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所行,何时需要和右相报备?”
轻寒衣摆出最悠闲的姿势。他斜靠廊柱,银白交领长袍,玉冠束发一丝不苟,噙着笑,眼底不尽寒凉。
蒲无言从袖口掏出一物,呈上去,行止看似规矩有礼,实则说出来的话丝毫不客气:“为人臣者,自是不能对陛下不恭敬。”
轻寒衣打开那封信前,蒲无言接着道:“若为人民,我一介白身,承载舟之责,陛下无缘无故,要带走我女儿,那便应当有此一问,陛下不会怪罪吧?”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草民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不堪大用,连夜赶马回府,只为向陛下辞官,万望陛下体谅应允。”
蒲晴从他二人旁边绕出。
她很理解蒲无言的做法。这个在年轻时狂妄的呐喊振兴朝纲,大干特干的古板状元,历经政治道路上的坎坷不平后,明白了天高地厚,无法实现的黑暗让他改变了作风,转而阴郁机巧,工于心计,全力步入权力中心。
在他决心联合前朝永安王轻容发起兵变时,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蒲晴曾质问过他,为何如此。
他答不出来。连手指缝里的温柔也不肯给母亲和她,决绝地赴死。
原本五五开的险局,到头来,舅舅仿佛受天道气运护佑,在危急关头,冒险弃城,留他们扑了个空。舅舅派人从潜龙渊调来黑甲铁骑,轻而易举的反转了战况。
令所有人大感意外的是,被处死的只有轻容,其余人若自愿归降,一概平安无事。
宽容大度的君王看在昭容公主的面子上,谅解了蒲无言,只言他受人蛊惑。蒲无言潦草地召回了仅存一半的私兵。
当日夜里,和他一样心如死灰的,还有他根本无心看顾的女儿。
从那以后,整个蒲家一盘散沙。蒲无言悉心培养的门生,共计一百三十三人,全部惨遭就地斩杀之祸,他为政几十载,再无人可用,无人可信,无人可言。所经营的一切都付之一炬,化作梦幻泡影。
轻临并未向外泄漏兵变有他参与,可蒲无言还是沉默地,枯坐了七日六夜。
未进一粒米。
那段时间,蒲晴深受牵连,她从马场回来以后精神恍惚,旁人问她什么,统统保持缄默。一向体魄健朗的身子无端受了风,着了凉,大病不起。
等她恢复了些,想去劝劝父亲,可又看见了他桌上未烧尽的书信。
她自幼早慧,天资聪颖,一刹那恨不得自己痴傻愚呆。她抓起四角小鼎内的烟灰,朝蒲无言撒去!
蒲晴呆滞地爬上瞭望台,坠落在父母成婚那年,二人亲手所植的槐花树上,又强硬地掉了下去。断腿没多久,又传来了母亲自尽的消息。
盘踞在大兴朝根深蒂固的皇亲贵族,从此家破人亡,沦为无人问津的无间地狱。
她有多恨蒲无言,就有多明白,他为何辞官。
一生沽名钓誉,心气不再,闯荡够了。
“姐姐。”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蒲晴道:“河流有归处,到老需还乡,请陛下高抬贵手,全了臣子的一片归心。”
“好。”轻寒衣捏住书信的边角,长睫遮盖了他墨黑的眼瞳,他寥落地道,“都听姐姐的。”
“朕允了,不过这相府还是赐给你吧,朕不愿让姐姐搬去公主府,权当留作纪念。”
“草民深谢陛下。”蒲无言松了口气,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垂败下去。像泄尽了气力,不再神采饱满,一片在角斗场流转了二十余年的旗帜,被岁月的逆风抽打得褪色。
“既然如此,那伯父也别管我带姐姐去哪儿了,”轻寒衣笑起来,他眼下的泪痣晃荡得招人,恳切的模样,好似只是在请求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允许他带他的女儿出去玩上一圈。“姐姐,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蒲晴转头,蒲无言不甚认可地拧眉,刚巧,她没心思听他絮叨,也没有旁的话要跟这人说,逆鳞上头,便迎着那肃然的面孔,对轻寒衣道了一声:“我们走吧。”
