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早的申外医院依旧人满为患，曾屿刚结束交班晨会就接到老师张图的电话，让他晚上抽空来家里一趟，听语气很是高兴。
“你跟小郑说一下，也一起来。”曾屿隐约听到那头师母崔淑华说了什么，但张图说完就撂了电话。
这之后曾屿就回到休息室简单冲了澡，换上干净的里衣再次回到科室办公室。办公室这会儿空了，交班的医生早早就出去查房了，在医院医生是闲不下来的。他静静坐了会儿，身体的疲累感突然涌上来，一时间有点儿力不从心的感觉。
“听说昨晚来了2个重症？”声音落下，与此同时桌上也现一杯咖啡。曾屿抬头看见郑洁，她脸色极差也像一晚没睡的样子。郑洁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咖啡是给他带的。“现在很多老人都讳疾忌医，等难受极了才来医院，医生也不是神一出手就能把人救回来。你宽心点。”
郑洁靠在桌边，喝了口咖啡后又看看曾屿，昨晚的患者晨会上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跟抢救医生无关，但郑洁细心瞧出了曾屿不对劲。曾屿不说话，郑洁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听说那个去世患者的家属还在抢救室外面坐着，你走的时候就别去看了。从医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我们作为医生无愧于心就行了。”
“你尽力了。”
郑洁这样说，其他同事也这样说。心外科是救命的最后防线，也是生死之间的门，常常伴随着人也无力回天的情况出现，尤其一些大龄患者，他们被救护车拉来时往往以及伴随着严重、急性的心衰。
八十多岁的老人，心梗引发的高侧壁室颤相当危急，从救护车到急症室心肺复苏没停过，医生护士接力手都按废了，最后连导管室都没进人就没了。
凌晨2:28分，曾屿宣告老人死亡。他的老伴同样是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身形佝偻，面对这样的一个结果她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医生，我知道你尽力了。”
医护们私下里说：“问了这个老人的情况，他早几年就出现下肢水肿走不动路，晚上睡觉躺不下去的情况，这都是心衰的表现啊。”
“也不知道子女怎么想的，没一个带来医院看的。”
“你不懂，那一辈的人都这样，小病大病都是忍忍，尤其年纪大了子女不在身边，谁都怕麻烦别人。”
“你们都别低估了穷人对疼痛的忍耐度，之前医院有一例……”
曾屿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写好报告，开具好死亡医学证明书，再次来到抢救室门口，患者的老伴还坐在那。消瘦的背影被走廊昏暗的灯光拖得瘦长孤独，落寞又好像释然，那种随时准备好了被死神掐灭生命最后的熹微之火。
手里死亡证明的纸被捏在指尖，命如薄纸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曾屿在远处静静站了会儿，他没过去，他极不善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复杂的情感中，也从来不善安慰的言语，只是每每面对这样的情况，就更坚定他做医生的初心。
郑洁叫了他一声。曾屿回过神依旧没有回应这个话题，话锋转到其他：“老师让我们晚上过去一趟，你有时间？”
郑洁思考片刻：“晚上啊...应该差不多，我大概8点到。”
“嗯。”
郑洁笑了笑：“你帮我跟老师说一下呗。”
曾屿再次“嗯”了声，起身准备离开。
桌上的咖啡一直放在那，郑洁看到后叫住曾屿：“专门给你带的咖啡不喝吗？”
曾屿回头看了眼，不解风情道：“给早班的医生的喝吧。”
“哦——”郑洁拖长了调，也不强求。
他们两人是同门师姐弟，郑洁比曾屿年长几岁，在心外的经验也多个几年，但曾屿从住院医师到主治，一路绿灯甚至弯道超速，比她这个师姐强不少。很多人觉得曾屿有背景有后台，但是郑洁知道曾屿这个人是真的拔尖，他有天赋也努力，没有完全的实力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自己踏上手术台的。
