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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止既冬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谭栩面露错愕,不可思议弯腰,兴致盎然问道:“你们是娃娃亲呐?”


    不奇怪,但脸皮这么厚、如此不知羞的小娘子,不多见。


    净慈点头:“是呐!”


    蔺惟之的耳垂泛起一层薄红,无奈透顶看她一眼,只说:“现今是邻居家幼妹。”


    谭栩笑看他一看——这个现今是,很耐人寻味。


    什么都说了,唯独不否认。


    “你们说官话,你不是杭州人。”净慈问道,“你是举人吗?”


    “我是温州永嘉人士。”谭栩逗她,“你怎么知道我是举人?”


    “你穿青色袍服,着皁靴,还戴了四方平定巾。”净慈清楚答道,“从前我哥哥在家里偷穿父亲的举人服饰,就是这样的。”


    谭栩笑出声,惟之颔首解释:“她父亲在布政司当差。”


    只说当差,那就是芝麻官,但无论如何举人也是要的。


    “原来如此。”他又温和道,“我今年中举,舟车劳顿,便不回温州去了,过完年同你——现今的阿兄一道,去顺天。”


    “噢。”净慈凝重点头,“那有劳先生照顾他。等你们回杭州,我去钱塘江接,给你带蓑衣饼。”


    惟之竟羞窘别开脸。谭栩小腹都隐隐作痛了,正色道:“多谢你,我会的。”


    她挥挥手走了,小小一件氅衣,带起细碎飞雪。


    谭栩忍了又忍,实是没忍住,拍身旁人肩膀取笑道:“承翊,令堂知道你在外订亲的事么?”


    他道:“其实还不知。”


    说时不觉得好笑,说完了,这语句停了稍顷,像是忽然也难忍住,以至于双肩微微抖动,笑声温文,暖意融融。


    谭栩倒是一怔。府学同窗近两年,惟之的性情一向很明确,万事万言都在礼和止之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高不高兴,也看不太出来。


    他鲜少见小郎君这么外放的一面。便是中举后头回去府学,年轻郎君抱拳作揖声声道贺之时,惟之的神色都是平静而淡漠的。


    少时受过挫的人,注定会更内敛些。


    但是,人都有那个例外。


    谭栩又意味深长拍了拍他。


    银兰正好开门,屈膝行礼,笑着招呼:“郎君,栩郎君。夫人已等着了。”


    谭栩端端正正向蔺述和赵淳熙行礼,赵淳熙连忙叫落座,又关切问:“听惟之说,凡镛过年不回温州去了?”


    “是。今岁冷冬,天寒地冻,太不便利。”


    蔺述问:“令尊近年还好么?”


    “身体康健。只是——”谭栩一顿,“我还有两位幼弟,读书也要父亲盯着。”


    赵淳熙惊讶:“你家——”


    谭栩微微赧然:“是。我父母生了七个。”


    夫妻俩都没忍住,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怪不得生计艰辛,信中洋洋洒洒大段,才委托蔺述照应。路费是学政出,但去了京师要交际,银子不够用。


    “无妨。”赵淳熙清一清嗓子,“正旦日,你到我家来,同惟之一道贺新年。我家附近另有一户人家,家中一儿一女,父亲在布政司做事,夫人也很和气……”


    她不知谭栩在笑什么:“怎么了?”


    “我见过了。”谭栩看一眼蔺惟之,“家中有承翊今后的新妇呢。”


    蔺述一颗花生蹦出去老远,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拍着胸骨,摆一摆手。赵淳熙抬手,半挡住眉眼:“啊,那孩子。”


    语气是纵容的。


    一家人都很喜欢那女孩,但喜欢毕竟不是正视。谭栩心中有数,笑了一笑。


    惟之送他出去,净慈趴在墙后,探头探脑。谭栩就打趣道:“小新妇寻你有事呢。”


    他不语,谭栩大笑,同他告别离去。蔺惟之这才走向净慈,温和蹲下身:“怎么了?”


    他今年个子长了太多,营造尺量过已经五尺二寸多。她虽说也长了,但依旧是这么小的一个团子。


    踮脚弯腰都不够了,听不清。他索性每次都直接蹲下听。


    她扯他走到两墙之间的角落,当当当当一声,请他看雪人——


    是两只雪人,一大一小,一只侧里塞了一本小书,另一只牵着大雪人的手。


    “怎么样?”净慈期待,“像你吗?”


