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下辖曲江、始兴、乐原、翁源四县,州治就在曲江。这一路虽然也是水网密集,偏僻难行,但好歹都处于丘陵地带下难得的平坦地区。张尧臣清早从乐原县衙出发,傍晚前便赶到了州衙。
因事先带了话过来,州衙人员早知他要登门,见他风尘仆仆地赶来本想让他休整片刻,张尧臣却直接拒绝了,他这事儿比较急,压根不想耽误。
太守陈伯昭年近五十,为官还算勤勉,待下也温和,总是一副笑模样。他刚来韶州不久,原本这两日确实准备召见各地县令,不想张尧臣自己跑过来了。左右也无事,陈伯昭当即请他进来。除了盘算着乐原县开荒进度外,陈伯昭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他有一世侄被父亲连累,如今就在乐原县服役,陈伯昭正想打听打听那孩子近况。
因为这事儿,陈伯昭见到张尧臣时都客气了几分,姿态相当亲切。
张尧臣却有苦说不出,只怕这待遇过会儿就没了。他坐下后,先简略回复了太守大人几句,等将公事交代完才开始切入正题:“不瞒大人,下官此番前来实则是为了一件私事,想请大人拿个主意。”
陈伯昭起先还在含笑细听,待听到一半儿渐渐沉下了脸。等张尧臣说完开始告罪时,陈伯昭脸上早已笑意全无,连端着茶盏的指尖都泛出青白。
那孩子莫不是流放之后,把脑子丢在半道上了?
张尧臣坐好迎接怒火的准备,不想这位大人当真是个能忍的,深吸了两口气后,反倒叫张尧臣起来:“你还是太过心软,这种狺狺狂吠的混账,何止要将他关禁闭,便是吊起来打死,也不为过。”
他说得狠心,但张尧臣依旧选择只听一半儿。
陈伯昭泄愤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后,才开始解释自己同魏家的渊源。他与魏父是几十年故交,魏经年幼时由他启蒙,但自从他与魏父为官分隔两地,两家的联系便淡了。后面魏父犯下重罪,两家更是不再走动。眼下魏经这小子敢肆意攀扯他,陈伯昭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官途跟名声,也要跟他一刀两断。
他当着张尧臣的面写下书信,让他带给魏经,并叮嘱张尧臣,今后不必给他优待,只当他是寻常犯人让他每日劳作即可。
张尧臣心中了然,别看之前太守大人说得那么狠心,只这最后一句还能听一听。
不给优待,就是不许借此打击报复。
让他每日劳作,就是还要保着他一条命。
心里有了计较,张尧臣便放心了,将这封信带回去给魏经,也能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张尧臣在州衙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又马不停蹄往回赶。
晚些时候,江涣与冯静两个都被叫进了县衙,这次来的人有些多,众差役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听命。江涣原本是站在末尾的,可今儿他却被叫去了堂上听话。
不少差役疑惑他怎么能进去,但县令大人在里头,他们也不敢放肆,只当江涣是走了狗屎运了。
只有张目几个知情人越发酸起来,那方子都还没有验证好,县令大人就迫不及待想要让江涣冒头,等来日验明可行,江涣还不得一飞冲天?
好在今日县令大人没单独叫江涣上去说话,他们才不至于太失衡。
张县令则与县丞主簿等人在里间商议,声音隔着帘子,传到江涣耳中。张县令去了一趟州衙,不仅解决了魏经的事,更领了一个难办的任务回来。
“太守交代,今年各县都分配了任务,韶州一带,咱们乐原县地势还算平坦,给咱们分配了五万亩的份额,到了年底必须完成。”
“多少?”屋子里的县丞惊呼出声,外头守着的江涣也觉得烦躁,五万亩,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诚然,县衙是说给每名犯人分配十二亩田,但却得让他们自己开荒,以岭南的地形还有欠缺的农具,这十二亩别说一年了,给他们三五年都未必能开完。如今已经是六月了,整个县城今年新开荒的地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哪凑的齐这么多的田?
“凑不齐也得凑,这不仅是太守的命令,更是朝廷的安排。”张尧臣一锤定音,“实在不行,便只能苦一苦百姓,苦一苦那流犯了。”
他哪里不知这件事难为人呢?但新皇登基,朝廷还在大肆清理官员,这个节骨眼上,没谁敢跟新皇对着干。
江涣脑子里千回百转,开荒这事儿一直都有,但朝廷对岭南基本不怎么关注,这会儿怎么忽然下了指标。是只有这一次,还是往后都有?五万亩指标完成以后呢,接下来又会是多少?
思索间,县丞王振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将方才商议的事跟一众差役又重申了一遍,还将江涣等都各自遍了队,下了任务。
至于城中的百姓,便由县令大人来动员,反正不论如何,得先将任务完成了。
江涣这儿的流犯最多,也最老实听话,县丞王振外加何禹趁着天还没黑,特意同江涣等人走了一趟,将流犯召集过来,宣布开荒的事。
简而言之,开荒这事是硬性规定,有能力要完成,没有能力也要完成。从明日起,劳作时间要翻倍,若有躲懒违抗,直接克扣饭食。
话落,人群中立马响起质疑声。手头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这条件让他们开这么多的地,不是要逼死人吗?
