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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幕

作者:西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顿饭就像一个契机,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因为工作上的事,周寒时需要频繁下山,有了岑遥的第一次破例之后,他每次都会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当天没有要拍的戏份时,岑遥偶尔会应邀。


    说是去山下吃饭,但她通常只吃很少一点,她不贪嘴,对食物的要求也不高,答应一起前去,无非是想获得短暂的放松,以及满足自己对周寒时的好奇心·。


    有时不去吃饭,只避开人群,坐着周寒时开的车环着山路兜一圈,或者去山脚下的湖边转转。


    每当这个时候,岑遥的话都会变得很多。


    她聊拍戏时的压力,无法突破的情节演绎,会给周寒时推荐自己最近在看的电影,要求他抽空看完,再在下一次见面时抽问他观后感。


    其中的很多话,她不会和小姨说,因为知道小姨不在乎,但说给周寒时听时却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也许是他看上去听得很认真,让岑遥觉得,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被接住了。


    而且她发现,周寒时原来很爱笑,她说话时,他总是一副笑眼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很幽默的脱口秀演员。


    在心里,她将周寒时定义为她想结交的朋友,原因归结为她喜欢他周身的磁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很好,有种秘而不宣的、摸不清由来的轻快,虚无感不再黏着她。


    与周寒时相处得越多,这种感受越能被验证。


    -


    时间来到三月下旬。


    紧赶慢赶,剧组还是没能在雨季来临之前拍完室外景。


    有一天,因为雨势大,安全起见,整个剧组都留在民宿休息。


    在房里待了大半天,闷得发潮,大家在午休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到一楼透透气。


    民宿老板见状,热情地烤了几盘小土豆摆在用餐区的桌子上,免费送给他们吃。


    撒上佐料的土豆香气扑鼻,众人乐呵呵地围成一团,边吃边聊。


    这些人里自然没有周寒时。


    岑遥解决完自己的那份,见盘中还剩下几个土豆无人问津。


    想了想,她上前又拿了一个。


    用餐区在楼梯的背面,没有人发现岑遥上楼后,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


    她抬手轻轻叩门。


    过了一会儿,房门才从内打开。


    看清门外的人之后,周寒时微皱的眉头顷刻间松开,很意外地愣住。


    他穿一条宽松的居家长裤和白T恤,倚在门框上,脸上有明显的惺忪和倦色。


    “你在午睡是吗?不好意思……”


    “没事,也该醒了。”他问:“你找我?”


    岑遥点点头。


    “要不要先进来?”


    他看着她,侧过身让出位置。


    岑遥没说话,默默走进去。


    阴雨天,室内没有光亮,门被合上后更甚,她眼前霎时暗沉沉一片。


    好在身后的人很快便开了灯。


    房间内部的陈设和格局都与她住的一样,双人标间,铺着素木地板,淡杏色的亚麻布窗帘紧闭,其中一张床上的被子散乱的铺开,应该是他刚刚起床时弄乱的。


    “你手里拿的是?”他问。


    “哦,是土豆。”岑遥这才想起正事,她递到他面前,“这是老板刚刚烤好的,我想着……给你拿一个尝尝。”


    周寒时接过,盯着圆圆的土豆笑了,“谢谢。”


    “不用谢,”岑遥回得很快,“你趁热吃吧,我就先出去了。”


    她刚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握着门把的手背便一热,是周寒时的手覆上来。紧接着,门被再次合上。


    “嘭”的一声,她错愕地顿住。


    “外面有人。”他解释道。


    经他提醒,岑遥才听见门外隐约的上楼声,走廊上有人在说话,声音由远及近。


    估计是楼下的人陆陆续续回房间,现在出去,刚好迎面碰上。


    “再待一会儿吧。”


    “好。”


    覆在她手上的手移开,周寒时也退回他原先站的位置。


    岑遥没有安安分分地站着等待,而是在这个小房间里四处转了转。


    房内唯一的木桌上整齐摆放着两沓文件,她走近,看到一张纸上的笔迹。


    她认出这是周寒时的字,相比他给她写的信,这张纸上的字要潦草一些,不过依旧好看。


    岑遥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男人。


    烤土豆不大,周寒时几口吃完,去浴室洗手时顺带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一些,可能有段时间没理发了,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微微遮眼。


    他走过来,岑遥移开视线,随口找了个话题:“你读书时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周寒时脚步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问到他以前的事。


    “嗯,我成绩是还不错,”他走近了点,站到她身旁,“高中的时候,经常有同学来找我请教题目,我一般……只给一个同学讲。”


    他说的话有点奇怪,岑遥没明白,只是在笑,“还需要限额吗?”


    “我和别人都不熟。”


    “这样啊。”岑遥轻轻应一声,像个置身事外的普通听众。


    显然,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为什么她把他忘得那么干净?遗忘是不是代表她不再需要了。


    他还能留在她身边多久呢?


    周寒时垂着眼,因为心中的想法而略微失神。


    岑遥没有察觉,又看到桌上放的相机,这些天,周寒时总是将它带在身上。


    她碰了碰相机,“我能看看吗?”