    蔺惟之轻轻笑,伸手去拿下小书:“我不看梁山伯与祝英台。”


    “哎呀,这本书选得不好。”净慈懊悔,“不要这本书!”


    “你自己拿的,又在这里生气。”他抬起手臂,把她的小兜帽戴回去,“雪人很可爱。归家去吧,天气太冷。”


    她就在兜帽底下巴巴看着他:“小阿兄,京师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小娘子?”


    “不清楚。”他答,“我没有见过。”


    “那——”她苦恼地皱眉,“那你说,他们要是看你前途大好,逼你议亲,该当如何?”


    “没有人能逼我。”


    他立时知道她这颗小小的心里又在打些什么鬼注意,忍俊不禁:“听话。开春在家中多读书,不许总想这些。”


    她双手一拧,垂下脑袋,别别扭扭低落道:“知道了。我听话。”


    那小兜帽的帽檐更滑落一寸,只能看见圆白侧脸的弧。


    他去拨一拨,又笑出一声。


    新年时,净慈却倒了大霉。


    正旦当天,各家说完祝词盼望,那徐靖渊忽然提袍跪下,当众对父母说,想要订娃娃亲。


    徐父不明所以,钱淑正却脸色一变,他果然说出布政司都事程元宪君之女。


    徐父纳闷,费劲想半天,想不起这号人物。钱淑正抓起瓷杯,直直摔在他身边:“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有自己问父母要娃娃亲的道理!住嘴罢!”


    “我就是想!”徐靖渊梗着脖颈,“就想!就想!”


    徐父直翻白眼,理都懒得理会。


    “不害臊的小儿郎!不要脸就去西湖边,投湖去了罢了!”钱淑正怒道,“你要不要脸?”


    “我十一岁了!早可以订娃娃亲!”


    “不许!”钱淑正将他耳朵一拧,厉声骂道,“你大姐姐嫁了举人,二姐姐如今也嫁了举人,大好的前途等着我徐家。届时等你也有举人在身,哪怕是秀才,我去同什么巡抚总督家议亲也不是不行,你偏在这里误自己的前程是吧?读书不好好读,还要发癔症。想都别想!做梦!”


    “二姐姐过得好吗!”徐靖渊不服气质问,“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不就是考了个破举人,还要我姐姐每日服侍婆母和夫君,二姐姐被气得直哭,帮那母子俩浣衣,还长了冻疮。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


    钱淑正这才勃然大怒,将他关了禁闭,直到元宵也不许出门。


    这事,但凡徐靖渊能私下里对父母说,都不至于闹开。他偏偏没脑子似的,府里下人都在,就急哄哄去说。


    那好多张嘴,能管住吗?


    现在好了,净慈什么都没做,短短新年十几日,整个杭州府都知道,她被左参政家嫌弃了。


    程齐在家里气得跳脚,恨不能提刀去找徐家人拼命。王允君也直翻白眼,翻到天上去。


    苏家姐妹俩更是气急败坏,又是这户势利眼人家!新仇旧恨算在一起,这二人顷刻出动,破口大骂徐家人。


    “她真以为她永远英明啊?”琼妙愤愤道,“她害惨她那些儿女都不知道!那徐诗寒过得好吗?腊月里啊,冰天雪地的叫晨起手洗衣服,还不许侍女帮忙,说这是新妇职责。我看她哪是为她女儿的前程,都是在为她儿子铺路!我家女使,我母亲都让午后日头好的时候浣衣,她自己的亲女儿受罪,她竟然熟视无睹。”


    她其实说破了。王允君揽住净慈,皱眉问:“他家不是有个大郎君,留在祖父身边读书吗?”