随即消失在蒲无言不满的眼神中。
眼见蒲晴和轻寒衣上了马车,那对相貌极其般配的男女款款漫出眼帘,蒲无言只得无奈地扶额,招招手,附近落下一人。
来人墨色劲装,护腕上安了几枚梅花钉子,啃着苹果,含糊道:“相爷,小姐不会吃亏的,您就别担心了。”
“这二人上次一同出门,还是三年前......在鬼域。”
“也罢,你家小姐哪儿会听我的,她主意大着。”蒲无言自嘲地笑笑,想到青城山上决绝的背影,他抬眸,望向了书房。
蒲晴明媚开朗,轻仪天真痴情,一对母女,耗给了他这个烂人。
*
蒲家的马车进出皇城不需要经历检查,但蒲晴摸着许久未见的令牌,稀罕得紧,不待官兵开口,就掀开帘子,晃了晃。
官兵讷讷地行了礼,大手一挥,放他们出去。
行到山林间,天色一下阴沉下来,没过多久还下起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山路变得湿滑,车夫被寒流所激,莫名打了个喷嚏,再醒神,帘间飘来微风,他突然觉得车身轻盈了些。
没多大管,他继续驾马前行。
蒲晴把轻寒衣按在树上。
五指几乎要嵌入到他雪白的喉咙管,他呼吸不平,眉眼依旧似染烟雨,无辜地望着她,弱弱道:“姐姐这是......”
“说吧。我真的没耐心了。”蒲晴摸出匕首,贯入他肩膀,“你把我叫出旭阳城,又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轻寒衣眼角逼出泪水,双眼通红,他顺从地接受着她的盘问,龙纹云锦被小雨打湿,狼狈地垂落下去。
“不知道?”
蒲晴笑了下,朝一旁抬了抬下巴,“就在这里不远,舅舅曾因黑熊突袭,掉落山崖险些丧命,是水下一道小孩的幻影给了他生机,没多久,国师就带回了你。”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们?”轻寒衣屈指伸手,将蒲晴被沾湿的乌发挽到耳后。
“舅舅多疑迷信,可你不是已经报复了?他死了,连着霜雪法阵,陪葬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为何兴起瘟疫拢权?”
“我说了,不是我,我是被逼的,国师她——”
蒲晴截断他,平静道:“我本来没有想通你的目的,可后来你守着相府,不管我做何事都不过问,只诓我去鬼域,我才发现,你是要拉所有人一起死?”
轻寒衣的胸腔剧烈起伏,他无可避免地挣扎了下,脖子酸痛,他真的要喘不过来气了,“此言、何意?”
“得此疫病者不断呕血,民间近日传出道新土方,要快速补上亏损元气,可人替人,周身换血,马上八月十五中秋,届时月圆之日,你的国师很快就能找到药人了。”
“起初我以为你只是想借我母亲的手除掉她,好无后顾之忧地稳坐皇位,现下挪地方了,你露马脚了。”
“哦?”轻寒衣折腾了两下,没掰开她的手指,“姐姐,你先放开我,我好疼。”
“疼。”蒲晴收紧五指,“疼就对了。”
“当今世间修仙末路,唯有一处阴阳泉眼,下鬼域,通妖魔,你把我带去鬼域,想把什么放出来?”
“啧。”
轻寒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姐姐说的...不错,不过这样不好玩吗?”
蒲晴简直一头雾水。国师的来头舅舅只透露给了她一人,盖因那时她叫嚣着要一剑杀了那女人。
可她是透明的。
刀枪剑戟刺不穿,砍不破,她茫然地盯住她手里的利器,妖艳漂亮的面貌,无知地打量她,像刚入世的小动物。
蒲晴没有放弃,她绝不会让舅舅服下她炼制的丹药!
虹光再次深入,国师身上那件兜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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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袍轰然落地,她飘荡出来,用面颊贴着剑身,低声喃喃道:“好熟悉的剑气......是谁教你的呢......”