但郑洁觉得曾屿这人也是有缺点的。他是个淡人，人淡情感表现更淡，得嘉奖时和被投诉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区别。谁找他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有些冷漠，张图说这样好啊，天生是做心外科大夫的好料子，有颗大心脏！可郑洁站在女人看男人的角度上并不认为这样好，女人看男人就希望他柔情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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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屿回去只小睡了一会儿，饭也没吃就钻进了书房继续完善他的书稿，手机收到致美那边来信说希望合作愉快，他看了一眼便揿灭屏幕。接着打开电脑，邮箱里致美发过来的作品集一直停留在其中一张画作上，没有画师介绍，但插画下面都留了"Lin"的签名，和他桌上放的那张沾了油渍的肖像速写的签名如出一辙。
他关了邮箱重新投入改稿中，再抬头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他简单换了身衣服去市场买海鲜，等到了张图家里又一头钻进厨房。张图和妻子崔淑华已经习惯了，也不把他当成个客人，随他忙活，两人高高兴兴坐在外面喝茶看书。
等海鲜做的差不多了，曾屿出来，张图喊他过来坐，换崔淑华进去大展拳脚炒些家常小菜。张图给曾屿倒了一杯茶，让他品品，曾屿当水一样一口喝完，末了一句品鉴的词都没有。张图摇了摇头，可叹：“哎，你这样没情趣，怎么找女朋友。”
曾屿保持缄默，不置可否。
张图又给他添了一杯，曾屿放在手边没喝。随后张图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笑容挂在脸上说：“事先申明，这事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把自己摘了便不绕弯子了，张图继续：“你师母说郑洁是个努力的姑娘，她能力不差对你以后也有助益，虽然她自个那些嫡亲的弟子求着她，但是她还是觉得小郑与你般配些。你师母这个想法我还是头一回听。”
张图为了女朋友这事他没少在曾屿这里吃闭门羹，作为老师也作为把曾屿当孩子看的长辈，崔淑华的意思其实也是他的意思，对象是谁无所谓，他只是真心希望有个对曾屿知冷知热的人。
“你觉得小郑怎么样？”
这事不好放在台面上明说，崔淑华来帮着问了肯定就是郑洁的意思，但他不能当着郑洁的面问曾屿。曾屿那个臭石头一样的脾气，犯浑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郑洁到底还是个姑娘，脸皮薄，要不然也不会折腾着三天两头往这跑，哄了崔淑华替自己说话。张图不是只会扎进手术室的老糊涂，年轻人的情爱他都经历过。
曾屿的确是臭石头一样的脾气，又硬又犟，张图教的了他医术教不了他对感情开窍，任张图再怎么放低姿态和他聊这事，曾屿就是一句话不接，真叫人想捏死他。张图不知道多少次想捏死他了，但最后为了病人能早日康复只好作罢。
张图给了他一脚，仍不解气：“你这脑子天天上班上坏啦，问你什么病一答一个溜，说到谈对象的事你倒装哑巴。”
曾屿挨了一脚又挨了骂，心情依旧没什么波动，但倒是有了回应，表面恭恭敬敬道：“您知道的，郑洁不在他选儿媳的标准里。所以，我不打算找女朋友。”
张图反应了一秒知道曾屿口中的“他”指的曾之遥，父子俩关系微妙，张图知道曾屿这是拿曾之遥堵他的话，这个世界谁的标准都能被曾屿参考，唯独曾之遥的不行。
张图洞悉一切：“那是不在他的标准里，还是也不在你的标准里？”
曾屿依旧平淡：“我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你师母那一堆博士博士后，你一个瞧不上，科里成堆成堆的医生小护士，你天天拿着这张臭脸对着别人。”张图提高音量，比他会诊带着医学生时严厉多了，“我看着都讨厌，谁能天天忍得了你！”