    身旁久久没有回应。


    她抬头看向他,才发现周寒时像在发呆。


    “周寒时?”


    “嗯?”他终于回神。


    岑遥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你昨晚没睡好吧?”


    “嗯。”他没有多解释。


    其实何止昨晚,失眠是老毛病了,他已经习惯清醒着度过漫漫长夜。


    “你刚刚在说什么,对不起,我没仔细听。”


    “我想问我可不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


    周寒时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主动将相机拿起来,开机,递给她。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就是她的背影。


    岑遥下意识抬眸看他。


    他的脸上看不出局促,绝对记得自己拍了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


    岑遥继续往后翻看。


    余光里,周寒时走开了,他走到床尾坐下,没有做别的事,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平静的人是岑遥。


    手里握着的相机像是写了她的名字,里面全是她的照片。


    在片场弯腰听徐导讲戏时的她。


    穿着民族服装,头戴银饰,笑着和别的演员聊天时的她。


    独自坐在矮凳上,红着眼酝酿情绪的她。


    还有夜里下戏,回到民宿的她,看角度,应该是他从窗户俯拍。


    ……


    照片翻不到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张。


    哪怕他说过是她的粉丝,岑遥也没做好准备,再好的演技都装不出无事发生。


    偏偏周寒时也没想过要轻轻揭过。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隔了几步的距离,他坐着开口,不大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岑遥将相机放下,语气尽量自然,“我都没注意,这么多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我粉丝,是过来做代拍的。”


    周寒时盯着她,知道她在回避。


    “对不起。”


    他忽然道歉,令岑遥措手不及,她不解地问:“什么?”


    “我喜欢你,所以用了粉丝的名义接近你。”


    这句话的前四个字,晚了将近八年的时间,才在她面前说出口。


    他不想再等了。


    哪怕她忘记了一切,他也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错愕吗?岑遥扪心自问。


    多少有一点。


    但更贴切的想法是果不其然。


    周寒时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感情,但很干净,所以她放心大胆地任由他靠近。


    讶异之后,她乌黑的眸子里摒去多余的情感,只剩冷静。


    “谢谢你,但是……我没有别的想法。”


    她放下相机,准备出去。


    “岑遥。”周寒时起身,气息不稳地叫她。


    岑遥停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只要她想,她本可以将周寒时推得远远的,不给他留出任何感情上的余地。


    是她太贪心,既要享受周寒时带给她的感觉,又从未考虑过如何收场。


    如今他戳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薄膜,她也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平白让他产生没有结果的期待。


    岑遥离开得不留情面,甚至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只是走出去很远后,她的脑海里还印着视线里周寒时最后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眉心微蹙,满身的失落,就像一只忽然被丢下的,意识到自己要开始流浪的小狗。


    -


    人和人之间想变亲密很难,就像打游戏,需要一点一点的积攒经验值,但疏远却很容易,只需要其中一方不再给出任何回应。


    天气原因,即使不下雨,室外的拍摄效果也不尽人意。


    原地等了几天后,剧组决定切换场景,开始进行室内戏的拍摄。


    岑遥按时上工,片场民宿两点一线,不再因为收到一条邀约消息就寻借口出去。


    只是同住屋檐下,碰面在所难免。


    少了她之后,周寒时又变回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她以为他会离开,但他仍旧留在这儿,像是要安家。


    大概过去一周后,周寒时在她下戏的晚上联系她。


    他直接打了通电话,接通后,岑遥听见他沉冷的声音,“岑遥,我们聊聊吧。”


    她没犹豫地说了好。


    这些天她也想过,当时是不是应该再温和一些?所以即使周寒时不开口,她也会找个机会主动约他认真谈一谈。


    见面的时间约在晚上。


    那天片场出了些状况,下戏下得晚,收工时已经是深夜。


    岑遥提前和小畅说过,回到民宿后,她没有进去,直接去见了周寒时。


    民宿后面有一条石阶小道,沿着小道往上走,有一处悬崖,那里视野开阔,是天然的观景台。


    崖边围着木栏杆,周寒时已经等在那里,上身穿一件薄羽绒的白色外套,背对着她,胳膊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远处,背影单薄,在夜色里萧索又孤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等很久了吗?”岑遥走上前。


    “没有。”


    好多天没和他说过话,再次面对面地站着,岑遥有些不自在。


    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倒也不至于这样,熟悉过又变得生分,才会不上不下,让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态度对他。


    好在她刚好也有话想说。


    所以没有冷场多久,岑遥便打破沉默。


    “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再和你说清楚一些。”长期拍戏练台词的缘故,她说话时吐字清晰,音色清亮而干脆,语速慢慢的。


    “周寒时,你是很不错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会愿意和你交朋友,但我忽略了我们对彼此的认知并不对等,前段时间,我的一些做法不太合适,如果让你误解了,我和你道歉。”


    周寒时静静听完,“你不用觉得抱歉。”


    岑遥摇头,还想说什么,但他很快又继续道:“因为我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放弃。”


    他低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我以后还是会像这样,想方设法地找机会接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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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态度是她来之前未预料到的。


    “你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岑遥说:“我这么果断地拒绝你,就是不想含糊其辞地吊着你,你能明白吗?”