蒲晴吓了一跳,抖着手腕将她振出去,轻临赶紧拦住她,“放下,别胡闹,国师她.......”
她瞪了回去。
轻临苦笑着骂了句“倒霉孩子”,便直言不讳起来:“她是残魂,算不得人,就连识字,都是朕先教的。”
“舅舅!您不要信她,看我不把这妖怪给撕了!”蒲晴就是不肯听,追着喊着,绕柱砍了她几十遍,累得气喘吁吁,这才恍然大悟,眼神真切了三分。
“她从细雨城而来。”
舅舅爽朗的声音和此刻的她重叠在一块儿。
明亮的瞳孔映衬出了轻寒衣无所遁形的冷戾。
“鬼域?”蒲晴笑着露出颗细小的犬牙,从他肩上撤出匕首,任由鲜血汩汩往外直冒,“你耍我玩呢。”
细雨霏霏洒落在两个人的头顶,蒲晴眼前闪烁一霎,立时想起,上次这么对峙,还是她和严曲生在长街上,一人优雅松弛,一人寒心愤慨。
她周身上下弥漫出无人可知的悲情,那股压抑着她不放的难过,忍不住地澎湃出来,这激荡引得她手上一松。
轻寒衣趁机脱落开,用力地抱紧她。
他掐住她的腰身,往心上按压,“蒲晴!你方才看着我,心里在想着谁?”
“你疯了吗?”蒲晴一下掣出匕首割向他的背部,让他不得不因为吃痛脱力,而她正要推开,轻寒衣再次不管不顾,将冰凉的唇贴上去。
面皮被他擦了一瞬,蒲晴捂着脸,难免震惊:“你?”
“我?你那么聪明,不知道我从小爱慕你吗?”
轻寒衣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线,僵在原地,面上显而易见的挣扎。
他闭了闭眼,干脆含笑,自讨苦吃:“你是恨急了我,才会对我动手,我都明白,可你不是最疼我了吗?”
蒲晴眼皮直抽抽:“那是对弟弟的照拂,不可能有其他的想法。”
“从你救下我那一刻,你就注定被我缠住,弟弟?我费尽心机,花了三年爬上这个位置,就为了配得上你,下辈子你再找个弟弟吧。”
“从你救下我那一刻,你就注定被我缠住,不是要当救世主吗?为什么不拯救我,我是你最忠诚的信众,你一句话,我可以为你放下所有唾手可得之物,和我走吧,姐姐,我会给你幸福的。”
轻寒衣来扯她的衣袖,用低下的姿态奉上囚笼,他甘愿为此,乞求她怜悯。
“疯病,难道谁对你好,你就要喜欢谁?”蒲晴摁住想打他的冲动,这个人她是拿他当亲弟弟的,出手要比对付谢非澈狠多了。
她想不通,好好的一个苗子,怎么就突然面目全非了?
轻寒衣诧异地望着她,盯得她不自然地摇摆了心神,她疑心哪里说得没道理,却见他垂头,淡淡地嗤笑了下。
“我很好奇,姐姐。”
“你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何物,何来由,”轻寒衣朝她的手腕进攻,擒着举到两人眼前,“怎么会看上那个死人?”
“你?!”
蒲晴何许人也,只消略停住思索,便能想到,她的关注太过倾心,惹他起疑也是寻常。
那一月,大雪路难行,连轻仪这样假死,都奋不顾身挺身而出,她走得突兀、蹊跷,刚回归,霜雪阵便解决了,轻寒衣不定是由此推测出的。
轻寒衣才真是要气疯了,他没料到蒲晴连月凝的来历都一清二楚,可她不知,月凝是......
“严曲生有哪里好?”
“我用得着和你说?滚开!”蒲晴原本是想把他绑了,扔到相府关着,弄这一遭,她都有些怕了。
“好,就算你喜欢,”轻寒衣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你就不能再多我一个,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侍奉你,姐姐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