此时门铃响，崔淑华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们这边一眼而后才去开门。张图又踢了曾屿一脚，两人脸上表情都重新整理一番，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郑洁来了以后就陪师母扎进厨房，郑洁情商高和崔淑华总能多聊上几句，没一会儿一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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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就端上了桌。
张图在饭桌上谈公事，崔淑华温声温气打断他，话题就这么断了，后来席间旁敲侧击说起都是个人问题。曾屿明白了，老师叫他来是说公事，郑洁是师母喊来的，目的是撮合他和郑洁。一屋子文化人也都体面，师母夸起郑洁也都是背着正主夸的，诸如“郑洁是个好姑娘”、“能力强做事也是有商有量的”之类。师母看着曾屿说，曾屿明里暗里把话往别处丢。
“你这好学生，真是能把人气死。”面对曾屿不好发作，崔淑华便冲着张图发脾气。
张图放下筷子，假装发火说：“你就别管他了，让他孤独终老。”话是狠的，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向着自己学生。
“两个都是你学生，怎么叫你就偏心他！”崔淑华被他这话说得更恼火，正要发作，但郑洁从厨房回来这火自然也被压了下去。
郑洁端了刚蒸好的螃蟹出来，热情张罗：“今天这蟹看着挺肥的，老师、师母你们都多吃点。”
崔淑华没好气道：“我是吃不下去了，气都气饱了。”
郑洁不知道发生什么，眼神来回在张图和曾屿脸上捕捉试图理解，可俩人都不看她，表情也淡定极了。张图笑呵呵地从盘子里挑了只最肥的蟹给曾屿：“你师母气饱了，你买的蟹你消灭。”
曾屿没客气，也挑了只蟹给张图。师徒俩一唱一和这事就过去了，郑洁吃完回医院，崔淑华在厨房收拾。客厅就剩师徒二人，随后张图从书房拿了几打文件出来，什么也没说递给曾屿。
屋子瞬间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这几页报告纸在交到曾屿手上之前已经有褶皱，像是被反反复复翻看很多遍，注入了许多人的欣喜和激动。
“测试都通过了，多方验证。未来几次多学科会议会把方案进一步修改完善，同步准备申报的材料，这之后就可以提交伦理委员会和监管审批。”张图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说：“受试者的招募，我打算让你来主导跟进，你有问题吗？”
“没问题。”曾屿说。
曾屿和张图相视一笑，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最轻松的一刻，从开始参与研究人工心脏以来，这条路越走越不容易，但也是越往后走越光明。
张图送曾屿出门，站在门口把人拦住又说了几句：“科普很重要，你的书稿也尽快敲定，申北这边受教育程度、就医意识都比较强。但再偏远些的地方的小孩、老人都是因为心脏问题离世的高发地区，他们意识差等发现了往往都是重症了。等你这本书稿完成，我让你跟援滇的医疗团队碰一碰，两桩事同步推进，你上上心。”
申医和滇南那边的心脏中心去年年初达成了合作，申医这边组建医疗团队过去，定向帮扶。这事落地时张图就有意让曾屿参与进来，国家级的项目出去一趟回来晋升完全没问题。
“了解。”曾屿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图顿了顿，“后续所有法律上的事务院里交给艾霖律师事务所去做了，你抽空去趟你父亲那边，两人好好说说。”
“知道了。”曾屿仍没什么表情，像是提到了什么无关的事。
张图叹了口气：“你呀你呀......”
继而道：“哦对了，我给你推荐一个医学相关的画师......”
小寒时节刚过，又逢雨夜，饶是申北这样偏南的地区也冻骨侵肌。曾屿没撑伞淋着雨走到车上，洇湿的衣服就这样湿漉漉穿着也不管，一脚油门开出了小区。
从老师家到曾屿自己家里路程不远，但都处于市区，路窄车多难免拥堵，此刻正堵着不动，导航仪上前方路段从黄转红。
这时手机上出现了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曾屿只是看了眼任由它响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没等到自动挂断就断了，随后就进了一条短信。
还是未知发件人。
【找时间回趟家。】
曾屿腾出手把那条短信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