    “如果我愿意呢?”


    她脸上露出短时的错愕。


    “不要因为没想明白就急急忙忙推开我,我心甘情愿被你吊着,你不需要有负担。”


    他的神色认真,不是赌气,是真的在劝她考虑他的话。


    多想一天,他就在她心里多待一天,变成她的烦恼,也好过当无关紧要的某某。


    岑遥领教了他的执着,一时竟说不出斩钉截铁的话。


    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她完全想象不到这些话是周寒时说出来的。


    这么冷感的一个人,追求人竟然也不介意用死缠烂打这一招。


    她还有一些打好的腹稿没说,但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


    他油盐不进的。


    “周寒时,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喜欢可能只是一种……欣赏?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这个问题也是岑遥这些天在思考的。


    她记得,周寒时对她的态度是在饭局之后便转变了的。


    但在这之前,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


    那只能用一见钟情来解释了。


    她向来认为这种短时间里迸发的情感太浅薄,只会随着时间稀释。


    “欣赏?”他很淡地笑一下,“岑遥,我很清楚自己的心,也确定我喜欢的不是荧幕上的那个你。你呢?除去这些,单论我这个人,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句话将岑遥问住,她迟迟没有给出回答,眼里似有一种犹豫的歉意。


    周寒时看着她,就这么盯了一会儿,他偏过头,重新望向远处。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脚下的城镇,万家灯火渺远得像头顶的星空。人在高处的时候,会发现这个世界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这样大的世界,他又遇见她了,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应该跪下感谢的,怎么还不知足,想得到更多。


    可他真的很想她,想到即使她站在他面前,他还是觉得不够。


    每次和她对视时,他心底都会升起一股期待,在想她会不会记起他。


    他还记得她对他说过的话。


    「周寒时,你知道吗,你比我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美好,就算以后我们各散天涯,不再联系了,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他听了她的话,她却没有履行诺言。


    骗子。


    太多情绪如海啸涌上喉间。


    他撑着栏杆,低下头。


    岑遥看着他弓起的背脊,察觉出一些不对。


    “周寒时?”


    她以为他只是情绪不好,但走近后,却看他眼角落下一滴眼泪。


    她一瞬间怔住。


    原以为这些年的经历,早已让她变得不再那么容易共情旁人,可为什么看到他掉眼泪,她的心口也会难受?


    “你别哭……”岑遥拉住他的手臂,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她没带纸巾,好不容易憋出的安慰也苍白无力,只能付出实际行动,用指腹把周寒时下颌处的眼泪擦掉。


    他低着头,眼眶红透了,以往的冷静淡然不复存在,脆弱得好像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周寒时是在眼泪流下来之后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没想到还能换来她短暂的温柔。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雨季把山浸在湿气里,这一口冷意过肺,骤然的刺激,又让他猛地咳起来。


    周寒时将脸偏向另一边。


    岑遥更不知所措,帮他拍了拍背,无意中碰到他垂在腿边的手。


    他的手很冰,她下意识握住,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下一秒,她被周寒时严严实实地揽到怀里。


    她毫无准备,怔愣地眨一下眼睛。


    “让我抱一下好吗。”他低低说了一句,嗓音是哑的。


    岑遥没有推开。


    像是有一种本能,让她不忍再看到他难过的眼睛。


    似是发觉她未抵触,他慢慢收紧臂膀。


    紧紧相依的瞬间,所有心事和杂音都消失了。


    凉薄的月光下,天地很静,夜风拂过,只剩早春新生的枝叶簌簌作响。


    岑遥的脸庞贴在他的颈间,只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和体温。


    好一阵过去,周寒时的呼吸慢慢平复。


    他不太舍得地放开她。


    岑遥还在走神,这个没有预演的拥抱像是拍戏时的临场发挥,带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不忍,怅惘,怦然。


    两人之间积聚的暖意随着拉开的距离慢慢散尽,胸前又变得空荡荡。


    空气安静几息,她听见周寒时说话。


    “我明天就要走了,公司有事需要我到现场,等结束了再回来。刚刚问你的问题,你再想想好吗?”


    岑遥抬眼,“你要去多久?”


    似是没想到她会关心,他愣一下才说:“不确定,大概一个星期,我会尽快的。”


    “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周寒时想也没想地点头,“你说。”


    “你不要过来了,这段时间,我们也暂时别联系,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答案。”


    他迟疑:“我回来之后不会打扰你,就像之前一样。”


    “我不是担心你打扰我,这里离漴城太远了,来回都很折腾,而且……”她轻轻皱了皱眉,“你在这边住得也不好吧。”


    刚刚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发现他比看上去的样子更清瘦,用形销骨立来形容都不足为过。


    “我觉得挺好的,每天都能看到你。”


    摊牌之后,他连说话都不含蓄了。


    岑遥无奈地弯一下唇,“就这么说定了,回去之后,你好好休息,但是也说好了,不要再主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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