“肃静!”何禹板着脸,叫来打手持鞭甩了两下,底下立马安静下来。
何禹扫视一圈,见没有了出头鸟,这才哄着他们道,“此事虽难,但于你们而言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早日凑够了耕地,你们才能分到田,日后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缴纳官府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你们自己嚼用。岭南一年两熟,只要手脚勤快都有粮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必每日吃官府的还嚷嚷着吃不饱。待服刑期满被赦免为民后,这田便能真落到你们名下。官府如今待你们严些,归根究底,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可不要不思感恩,不识好歹。”
众人一肚子怒火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想想以后收成的粮食,勉强安慰自己好歹还有个念想。
这都是为了粮食跟以后的田吧。
何禹这话跟江涣从前安慰他们的相差无几,原本在朝廷不干预的情况下,江涣对流犯服刑期满拿到田是很有把握的,可是如今这么一搅和,他忽然不确定了。
何禹不大喜欢江涣,这会儿却是一副对江涣委以重任的模样:“你这儿分到的份额是最多的,县衙诸位大人都对你期待万分,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冯静担心地望着江涣。
江涣只是淡淡地应下,可心中的压力也不可谓不大。他想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次的事便是县令大人对他能力的一次考察。
何禹等人临走前,还将张县令从州衙带回来的信交给江涣,江涣压下心里的担忧,转头送去给魏经。
魏经眼尖,一眼就看到江涣手里的东西,顿时喜出望外:“世叔给我的?”
江涣将信递给了他,交代道:“不许对太守大人不敬。”
魏经以为他嫉妒自己跟陈伯昭的关系,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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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匆匆打开信封。
江涣亲眼目睹他从狂喜到迟疑,再到心如死灰,片刻之间就经历了大喜大悲,若不是他之前台嚣张,江涣都有些同情他了。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张县令带了话来,你明日就不必再被关押了,依旧跟寻常犯人一样出去开荒。乐原县穷,从不养闲人,你得靠服役换口粮,这事儿太守大人也是同意的。”
江涣说完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多看了魏经一眼,那家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罢了,他要是没听到,明日一早直接让人押他出去干活便是。
江涣走后,魏经还在摩挲信上的落款,是他世叔的字,他不会认错,可世叔怎么能对他如此狠心?
他受世叔启蒙,也是被世叔带着考取了功名,世叔待他亦师亦父,即便是在流放途中,也是承蒙世叔照顾,才平平安安来到乐原县。原本魏经坚信自己对于世叔而言是不同的,可世叔却与他划清界限。甚至放言,若他再敢攀扯朝廷命官,不仅律法容不下他,他陈伯昭亦容不下他。
何其冷漠?
魏经心心念念的翻身仗,被江涣带来的这封信毁得彻底。可笑他前些日子真以为自己能获救,原来一朝失势,亲人也会变仇人。
亏得江涣不知道魏经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指不定就吐了,就他这种作法,再亲的亲人都会被他弄成仇人。在外胡说八道的时候可没见着多为别人着想,这会儿遭到报应了又怨天尤人。
第二日一早,流犯们起身的时辰比前一日又早了许多,天还没亮便有人敲锣打鼓逼他们起身。
谢持盈对此很烦躁,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死了一了百了,不用一直在这儿受罪。谢持盈昨晚上就闹心,今天更甚。吃早饭的时候骂骂咧咧,干活的时候也在骂骂咧咧,中途弄断了农具,周身的戾气更是要溢出来了。
离了京还要给朝廷做事,还要给齐王谢昌那个狗贼做事,晦气,晦气到了极点。
人被逼到绝境更容易逆反,此刻谢持盈又忍不住想,还不如造反呢,她一人实力不足,若有人能同她一起造反就好了。
可抬头看一眼周围,一个个任劳任怨,就连之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魏经都认命了,这群人里,竟然找不出一个有反骨的!
这群人废了。
另一边,江涣正带着新的流犯前往城外,算上这一批,西郊的流放已经有六百多人了,其他各处也有不少。人多了便不太好管理,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人手的确不够,这些人带回去立马就得送去开荒。
江涣刚盘算着进度,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病倒了!”
江涣一惊,连忙跑过去拨开人群。地上躺着一位老先生,看模样也有五十好几了,须发霜白,身形清瘦,瞧着就是个端方君子。
卫贤知道自己这病来势汹汹,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他还没能东山再起,他死得不甘心。卫贤使劲抓住跟前的手,拼尽全力喊出:“救,救我!”
“你放心,我肯定救。”江涣忙回应。
卫贤其实不相信,他除了自己谁都不信,可架不住身子撑不住,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他今日若是死了,便是化成厉鬼也要回来!
江涣这才查看起来,晕倒的这位身上温度极高,四肢却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这症状江涣再熟悉不过了,跟那些疟疾患者一模一样,若是疟疾,那他正好有药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