    左参政三品大员,不能是浙江人了,徐父北地籍贯,履职只带了女儿和小儿子。


    “去岁也乡试了,没中呢。”韫妙连忙道,“不过听说功课还可以,比徐靖渊好。”


    “中不了!”琼妙一挥手,断然道,“一家子这样拜高踩低的做派,教不出心胸开阔的儿郎!圣贤书只读进肚子里了。”


    韫妙握住净慈的手,认真道:“你别难过,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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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竖你烦他得很——”


    “我难过什么?”净慈不解,“我已经有最好的郎君了。”


    王允君和韫妙顿时如鲠在喉。


    那徐靖渊母亲都看不上你,你怎么还——徐靖渊拿什么和惟之比?他在学堂都不突出,惟之十一岁时,都快中秀才了。


    唯有琼妙眼睛一转,按住她肩道:“是啊,谁比得过蔺家小郎君呢?”


    她离开东厢房,当头看见程齐在檐下,似乎抓耳挠腮模样。她不屑看他一眼,正要走,他急急问:“不用暮食?”


    “不必了。”


    程齐瞥一眼,母亲和韫妙还在同妹妹说话。他飞快拿出那枚薛涛笺,递进她手心里。


    琼妙虽惊讶万分,怕夫人和韫妙察觉,只好先收进袖衽间。


    蔺惟之是五日后才知道这件事。


    新年期间,寡山书院的儒生们带着私人著述拜访诸位杭州举子,既是讲学,也祝他们春闱旗开得胜。


    他和谭栩一道去了,并不在家。


    一进家没多会,程齐就冲进来,先把那徐家人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而后火急火燎问道:“现下怎么做,帮我妹妹的名声扳回一局?总不能白白让人看笑话吧!”


    蔺惟之早冷下脸,只道:“不必担心。”


    “你会处理?”


    “会。”


    程齐还是不放心:“那——”


    “你交给我。”


    没过两日,赵淳熙在内院办元宵宴,宴请各家官宦女眷。


    席间她对宾客道,今日这宴饮钱是惟之给她的。自打十二岁中了案首后,受朝廷廪膳供养,不需要父母花几两银钱,如今又有举人功名,更可以拿食俸。


    恭维之间,她又亲亲热热拉起王允君的手,说杭州旺她,全靠元宪君家王夫人和那小小清漪。她对小娘子喜爱非常,认作干女儿也好,长大后议亲也好,总之,是一辈子的交情。


    王允君含蓄笑着。


    钱淑正一愣,顿时明白这是冲谁来——


    我儿子都不曾说这小娘子不好,你儿子算个什么东西?他能十三岁中举吗?不能还不赶紧闭嘴?


    是这个意思。


    徐父不想得罪赵淳熙,那是赵务存的女儿,他脑子还没坏掉;更不想得罪蔺家父子俩,前程不可预料。做官到他这个份上,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是白活了。


    他把徐靖渊吊起来痛打了一顿,扣了下人三个月月俸,又打发妻子去道歉。


    钱淑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次日就带着礼物上门致歉,王允君闭门不见。


    至此,被议论的就是徐家人了。


    “放心没有?”


    赵淳熙在家中掀了她这儿子一眼,又道:“如今杭州府都看徐家人笑话,再没人说你那宝贝妹妹了。”


    蔺述坐在旁边,咧着嘴乐:“你儿子护短得很。”


    “还不是随你?”


    蔺惟之低头整理书本,他出发在即,事情过去了,就不欲多说。


    母亲忽然把他转回去,仔仔细细看着眉眼:“我儿真是俊秀,多做些表情就更好了。”


    “松手。”


    “哎——”赵淳熙忽然一惊,“蔺怀嵩,我父亲要他去府上小住,不会是想拉他跟我那几个侄女相看吧?”


    蔺述一怔,也倏地起身:“不能够吧?”


    蔺惟之恍若未闻。


    “这不好说。”赵淳熙开始焦虑踱步,“不然为何早早来信,催你早些去顺天?又说考完回府上住,多停留些时日。说是为了让你交际,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好啊。”她怒道,“我辛辛苦苦栽培的儿子,到头来还想便宜他赵家人!我落魄时不闻不问,这会要把女儿推给我儿子了?”


    赵淳熙拉住惟之,耳提面命:“你记住,任何人想同你说亲事,你都说,你听你母亲的——”


    “那是你父亲,搬出你有用吗?”蔺述无奈,“儿,你就说你高中再考虑这事。旁人一听就懂。”


    惟之已经将寡山学院的笔记文册装好,转头就走,只冷清道:“我会说,我在江南有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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