所有的感官。
嫂嫂的味道。
真好闻。
少年闭上眼,细腻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覆盖住口鼻。
明明气息温暖洁净,此刻却化作世间最烈的毒药,蛮横地钻进他的肺腑,烫穿他的骨骼。
沈砚喉结剧烈地滚动,胸口如烈火焚烧,许久,他才移开。
将帕子妥帖地收在胸口,和衣而睡。
沈砚少眠,不过一个时辰便醒了,院子里还浸在黎明前最沉的墨色里,他走到檐下,就着稀薄的星光,开始和泥、搬石。
天色稍微亮些时,那处新砌的墙头已比旁处高出一尺有余,沈砚扔下沾满泥浆的瓦刀,走到井边,就着冰冷井水,慢慢冲洗手上干涸的泥渍。
然后背起弓弩,悄无声息走出院门。
沈砚去了约定的地方,天上的还亮着星子,王家父子已经到了。
王铁山道:“你沈进哥刚托人来说,他昨个夜里起夜没踩稳,摔了腿,今天就咱们仨上山。”
沈砚正在检查自己的竹弓,闻言手上动作未停,道:“那真是不巧了。”
走到这片背阴的山坳,日头才懒懒爬过林梢,露水重,沉甸甸地压着几人的裤脚。
晨雾未散,林间的湿气裹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若是以前,蚊蚋小虫早开始嗡嗡盘,王铁山摸了摸腰上香囊,奇道:“啧,砚哥儿这方子真是神了,怎么得来的,难不成你祖上也是猎户?”
沈砚祖父是个江湖游医,没留下什么银钱,只留了几张医典药方,这驱虫的方子便是其中一张。
当年他也是靠着其中一方,找到了一味叫毛茛的草药,以一身骇人的红疹,从人牙子手里逃过一劫。
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沈砚遂含糊地一点头,目光顺势下移,指着泥地里一处新鲜清晰的痕迹,岔开话题:“王叔,您看这个,这是不是就是野猪的蹄印?”
那是一枚深陷湿泥的印子,有海碗口大,轮廓近乎卵圆。
王铁山果然被吸引注意,立刻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虚虚描摹着蹄印边缘,又捡起旁边一小团深色粪便,捻开闻了闻,喜道:
“没跑,是野猪,看这粪还带热气,就在这附近!”
王铁山老练地扫视前方,锁定了一片东倒西歪的灌木,猜测道:
“那畜生定是循着地下的块根或虫子来的,看这糟蹋的样儿,脾性大,是头壮年公猪。”
王铁山眼里透露出兴奋:“这玩意儿,可是山里一等一的好货!”
“光是一张囫囵皮子,硝好了就能值不少,肉就更不用说,镇上大户最爱这口野味,价钱是寻常家猪的两三倍不止!”
“还有那獠牙,城里富户的公子哥喜欢磨来当配饰,若是运气好,遇上个不差钱的,收的打赏都够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
王铁山说着,已经开始在选定的兽径狭窄处布置陷阱,同时嘱咐二人再往往旁边多下几个口袋阵,防止走脱。
王石应了一声,走出去老远才着手布置套索。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后脖颈处有一点细微凉意。
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以为是林间露珠滚进了脖子,故而没管,闷头做事。
王石心里是憋着股气的,他怪他爹对沈砚太过看重。
就拿今天来说,说起如何追捕野猪踪迹时,王铁山的眼睛也多是看着沈砚的。
可他才是亲儿子!
这口气让王石较上了劲,所以做套子时他做的极仔细,反复调整,力求尽善尽美。
正转身要向他爹展示,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王石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惊恐,脸上的肉都在抖。
一头暴怒的野猪正向他冲过来。
那体型比他预想的大了何止一圈,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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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堵肌肉夯成的墙。
王石大叫一声,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对獠牙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闻到野猪喷出的腥臭气体。
电光火花之间,有人拔出了他腰间的砍柴刀,下一秒血浆喷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野猪破丛而出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两息的时间。
王石瘫坐地上,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的野猪,又抬头看向挡在他身前的沈砚。
少年背对着他,背脊挺直,微微喘息。
手中那柄柴刀垂在身侧,粘稠的鲜血顺着他握刀的手腕往下,滴答滴答落进泥土里。
腥臭的液体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浴血的雕像。
王石脸上也溅了几滴鲜血,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沈砚垂下眼,看着兀自发抖的王石,将人从血泊边缘拉了起来。
借着动作,用袖口在王石后颈那处极快蹭了一下,仿佛是帮他拂去那处的污秽。
“石头哥,没事了。”沈砚道。
王石木讷地点点头,抓着沈砚衣袖的手却半点不松。
王铁山拨开枝叶冲过来,一看见老爹,王石心底的后怕一股脑翻腾上来,眼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个没完。
了解完前因后果,王铁山对沈砚可谓感激不尽,分猎物时,不顾推辞,执意将那头大野猪全给了他。
还把镇上谁家收皮出价高,谁家称宰人,事无巨细,样样交代。
王石对沈砚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转弯,一口一个砚弟叫得亲热,眼里没了比较,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一行人下山时,正是黄昏,王铁山父子在前头用粗木杠抬着那头庞大的公野猪,沈砚背着另一头较小的猪崽跟在后面。
满载而归。
尤其是王铁山肩上那几乎有半人高、獠牙狰狞的黑褐色野猪,引得沿途收工回村的乡邻无不侧目,啧啧称奇。
“嚯!好家伙!铁山呐,你这是撞上大运了,这么大个头的山炮子也叫你逮到了!”
“了不得!这得有三百斤往上吧?铁山老弟,你家今年过冬的肉可不愁了!”
“后头那是……啧,沈家那小子?他也跟着进山了?这野猪有他一份?”
面对羡慕惊叹的询问,王铁山与有荣焉,嗓门洪亮道:
“嘿嘿,你们今日可看错了,这只大的是我们砚哥儿猎的,那头小的才是我猎的,怎么样,想不到吧!”
王石也在一旁帮腔,嚷嚷的像是要叫全村人都听见:
“你们是没看见,砚弟天赋异禀,就那么一刀,又一刀,那野猪就倒了,血喷得老高!”
乡邻们的目光顿时更多落在沉默跟在后面的沈砚身上。
少年身形挺拔,虽背着猎物,步履却稳,脸颊颈侧未擦尽的血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只微垂着眼,沉默往前走。
拐过熟悉的老槐树,他惯常望向小路尽头。可不知为何,今日那扇紧闭的柴门却虚掩着。
一抹纤细身影,此刻正倚在敞开的门边。
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衫子,满头乌发垂垂,碎发拂在颊边。
此刻正抬眼对望向他,目光盈盈,盛着暮色与灯火,亮的灼人。
天光尚存,她不会将他认作兄长。
所以,她确实是在等他。
胸腔里,那颗因奔波整日而喧嚣鼓噪的心,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沉静下来。
万籁皆寂。
沈砚快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碎过去十五年生命里的孤寒。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首,望着她被灯火柔化的眉眼,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嫂嫂,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